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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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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归音几乎要失去耐心与镇定的时候,前方人群忽然晃动了一下。她终于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灰色。
周盈正挤在一群人最前面,踮着脚,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那是一处正在表演幻术的小摊,火焰凭空而起,彩纸化蝶,引得围观之人连连惊呼。
沈归音几步上前,一把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周盈。”她的声音压着气息,带着明显的焦急与一点克制不住的生气,“我差点以为你走丢了。”
周盈被拉得一愣,偏过头来看她,满不在乎地笑道:“我都这么大人了,你怕什么?”
沈归音默了片刻。
在她眼里,周盈不过也才十几岁的年纪,自小在山门中长大,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热闹安稳的人间,并非处处太平。
沈归音跟在苏若绫身边,见过的、听过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披着人皮、吃人炼血的妖魔邪祟,那些藏在市井之下、连修士都未必能察觉的危险。
哪怕这里只是玄天门山下的小镇。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沈归音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周盈拉得更近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回这喧闹的人世。
人群包围的中央空地,那散修大叔蓬头垢面,衣袍破旧,却半点不怯场。
他一边抬手掐诀,一边口若悬河,掌心灵光翻转,顷刻间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火鸦,又在空中散作点点星芒,引得四周凡人一阵惊呼。
“诸位可别小看我。”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神情颇为自得,“我自南漓洲跋山涉水、翻山越岭而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这天下第一仙门——玄天门。只是在此略施小术,挣个路费罢了!”
围观的凡人哪里分得清真假,只觉眼前幻术栩栩如生,纷纷露出向往之色。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目露羡慕,仿佛只要多看几眼,便也能窥见修行之门。
就在这时,人群中央忽然传来一声嗤笑。那笑声不大,却格外清晰。
沈归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年叼着一根翠绿的狗尾巴草,懒洋洋地站在那儿。
他身后背着一把剑,剑鞘朴素,却隐约透着灵光,一身青色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
少年迈步走出人群,姿态轻佻,语气却清亮而锋利。
“你这老道,莫不是诓人来的?”他抬了抬下巴,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且不说南漓洲与北玄洲一南一北,隔了不知多少万里,就说你这点浅薄修为,是怎么渡过无定风海的?”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那散修大叔脸上的得意微微一僵。沈归音却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曾在藏书阁的旧图册里见过此世的山川脉络,也听苏若绫闲谈时提起过几句。
此世以四大洲为骨,东煌、西溟、南离、北玄,分立天地四方,其间隔着的,正是那片凶名在外的无定风海。
海上灵气紊乱,风暴无常,时有恐怖海兽出没,更有空间裂缝,一旦触及,便是尸骨无存。非元婴修士,或持有特殊法宝、海图的巨舟者,几乎不可能横渡。
可眼前这散修大叔,灵息浮动不稳,修为至多不过引气边缘,甚至还不如内门一些外放历练的弟子。
这样的人,又是如何从南漓洲,来到北玄洲的?
沈归音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散修身上,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而那被戳破说辞的老者却也不恼,正眯起眼,盯向那青袍少年,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幽光。他眯起眼笑了笑,神情依旧从容。
“看你这道袍样式,便知是玄天门的剑修。”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
少年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显然是默认了,甚至还带着几分被点破来历的自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道慢悠悠地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虽非仙人,却也自有神通。小友年纪轻轻便入名门,自是天赋不俗,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还是太过稚嫩了些。身在天下第一剑宗,却未必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山外尚有山,世外……更无界。”
人群中已有凡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些话玄之又玄,却不明觉厉。
老道继续道:“世人皆知,北玄玄天剑,东煌稷下天工,南不离药王离火,西溟净云佛土。三月之后,正是玄天门三年一度仙门大开,招收天下弟子之时,不知多少人奔赴万里,只为一踏仙缘。”
他轻轻一叹,似真似假。
“而再过一月,便是十年一度的仙盟大会。各洲各派的天之骄子,都会在那时齐聚北玄,争名、争道、争气运。这样的盛事,不热闹才怪。”
他说到这里,笑容意味深长:“我嘛,不过是顺着某个大门大宗的东风,搭了个顺风舟,才得以来到此地。只是这一路上……也确实散尽了家财。”
这话一出,围观的凡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竟有人点头附和,仿佛已然信了七八分。
少年却明显不耐烦了。
他“啧”了一声,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剑风一扫,干脆利落地削下老道几缕尚在颤动的胡须。
“行了行了。”他语气不耐,眉眼间尽是张扬的锐气,“你这老道废话一大堆,我听着都烦。”
他抬剑指向老道,语调冷了几分:“我才懒得管你是从哪儿来的。既然会点幻术,就显个真本事让我开开眼界。否则——”
剑锋微抬,寒意逼人。
“我的剑可不长眼,最看不惯你这种招摇撞骗、满嘴玄虚的邋遢老道。”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凡人们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生怕被殃及。
一旁,周盈小小地“啧”了一声,凑近沈归音,压低声音道:“这叶子秋……还是一如既往地嚣张霸道。”
沈归音微微一愣:“你认识他?”
“当然。”周盈撇撇嘴,语气里却带着点复杂的敬畏,“你平常待在内门不知道,他可是外门人称的‘小霸王剑’,脾气坏得很,嚣张得要命。不过实力确实不俗,今年评选内门弟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而且——”
“而且什么?”沈归音下意识追问。
话音未落,她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锋利而直接,带着修士特有的存在感,先是掠过周盈,像是随意一瞥,随即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两息。
沈归音心头微紧,抬眸望去,正好对上那青袍少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带着剑修特有的锐利与骄傲,仿佛世间万物都可一剑斩开。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
下一瞬,那少年却已倏然移开目光,冷哼一声,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沈归音垂下眼睫,指尖在衣袖中微微收紧。
那散修被他这副凶相逼得连连后退,嘴里却还不消停,嘟囔着小声道:“你这小友,脾气真是火爆,跟我那情婆娘小辣椒有的一拼……”
这话一出,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哄然一笑。沈归音也没能忍住,唇角微微弯起。
叶子秋耳尖瞬间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色,恼羞成怒,提剑便要上前:“你这老道——”
“哎哎哎,小友剑下留人!”
老道连忙摆手告饶,脚下却灵活得很,退得比谁都快,“你既要看神通,那老道便给你来个真的!”
他话锋一转,忽然拔高嗓音,朝四周朗声喊道:“诸位乡亲父老、仙门俊才——想看真本事,总得捧个场吧?撒点灵石碎银呐!不然老道手头紧张,这神通……可施展不开!”
叶子秋冷哼一声,率先抬手,几块灵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毫不在意。
仿佛是被他的举动点燃了气氛,周围的人也纷纷跟着掏钱,有的丢碎银,有的丢下灵石碎屑,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周盈扯了扯沈归音的袖子,小声道:“咱们也丢点吧,万一真是个厉害的呢。”
沈归音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并不算大的灵石,轻轻抛了过去。周盈也跟着扔了一块。
老道笑得见牙不见眼,大袖一挥,地上的灵石碎银竟如流水般尽数飞入他袖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他另一只袖子再度挥出,一阵灼热的金风骤然席卷而来。
下一瞬,天地仿佛陡然翻转。
熊熊烈焰自四面八方腾起,火舌卷天,热浪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不灼不伤。众人惊呼连连,只觉脚下不再是坚实的青石,而像是踏在翻涌的火光之上。
沈归音呼吸微滞,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这火也……太真了。
老道的声音在火海之外响起,洪亮而带着几分古老的回响:
“小友既怀疑我远从南漓而来,那我便让小友,还有诸位——看看我南漓之地!”
火焰翻涌间,景象骤然变化。
连绵的赤色大地在火光中浮现,黑红色的岩石起伏如浪,空气中弥漫着炽烈而古老的气息。
“南漓之人,多信奉离火神教,是离火女神的子民。”
老道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讲述一段被岁月封存的传说。
“上古时期,南漓本是奇诡之地,沼泽雾障,毒林遍布,妖兽横行,凡人难以生存。于是他们向神女祈愿,求得庇佑。”
火焰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模糊的人影,跪伏在大地之上,向着天穹祈祷。
“后来,神女逝去。”老道顿了顿,语调庄重而肃穆。
“她的身体化作熊熊烈火,焚尽毒林,烧穿邪障,为凡人辟得生地。”
烈焰骤然暴涨,化作冲天火柱,天地之间一片赤红。
“自此,每逢春日至,南漓便会举行长达半月的圣火祭典——点燃永恒圣火,烧尽南漓邪祟!”
火海之中,一座巍峨而古老的祭坛缓缓显现,祭坛中央,圣火不灭,光焰如心脏般跳动。
“看!”老道朗声大笑,“这便是永恒圣火祭坛!是神女的意志——为南漓子民,烧尽妖魔邪祟!”
众人早已看得目眩神迷。
只见火焰之中,一群南漓子民身着红黑色的轻纱,赤足踏火而舞,铃饰轻响,歌声低吟,既狂热又虔诚。
他们在烈焰中旋转、跃动,仿佛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火海中诞生的一朵朵小小火花。
周盈睁大了眼睛,喃喃道:“太、太好看了……”
沈归音站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这一切。火光映在她的眼底,明灭不定。
那一瞬间,她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若真有神明。
若真有为凡人燃尽一切的存在。
那该是怎样炽烈、又怎样孤独的一生。
老道忽又大袖一挥。火海顷刻散去,热浪褪尽,眼前景象陡然一换。
清风拂面,草木气息扑鼻而来。
众人脚下仿佛立于一片柔软的绿茵之上,抬头望去,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棵巨树。
大得近乎失去尺度。
粗壮的树干如山岳般矗立,其根系虬结盘绕,裸露在地表之上,怕是二三十个人合抱也未必抱得过来。树冠更是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碧叶向四方舒展,遮蔽了整片天空。
只有缕缕金色阳光,从叶隙间缓缓流泻而下,如同碎金落雨。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这、这是多大的树啊……”
“怕不是活了万年吧?”
老道的声音在这片绿意之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自得与怀念。
“南漓东南,有一谷,名曰药王谷。乃天下医修心中圣地。”
他抬手指向那棵巨树,语调渐渐郑重:“谷中有一株千年不死树,相传正是离火神女亲手所种。百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
话音方落,巨树忽然微微震颤。
原本一片深碧的树冠,颜色开始悄然变化——
先是浅橙,继而绯红,再到浓烈的深红,层层铺展,如火烧云自天际蔓延而下。无数花朵在枝头同时绽放,灼灼其华,却又不显半分燥意。
花瓣飘落时,竟如一簇簇火焰坠下,漫天飞舞。
“其开花之景,”老道缓声道,“如烈焰焚空,飞花烂漫。花亦可入药,疗世间奇疾。”
周盈早已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感叹:“这也太美了……”
沈归音仰头望着那片燃烧般的树冠,心口莫名微微一震,低声道:“现实中……竟真的有这样的神树存在吗?这已然是神迹了吧。”
她话音刚落,景象再变。
花瓣尚未落尽,枝头却已悄然结出果实。
一枚枚神果悬挂在枝叶之间,竟有人头大小,形似柑橘与柚类的结合,外皮光滑油亮,泛着温润的橙红色泽,仿佛内里也蕴藏着火焰。
周盈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小声问道:“那这神果……不知尝起来是何滋味?”
她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
沈归音尚未来得及回应,老道已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
“神果?那可是你我这等人能尝的东西?”
他摇头晃脑,语气半真半假:“有生之年能远远见上一眼,便已是天大的福气了,更遑论口福。”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嘛……前段时日,通寰宝阁举办拍卖会,倒是流出过一瓣神果皮。”
众人一惊。
“神果皮?”
“那也得是天价吧!”
老道眯起眼,笑得狡黠:“自然。不知被哪家大人物高价拍走了。”
沈归音静静听着,目光仍落在那树冠之上。
她忽然明白,这幻术之所以动人,并非只是因为景象奇绝。而是它让凡人看见了——这世间真正存在,却又遥不可及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