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桃里夭夭

5、少年

　　老道话音方落，又是大袖一挥。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转。
　　乌金西坠，暮色骤合。转瞬之间，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巍峨王城横陈天际，城阙如山，坊市纵横。里坊之中灯火尽开，万盏明灯如星河倾落人间，映得夜色如昼。
　　放眼望去，火树银花不夜天。

　　长街之上，车马粼粼，轿辇往来不绝；商贩高声叫卖，酒肆楼阁中人影绰绰。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却不显半分拥挤，反倒透着一股盛世安然的从容。
　　孩童们手执彩色风车，在人群间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如银铃，随风散落在夜色之中。

　　红砖绿瓦的高楼之上，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尚未散尽，金色的光影勾勒出屋脊上鱼尾鸱吻的轮廓。
　　乍一看去，竟似一尾尾金鱼，在朱墙之上摇曳游动，如杏花疏影，生动而灵秀。

　　“此处，”老道抚须而笑，“便是东煌洲王城。”
　　他抬手指向城北一片气势最盛之地：“其城背靠稷下学宫——天下儒修圣地。”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金风拂过。

　　王城的喧闹渐渐退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而恢弘的建筑群。
　　高阶白石铺地，殿宇错落有致，飞檐如笔，气象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巍峨至极的藏书阁，层楼叠起，宛如书山直入云霄。

　　“稷下学宫，规矩最是森严。”老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其藏书阁，为天下第一藏书之所，经史子集、百家杂学，应有尽有。”

　　阁前来往的儒修皆着素色长衫，步履从容，眉目温和，说话时语调平稳，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气息，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们无关。

　　周盈看得目不暇接，凑到沈归音耳边，小声道：“听说四个月后仙盟大会，稷下学宫也会派弟子来呢。”
　　沈归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在那藏书阁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样的地方，似乎与剑光血影无关，却能以文字和思想，支撑起一整个洲域的气运。

　　老道却在此时忽然一笑，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东煌繁华，自不必说。”
　　“只是啊——”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什么不宜明说的秘闻。
　　“这天下第一销金窟，也在东煌。”

　　画面随之一转。
　　绫罗高悬，香雾缭绕，楼阁层层叠叠，灯影流转如水。一座金碧辉煌的楼宇出现在众人眼前，匾额之上，三个鎏金大字——长乐楼。

　　“其中美人，”老道啧啧两声，“不知凡几，个个销魂蚀骨。”
　　画面中，轻纱美人倚栏而笑，眉眼含情，步履轻摇，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老道话锋一转，语气陡冷：“不过——小心美人蛇蝎。那地方啊，吃人可是不吐骨头皮的。”
　　人群中不由自主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与窃语。沈归音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这一次次变幻的景象。

　　“四洲万象，盛世繁华，圣地云集，暗流亦伏。”
　　老道话音落下，袖袍再度翻飞。
　　这一回，却不似先前那般金风浩荡、炽烈张扬。

　　天地骤然静了下来。
　　刺目的金光自虚空深处缓缓铺展，众人下意识眯起眼，再睁开时，才发现那光并非来自日月——
　　而是一座通体雪白的巨塔。

　　塔身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穹相接，白玉般的塔壁上，密密麻麻镌刻着金色梵文。
　　那些文字并非死物，而是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在塔身上缓缓流转，金光明灭之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力量。

　　“西溟佛门净土。”老道语气忽而低了几分，“净云寺，三千轮回塔。”
　　众人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塔前的广阔空地上。

　　石阶自脚下延伸而下，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石阶之下，是一片浩瀚如海的空场。
　　无数佛门弟子盘腿而坐，僧衣素白，僧帽低垂，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阵。他们闭着眼，双手合十，唇瓣轻启，经文声如潮水一般低低涌动。

　　那声音并不高，却一声一声，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没有鼓乐，没有铃铎，只有经文回荡在天地之间，与轮回塔上的金色梵文遥相呼应，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

　　沈归音站在其中，只觉心口一阵莫名的发紧。
　　那是一种被什么“看见”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念头、执念、过往与隐秘，在这一刻都被摊开在这片净土之下，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攥紧了背上的竹筐背带。
　　周盈也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低声喃喃：“怎么……忽然这么安静。”

　　老道却在这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这肃穆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些秃驴啊，”他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整日就这样打坐修炼，也不知参的是什么佛门功法。”

　　他说着，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点评一出看得多了的旧戏。
　　“什么轮回、因果、渡人渡己，老道我是听不太懂。修行修到最后，连七情六欲都要舍去，啧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虽轻佻，可那三千轮回塔却在此刻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并非真正的晃动，而是塔身上的金色梵文齐齐一亮。
　　一瞬之间，经文声似乎更低了，却更清晰了。像是无数人在同一时间，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人群中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也有人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沈归音心头微微一跳。

　　老道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笑声一滞，随即咳嗽了一声，讪讪道：“咳、咳，不过嘛，各家修行自有各家的道，老道我嘴碎，嘴碎。”

　　他说完，像是怕再惹出什么动静似的，忙不迭地一挥袖。
　　金光骤然散去。
　　轮回塔、佛音、金色梵文，尽数化作烟云。

　　下一刻，喧闹的人声重新涌入耳中，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此起彼伏。
　　众人这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玄天门山下的小镇街市之中。

　　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可那一刻的肃静、庄严与心神被触动的感觉，却清清楚楚地留在了每个人心里。

　　沈归音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街市上空。四洲万象，仿佛一一掠影而过。
　　等到街市的喧闹重新漫上来，众人这才彻底回过神。

　　方才那一场横跨四洲的幻景仿佛被人一把收走，街道仍是原来的街道，茶肆还在说书，摊贩还在叫卖，连地上的尘土都未曾挪动分毫。
　　可那蓬头垢面的老道散修，却早已不见踪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有人四下张望，议论纷纷，也有人低声感叹着方才所见的奇景，三三两两地散去。很快，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便空旷了下来。
　　唯独一人，还站在原地。

　　叶子秋。
　　他背着剑，脚步未挪，神情怔怔，像是还陷在方才的幻境里，目光空空地落在前方，连眼睫都不曾眨一下。

　　周盈看得直皱眉，伸手拉了拉沈归音，小声嘀咕：“这小霸王……不会被那老道的幻术迷住了吧？”
　　她说着，干脆拽着沈归音走上前去，在叶子秋眼前挥了挥手，大声道：“喂！小霸王！回神啦！”
　　声音清脆，在空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叶子秋却仍旧没什么反应。
　　沈归音这才忍不住仔细端详起这位在外门名声不小的少年。

　　他身着玄天门制式的青色道袍，衣袍裁剪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颀长。腰背笔直，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少年剑修的锐气。

　　一头墨发高高束起，扎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睫毛生得极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面庞秀丽却不显女气，眉骨与下颌线条分明，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模样。

　　她目光无意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却偏偏就在这一刻，叶子秋的眸子忽然一动。

　　那原本空茫失焦的目光，像是被人骤然点亮了一般，迅速恢复了神采。
　　下一瞬，他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正正与沈归音撞在一起。

　　几乎是同时——
　　少年人倏地一步上前。
　　那秀丽的脸庞骤然拉近。

　　沈归音只觉眼前一暗，属于他的气息迎面而来，还带着些尚未散尽的灵力波动。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叶子秋低下头，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眼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唇角一勾，笑意张扬又带着几分轻佻。
　　“喂——”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少年人的嚣张。
　　“你这女人，好不知羞。”

　　他目光在她脸上毫不避讳地转了一圈，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语气越发得意：“刚刚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吧？”
　　沈归音一怔。
　　还未等她开口，少年便又凑近了半分，笑得欠揍至极：
　　“怎么？莫不是看上小爷了？”

　　周盈见他这般轻佻，登时炸了毛，上前一步，猛地将叶子秋往旁边一推，杏眼圆睁，骂道：“叶子秋！你耍什么流氓！”

　　叶子秋被推得踉跄半步，却半点不恼，反倒挑了挑眉，嘴角噙着那点混不吝的笑意，语气轻慢：“周盈，你不好好在宗门扫你的石阶，在外头疯玩也就罢了，还敢管到小爷我头上来？”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哼笑道：“信不信我回头就告诉周叔，说你又偷偷跑下山来了？”
　　这话正戳在周盈痛处。
　　她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要挥拳头：“你——！”

　　拳头尚未落下，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沈归音已然上前一步，将周盈拉到自己身后，身形不动如松，语气却温和而清晰：
　　“叶公子误会了。今日下山，是我约盈盈一同采买所需之物，并非她私自偷跑。下山前，我们亦按规矩在山门登记过。”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既不卑不亢，也无半分退让。

　　叶子秋闻言，冷哼一声，双臂一抱，这才正眼看向沈归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眉头微皱：“你又是哪个峰的杂役？怎么看着脸生得很，小爷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归音神色平静，答得从容：“凌云峰，沈归音。”

　　“凌云峰？”
　　叶子秋一怔，随即眉梢扬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内门的？我怎么记得，凌云峰只住了无尘尊上的三位亲传弟子。你又是跟在谁身边的？”
　　这话听着像询问，实则已隐隐带了几分盘查的意味。

　　沈归音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反问道：“叶道友何故要刨根问底？难不成是对我感兴趣看上我了？”
　　这话一出，周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叶子秋却像是被人当胸一堵，瞬间噎住。他盯着沈归音那张秀美而平淡的脸，不知怎的，耳根忽然一热，心口也莫名燥了起来。
　　“你——！”
　　他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你这女人，竟敢拿小爷我的话来堵我！”话虽凶，气势却已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忽然，一阵强劲的罡风袭来。
　　沈归音只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是一片青影压下，整个人被带得向后踉跄半步，随即失了平衡。

　　下一瞬，叶子秋重重撞在她身前。
　　他一时收势不住，竟被那股罡风生生掀得前扑，整个人压了下来。少年人气息骤近，呼吸凌乱，脸颊不偏不倚，正贴在她身前。

　　一瞬间，四下仿佛静了。
　　叶子秋脑中“轰”地一声，只觉脸上的触感柔软而温热，隔着衣料却仍清晰得过分。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耳根到脖颈迅速烧成一片赤红。

　　半空中，却偏偏传来一声爽朗又欠揍的笑。
　　“叶道友！抱歉抱歉——”
　　那人御剑悬在半空，衣袍猎猎，笑得毫无愧疚之意，“我这飞剑今日不太听使唤，差点撞到人，回头一定亲自登门向你赔罪！”
　　话音未落，人影已御剑远遁，只留下一串风声。

　　叶子秋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弹开，几乎是跳了起来，像被烫到了一般，连退两步，手忙脚乱地握紧剑柄。脸上那点张扬与轻佻早已不见，只剩下恼羞成怒。

　　“赵、惟、真——！”
　　他挥剑指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气得牙根直痒：“你给小爷等着！有种别再落到我手里！”

　　周盈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扑到沈归音身边，上下打量：“阿音！你没事吧？！”
　　沈归音被她扶稳，衣衫微乱，却神色镇定，只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依旧平缓：“无妨。”

　　她抬眸看向叶子秋。
　　少年人还站在原地，脸红得不像话，却偏要强撑着气势，恶狠狠地把眼睛瞪回来，像只炸毛的猫。
　　沈归音目光清清淡淡，与他对视一瞬，忽然轻声道：“叶道友，可还要继续问我问题？”

　　叶子秋一噎，脸上那点红意刷地又深了几分，可他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冷哼一声，猛地转身，青袍一甩，撂下一句：
　　“我才懒得与你们这些外门杂役……不对，内门杂七杂八的人计较！”
　　话落，便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几分仓促。

　　周盈望着他走远，忍不住“啧”了一声，小声道：“嘴这么硬，跑得倒挺快。”
　　沈归音收回目光，脸上虽依旧平淡无波，心里却在抽搐……胸有点痛。
　　那叶子秋的脸，是什么铁做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