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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下 山下的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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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屋中,沈归音还没来得及睁眼,房门便“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阿茵,你是死了吗?怎么现在还在睡!”苏若绫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早饭都没得吃,我都快饿死了。”
沈归音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昨夜睡得太晚,竟一觉睡过了时辰。
她连忙起身穿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低声道:“抱歉小姐,我这就去准备。”
苏若绫哼了一声,也没真等她解释,自己已经慢悠悠走到屋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故作委屈地道:“我早就说了我生日这三天你要小心侍奉,到了第三天你就敢怠慢了我。若是我真饿出点什么事来,你担得起吗?”
沈归音低着头没有回话,走进小厨房忙碌起来,烧火、淘米、热汤,一气呵成。
她早已熟悉苏若绫的喜好,素面要细,菜汤不能太油,鸡蛋要煎到边角焦脆,连葱花放多少都要掐得刚好。
苏若绫则坐在院中石凳上,手托着腮,轻轻叹气,一副风中凄苦的模样:“都已经第三日了,师父还在闭关……”
她眼珠一转,轻声又道:“其实我知道他是在闭关修行,我怎么可能责怪他?他老人家若记得今日是我生辰,兴许出关时还会带着礼物来。但要是没记得也没关系,我又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时不时地朝沈归音瞟去,仿佛在等她感动、赞同,甚至附和几句。
可沈归音只是默默煮粥,没有接话。见她没反应,苏若绫眼睛滴溜溜地翻了个大白眼,心中暗骂简直是个木头呆子。
粥快好了,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热气氤氲在她眼前,雾蒙蒙地沾湿了她的眼睫。
厨房的粥煮好,苏若绫已经坐在堂前剥着一小包蜜饯,一边嚼得津津有味,一边随口道:“你知道吗,今天大师兄又来了。”
沈归音将碗筷端出时脚步轻顿了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摆放。
苏若绫眼睛都笑弯了:“他送我了一株天品洗髓草!还是秘境里那种百年才开的地方采来的,他说是特意为我准备的生辰礼呢。”
她话说得随意,但眉梢眼角满是得意,仿佛那株千金难求的灵草,是谢霁云千挑万选、只为她独一份准备的宝物。
沈归音应了一声:“大师兄心细。”
“那当然。”苏若绫一仰头喝了一口灵茶,忽然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沈归音:“我还问了谢师兄说之前那个礼物是什么,他说是他雕的一根簪子。原来就是个簪子啊……也太没意思了点,又不是凡尘女子,一个普普通通的簪子有什么用?”
她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屑:“难怪大师兄今天又送了我一次礼,估计也是也觉得那东西拿不出手吧。不过既然送你了,你就拿着戴吧,对你来说这可是谢师兄送的啊……”
沈归音动作微顿,手中瓷碗轻轻磕在案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咚”响。
她胸口微闷,有什么情绪悄悄地浮了上来,又被她一一按了下去。
沈归音转过身继续炒菜,灶火映在她侧脸上,照出一点点泛红的鼻尖。
“切——”苏若绫吃完蜜枣,还嫌嘴里粘腻,抿了一口灵茶才继续道:“还是洗髓草有心意,修炼路上多重要,谁会稀罕那种凡人喜欢的玩意儿。”
沈归音攥着勺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心口一涩,低声应了句:“嗯,洗髓草很好。”
她声音太轻,被灶火盖过去了。
苏若绫并未听见,只顾着照镜整理自己今日的发冠,喜滋滋地自顾自说着待会儿去找师兄的计划。
沈归音站在热气升腾的灶前,眼睫低垂,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埋头把锅里的粥熬好,一勺一勺盛进她亲手洗净的碗中。
*
今日,是苏若绫生辰的第二日。
玄天门内,热闹尚未散尽。
内门诸峰间仍悬着未撤下的彩绸,风一吹,便在云雾中轻轻翻卷,像是余兴未了的笑语。
偶有仙鹤掠空而过,清唳一声,引得路过的弟子驻足相看。
沈归音却已早早出了院门。
她背着一只半旧的竹筐,竹篾因年久略显发暗,肩带被她细心地用布条缠过,不至于磨破衣衫。
晨雾尚未散尽,山道湿润,她踩在青石上,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这热闹与她并无太大关系。
从内门往外走,需跨过数座山峰。
第一座峰仍旧喧闹,来往弟子衣衫整洁,言笑晏晏,多是昨夜未尽的余兴。有人提起苏若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艳羡,说她生来便是天之骄女,生辰都能惊动半个宗门。
沈归音低着头,听见了,却并未多看一眼。
再往前,是第二座峰。
这里少了宴席的喧哗,却仍有不少内门弟子来往。
有人结伴而行,讨论修行心得,有人匆匆御风而过,衣角猎猎,带起一阵清风。
直到走过第三座山,踏入外门峰域,天地才像是忽然静了下来。
山色仍旧青翠,却少了彩绸与花灯。晨光落在松林与竹影之间,斑驳而清冷。偶有外门弟子低头洒扫,或挑水而行,神情专注,脚步声轻。
沈归音在一处竹林前停下了脚步。
竹林深处,有剑光起落。
几名外门弟子正在清晨练剑,衣衫不华,却干净利落。剑锋出鞘,寒光乍现,破风之声短促而凌厉。
有人动作尚显生涩,却一招一式都极认真,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也不曾停下。
沈归音站在竹影之外,看了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那剑光之间,眼底有一瞬极轻的波动,像是风吹过水面,却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空空如也,连一柄最普通的木剑都不曾有。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多看。
她只是将肩上的竹筐往上提了提,脚步轻轻一转,继续沿着山道往下走。
下山的路渐渐开阔,石阶蜿蜒而下,晨雾在脚边缓缓流动。山门前的石狮安静伫立,岁月斑驳,见证着无数弟子的来去。
远远的,沈归音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穿灰衣裳的女子,站在山门旁,衣料普通,发髻简单,却干净利索。她显然等了有一会儿,时不时踮起脚张望。
待瞧见沈归音的身影时,那女子眼睛一亮,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盏灯。
她高兴得几乎原地跳了一下,抬起手臂,用力朝她挥动。
随后又把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毫不顾忌山门旁是否有人,笑着大声喊道——
“阿音——!”
那声音清亮,在清晨的山门前回荡开来。沈归音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晨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她原本安静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悄然松动了一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归音加快了脚步,背着竹筐,朝山门走去。那一声呼喊,像是这清冷山色中,唯一为她而来的热闹。
晨风拂动肩后的竹筐,发丝微微扬起,她脸上不自觉地染了笑意,走到那灰衣女子跟前,轻声唤道:“盈盈,抱歉,等很久了吧?”
周盈双手叉腰,立刻板起脸来,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是呀——我等你好久!”
眼前的姑娘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身着最不起眼的灰衣裳,却正值青春年纪,脸庞圆润,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那双眼睛尤其亮,像盛着清晨的光,此刻故意睁得圆圆的,摆出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倒比生气更像是在撒娇。
沈归音一见,连忙认真道:“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她语气郑重,眉眼间满是歉意,仿佛真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周盈原本还绷着脸,见她这副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道:“我逗你的啦!其实我也才等了不久,毕竟你从内门走到这儿,可比我远得多嘞!”
说着,她一把拉住沈归音的袖子,兴冲冲地往山道方向拽:“快快快,我们赶紧下山,趁早买好东西,镇子里晚了可就热闹得挤不开人了。”
沈归音被她拉得一个踉跄,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指尖温热。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山道往下。
才走出没多远,周盈的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杂役事情可多了,前儿刚被叫去劈柴,昨日又要挑水,今早还让我去后山扫落叶。”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语速飞快,“不过我跟你说哦,我最近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里的兴奋:“我有时候静下来,能感觉到周围有一股凉凉的气,往身上贴……你说,这是不是灵气呀?我觉得我迟早能引气入体,踏入修仙一道的!”
沈归音侧目看她,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周盈说着说着,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一脸好奇:“对了阿音,那些内门的天才们,平日里都是怎么修炼的?是不是一坐下来就能突破?还有你服侍的那位苏仙子,她修炼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厉害?”
沈归音的脚步微微一缓。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远处山道的尽头,像是越过层层云雾,看见了内门诸峰之上的景象。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掠过。
剑光交错,灵气翻涌,招式如雷霆万钧。天才弟子相互切磋时,气势如虹,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天地灵机。
越是瞻望,越能清楚地察觉到那种差距。那不是努力便能轻易弥补的。
修仙名门,天赋之子。
仿佛生来便站在高处,资源、机缘、气运皆在他们脚下。年纪尚轻,修为便已远远走在常人之前。
而周盈这样的杂役弟子,入门多年,至今也不过是初初感知到灵气,连引气入体、真正踏入修行之门,都显得格外艰难。
沈归音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像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那般,满心艳羡,甚至隐隐忮忌。
那些情绪,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被一点一点磨平,只剩下此刻的平静与清醒。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周盈,语气温和而笃定:“你能感知到灵气,是好事,说明你并非毫无根基。”
周盈的眼睛亮了亮。
“那些天才,自然有他们自己的修行方式。”沈归音轻声道,“可我觉得,你也未必要学他们。修行一途,本就各有各的路。你只要坚守你自己的道,慢慢走下去,总会走到属于你的地方。”
周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起来,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心。
山道蜿蜒向下,晨光渐暖。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着细碎的石阶,朝着山下的小镇走去。
山下的小镇,一入眼便是热闹。
与玄天门内终年清冷、钟声回荡的山门不同,这里像是被凡俗烟火一把点燃。人声、车马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毫无章法,却偏偏生机勃勃。
街口的茶坊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声线抑扬顿挫,正讲到妖魔现世、修士斩邪的关节处——
“只见那妖物三头六臂,张口便吞日月!”
话音一落,满座茶客齐齐拍案,惊叹声、叫好声不绝于耳,茶盏里的水都被震得晃了几晃。
不远处的货摊前,一个卖刀剪杂货的汉子,一手拎着被五花大绑的肥鸡,鸡翅扑腾着乱晃;另一手指着价钱,和对面三四十岁的妇人你来我往。
那妇人唾沫横飞,嗓门亮得压过了旁人的叫卖声,周围人听着听着,竟也忍不住发笑。
街道上更是人流如织。
坐轿的缓缓而行,骑马的勒缰避让;赶着毛驴运货的商贩吆喝连连,驴铃叮当;丝竹声从某家酒肆二楼飘下来,与风里晃动的铜铃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错在一起。
杂乱、喧闹,却自有一套人间的平仄声调。
周盈几乎是目不暇接。
她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眼睛亮得像是盛不下这满街的热闹。哪怕已经下山不知多少回,这凡世的喧腾依旧能轻易将她吸引住。
沈归音却显得平静许多。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景象,目光温和而克制,更多是在观察,这一次的小镇,与上一次相比,有了哪些细微的不同。是多了一家铺子,还是换了新的幌子;是哪条街多了巡逻的官兵,又是哪处摊位换了摊主。
她一边留心着周盈的位置,一边弯下身去,挑选需要采买的米面油盐,与摊主不紧不慢地讨价还价。
就在她报出一个价钱时,周盈忽然凑到她耳边,大叫一声:“我去那边看看!”
沈归音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她兴奋地钻进人群的背影,便点了点头:“别走远——”
话音还未落,周盈已没入喧闹之中。
等沈归音将价钱谈妥,拎起东西放入竹筐转身再看,原先站着的地方,却只剩下流动的人潮。她四处张望,却没见熟悉的人影。
周盈不见了。
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
沈归音放下手里的竹筐,快步往人群里挤,一边走一边喊她的名字。
街上的人太多了,衣角摩擦、肩背相撞,她被推得步伐不稳,却依旧没看见那熟悉的灰衣身影。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装饰华丽的花车缓缓驶来,车上是外邦的舞者,身着绯红色薄纱,旋转起舞。纱衣在风中翻飞,铃铛清脆作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花车中央,有一名女子半遮轻纱,只露出一双眉眼。
那眉目妖媚含波,目光流转间,恰好与沈归音对视。
只一瞬。
沈归音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心底无端生出一丝不安。她不再多看,提起声音继续喊:“盈盈——周盈!”
喊到后来,嗓子微微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