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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何梦章·雪 ...

  •   凌晨六点,梦章关掉闹铃,冬日天亮得晚,窗外光色朦胧,屋里仍是黑夜,她醒了醒神,爬起来时有些头晕。

      或许又是低血糖,她胃里不舒服,靠在墙上缓了缓,意识如同屋里的光影,模糊不清。

      梦章的胃口一直不太好,忙起来更不爱吃东西,最近备考,她压力很大,闻到荤腥就觉得不舒服,经常早起喝一杯牛奶,中午点一份汤面,晚饭随便买一些红薯玉米打发过去,第二天起床总会头重脚轻的,她习惯了。

      今天或许严重些,她挨着墙靠了十分钟,仍旧觉得恶心,强撑着精神往床下爬,想去拿包里的巧克力。

      爬到最后一格,左脚忽然踩空,整个人仰头摔下来,梦章慌忙拽住梯子,床铺被扯动半分,铁制支架在瓷砖上滑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踉跄着落地,右臂被拉拽到麻木,片刻后传来尖锐痛觉,仿佛筋骨都被扯断,梦章疼得站不住,退后一步蹲到地上,额前全是冷汗。

      舍友们纷纷爬起来,接二连三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见梦章脸色惨白说不出话,又有人喊,快,给她找块糖,她书包里装着呢。

      胃里绵长的痛和手腕尖锐的痛彼此交织,痛得人全身发抖,舍友们喂给她一块巧克力,又给她泡了杯红糖姜茶,七嘴八舌问着,是低血糖还是痛经?怎么蹲着?腿伤到了吗?

      梦章摇摇头,缓了缓神坐到椅子上,右臂已经没了知觉,抬不起来,她只好用左手去拿杯子,明明伤的是右手,左手也跟着抖,姜茶温度刚刚好,她小口小口抿着喝完半杯,才有说话的力气。

      上午的课不好请假,梦章撑着上完,中午才去医务室,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一整个上午都在走神,察觉到自己走神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似乎只要不去想,预感就不会成真。

      校医摸了摸她的骨头,又让她把胳膊放到桌子上,手指缓慢张开,再握紧,询问是否有痛觉,梦章点头,痛,十指连心,她的心脏都在作痛。

      “还行,看着肿,好在没伤着骨头,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这段时间别劳累,少用手,我给你拿绷带缠一下,你周四......周五吧,周五下午再过来一趟。”

      梦章小声问:“一段时间是?”

      “这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这好好养着,半个月,一个月,怎么也好了。”

      半个月,她等不了。

      “还能快点吗?我......一周后有考试。”

      校医低头,看了眼梦章的学生证,大四的,算下来,快到研究生考试了。

      她沉默片刻,语气柔和下来:“这也不好说,肌肉伤着了,总得有个恢复时间,我给你开点止痛药,你也别着急,别总强迫去拿笔,万一呢,万一一周后就没事了呢。”

      万一指极小概率事件,梦章明白。

      从医务室出来,梦章独自在大厅坐了一会儿,天色冷了,近几日总是阴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年转眼走到尽头,大学即将尾声。

      算下来,她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备考的,图书馆六点开门,她五点五十就去排队,看书到七点五十,再跑回教学楼上早八。

      专业课满,只能挤时间复习,中午午休时间,晚课后自习时间,一日里除了上课,她大半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饭吃得不多,觉也睡得不多。

      课外兼职停掉了,娱乐活动通通取消,只偶尔和存真出去转一转,存真也很忙,她暑假开始实习,没日没夜加班熬夜,还要兼顾学校作业和各大比赛,有时早上发个消息,第二天下午才能收到回复,不知道过得是哪国时间。

      这几天,她正跟着团队在海岛出差,大冬天手背晒成巧克力色,腿上被不知名蚊虫咬了二十多个包,发到朋友圈,吐槽工作环境恶劣,牛马小队全部工伤。

      她在公司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偶尔更新的朋友圈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梦章不认识的人,而梦章仍旧停在四四方方的图书馆里,路过卫生间,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嚎啕:“你能不能别逼我了!你知道我每天就睡几个小时吗!”

      就业环境不好,考研人数再创新高,应届毕业生即将突破一千万......

      每天、每时、每刻,学生们被这些新闻围绕,整个学校都被大海淹没,人们在水里窒息。

      存真偶尔打来电话,叽里呱啦讲着工作上的烦心事,职场的事情千头万绪,要讲明白一件事,先要介绍八九个出场人物,前情提要十分钟起步,半小时后才能进入正题。

      有时她说着说着会突然顿住:“我是不是吵到你了?要不不说了,你快看书吧。”

      梦章回复:“没事,你说。”

      存真的电话,让疲惫压抑的备考生活得以中场休息,每每和她说些什么,梦章便能从看不见光亮的大海浮上水面,短暂喘息,但是慢慢的,存真的消息还是越来越少。

      存真不敢打扰梦章学习,拨通电话前,她总是担心,梦章是不是在上课?这个时间她是不是要休息?

      梦章也不敢打扰存真工作,她不知道她是否下班,不知道她吃饭时要不要抱着电脑做PPT。

      明明只是摔伤胳膊,走起路来却半个身子都很痛,梦章没心情吃饭,也不想去食堂人挤人,干脆回宿舍。舍友们进进出出,看见她,忽然声音放小,每一个都在问,有没有好一些?她点点头,没事,开了药,医生说让静养。

      她们并非关系不好,只是梦章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遇到事情,总是忍着。

      对于梦章来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算哭一场诉了委屈又能怎样呢?身边的人还要费心安慰,只会更麻烦。

      索性什么也不说。

      带回来的药就放在桌上,舍友们都能看到,但谁也没有多问,距离考试只剩下最后一周,大家都很清楚,这个时间受伤意味着什么。

      “没事就好,那你有事就喊我们,我刚下去打水帮你也打了一壶,哎对了,橙子要喝奶茶,梦章,你要不要一起?”

      舍长小心询问,梦章摇摇头,勉强送出一个笑。

      存真好久没有发来消息了,她打开她的朋友圈,吐槽工作环境那条已经删除,最新一条是前天夜里十点——不是说新中国没有奴隶吗?

      然后是上周三凌晨两点——人怎么能下班呢?人就该死在工位上。

      再往前,就看不见了,她的朋友圈改成了仅一个月可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存真的实习还在继续,因为每晚必须回校,所以和领导打了招呼,可以按点下班,然后在宿舍加班。

      于是梦章常能看见她深夜或是凌晨的抱怨。

      舍友下楼拿外卖,过一会儿抱着一大袋奶茶进门,最后一杯插好吸管递过来,没等梦章开口,抢先说:“套餐,这么买比单点划算,就三分糖,你长点肉吧,不给我们活路啦?”

      大冷天送过来,奶茶仍是热的,加了紫米燕麦红豆布丁珍珠,哪里是奶茶,这是一杯粥。

      她没吃饭,舍友都知道。

      “喝的干干净净听到没,你休想背叛大部队,要胖一起胖,咱408同甘共苦。”

      自从开始备战考研,梦章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饮食不好,这一年里她断断续续一直在生病。

      吃了药,精神就不太好,容易困倦疲累,注意力不集中,而进度一旦落下就要靠时间弥补,自然只能熬夜,熬夜又伤身,所以每次生病,总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好。

      她这一年过得太紧绷了,好像一直吊着一口气,这会儿松了劲儿,疲惫排山倒海地压来,之后几天,没课的时候梦章总是昏睡着,像是要把这一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

      舍友们轮番爬上她的床,悄悄摸摸她的额头,再对比自己的额头,担心她会发烧。

      有次她睡太久,舍长看着看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爬上床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人提及她的胳膊,只是主动帮她打好水,晾晒衣服。

      梦章挨个道谢,谢谢橙子,谢谢思思。

      存真一直没有发来消息,朋友圈也再无更新。

      她在忙,梦章知道,出差,在外地,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上次打电话,她和她讲起最近的忙碌,质问双十一和卖东西到底有什么关系?双十一之后为什么还有双十二?双十二之后为什么还有年货节?

      人类为什么要过年?人类为什么要过节?是想要她的命吗?

      又问,她为什么是人类?她为什么不能是雪?开心了就下两片,不开心就明年再说。

      “那你今年要下雪吗?”梦章问。

      “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真真答。

      今年冬天一直没有下雪,那真真呢,是否一直不快乐。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梦章的手或许有好转,或许没有,痛觉从未消失,因此,她无从评判,她只知道,她考砸了。

      试卷上的题看得见,思路也有,但是手一直在抖,右手无法正常回握,写着写着笔就会从掌心滑落,只能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去写,痛得梦章面色扭曲,全身是汗。

      受伤意味着什么呢?她很清楚。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要二战?还是找工作?又或是一边工作一边二战?

      她也没有明确的规划,只是大家都在考研,她也跟着考,尽全力,听天命,然而命运未曾眷顾她,她拼尽努力却草草收场,给大学四年画上一个烂尾的结局。

      离开教学楼,梦章下意识抬头回望,考场就在二楼,站的稍远些,便能看见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曾有人和她说,那是个能晒太阳的好位置。

      然而北城从来没有暖冬,她也许久没有晒过太阳。

      或许每间教室都有着相似的窗,梦章忽然想起苏城,想起糖醋小排一直很难买的学校食堂,想起储物柜总是不够用的市图书馆,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少年时代已经走进尾声,今日即将落幕,再也无法重来。

      手机叮铃一声,存真总算出现:“梦章梦章,呼叫梦章,考完没?怕吵你没敢发消息,加油加油加油!顺利顺利顺利!你是梦章啊,你可是!梦章啊!一定没问题的!”

      她是梦章,也只是梦章,她无法预知人生的变故,也无法解答试卷外的难题,太阳要落山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捏紧外衣领口低头赶路。

      梦章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回校的路程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考生太多,几条路全部堵成红色,梦章靠在车窗上发呆,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存真拉着她的手从考场跑出去,跑进那个盛大灿烂的夏天。

      然而这一次,整个公交车上压抑死寂,没有轻松,只有沉默,考试结束了,人们却并没有获得自由,沉重的枷锁依旧牢牢铐在酸痛的肩膀上。

      到了学校门口,黄昏已经降临,北城的冬日总有雾霾,天色被涂抹成不透明的灰蓝色,梦章仿佛走入一片浓雾之中,模糊的、混沌的,世界陷入沼泽,她随整个世界一同下落。

      寒冷冻住了所有感官,她感觉疲惫,脱力,只想就地躺下,视线模糊,嗅觉迟钝,触觉似乎消失不见,听觉......耳膜忽然被触动,遥远又近在咫尺的,过去与此刻重合的,无比熟悉永远不会忘记的——真真的声音传来。

      “梦——章——”
      “何——梦——章——”

      她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听觉带动视觉,她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手掌举起变成喇叭。

      视觉带动嗅觉,冷空气夹杂着初雪气息。

      嗅觉带动触觉,一些晶莹的、纷扬的、不易察觉的潮湿降临,打湿她的睫毛,梦章眨眼,落下一滴泪。

      下雪了,真真来了。

      她呼唤她,从下沉的沼泽世界。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许久。

      许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没等梦章想出答案,存真已经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靠近:“怎么样?看见我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很惊喜很震撼。”

      伤处被拉扯,梦章疼得忍不住咳嗽,但她什么也没说,仍旧任她抱着。

      “你怎么......你今天不上班吗?”

      “昨天刚出差回来,今天没什么事,提前溜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得吃个大餐庆祝一下啊。”

      被抱紧的右臂仍在作痛,梦章努力平稳语气:“那你怎么没和我说。”

      “你有约了?你吃过了?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存真故作狐疑。

      “没有。”

      “我就知道。”她露出得意的笑,“这不就行啦,当然不能说,这是惊喜,惊喜好不好,提前说了多无聊,反正你回校呢,肯定走这个门,我就来堵你试试看嘛。”

      好奇怪,梦章原以为这一切都无解,她只能自己挨过去,但是看到这个人,不讲道理的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喊一句——何梦章。

      她便清醒过来。

      “万一堵不到呢?”

      “那就去宿舍找你呗,总能找到的。”

      总能。

      在存真这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真真永远是这样的。

      “去广场?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上次我们路过看见的那家,怎么样,可算冬天了,我们去吃点热乎的。”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终于有时间吃火锅了。

      店里人多,冬日里,大家都想吃一些温暖的食物,存真忙前忙后,取号排队打小料,一分钟也不得闲,她说梦章今日是功臣,什么也不用管。

      梦章乐得清闲,看她皱着眉头认真思考,汤底还是要鸳鸯吧?丸子拼盘会不会吃不下?小酥肉呢?她拿不定主意,抬头问,要不要再来一份小酥肉?

      右手拿筷子仍有些勉强,不太能张合,只能攥拳握着,肉片很快烫熟,存真捞出来放到梦章的盘子里,她有些想问考试考的怎么样,这个念头只存留一秒就被赶了出去——谁家吃饭的时候聊考试?怪扫兴的。

      正想着,对面传来筷子掉落的声音,存真抬手喊服务员,给梦章换了一双新的。

      又闷头咬一口鱼丸,梦章不是她,看见考题就头痛,这一年里她头悬梁准刺骨,片刻不敢松懈,肯定能上霁大的对吧,肯定能的。

      留在霁大,就是留在北城。

      对面筷子又掉了。

      “怎么,写累啦?”存真笑她,又喊服务员,梦章伸手来接,存真这才发现被袖口盖住的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顿时皱起眉,“你手怎么了?”

      “抻了一下,伤到了。”

      梦章轻描淡写,只回答短短一句,存真停下筷子,见她右手一直在抖,手指使不上力,碗里的东西夹不起来,只能费力去戳。

      筷子都拿不了,自然没办法握笔,但梦章什么也没说,等存真自己发现,才简单解释一句,存真沉默下来,她不开口,桌上顿时显得异常安静,只剩下火锅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

      她该说些什么呢?

      那考试怎么考的?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存真抿了抿嘴。

      她若是伤到,必要昭告天下诉一诉她的委屈,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哄一哄她,但梦章不会,梦章总是隐藏,总是沉默,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不肯告诉别人她的难过。

      有时存真要靠猜,猜她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很忙,是不是还有很多书要看,自己是不是打扰到她。

      此刻,她要猜,她的手是不是很疼。

      她缓慢调整呼吸,露出打趣的笑:“哦,那你这几天怎么吃饭的,你舍友喂你吗?”

      “我可以买煎饼、包子、卷饼,右手不方便,左手还可以用勺子。”

      梦章认真答。

      她本就吃得少,一顿饭吃两个包子,总能对付过去。

      “梦章,你故意的吧。”存真皱着眉凑近,像是这样就能看出她的破绽,“火锅可没办法用勺子吃,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想让我喂你是吧。”

      店里很热,每一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止梦章。

      存真已经坐过来:“看在您伤筋动骨的份上呢,我今天就给您当一天专属小工吧,007号小工小纪同学为您服务,您吃牛肉吗,牛肉要几分熟的?”

      这一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梦章心里当然难过,但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排解,她的眼泪并不多,哭不出来,语言向来匮乏,讲不明白,但此刻吃着滚热的牛肉片,似乎好受一些。

      专属小工又问:“苦菊茼蒿油麦菜,您要哪一款?”

      梦章指了指油麦菜。

      “好,乖乖吃菜是好孩子。”存真一股脑把所有菜溺死在菌汤锅里,“不过苦菊茼蒿也要吃,反正都是你的。”

      梦章嚼着新鲜出炉的油麦菜,嘀咕道:“坏孩子。”

      不爱吃菜的坏孩子听到了,但全当没听到,秉承着“不公平公正”的原则,给自己留了足足两根茼蒿,剩下的通通塞给梦章。

      “太多了......”梦章只有一张嘴,吃完牛肉吃蟹棒,写完蟹棒吃虾滑,这会儿存真又堆来一盘菜,小山一样一大盘,满当当的,多得要溢出来。

      存真言之凿凿:“哪里多啦?才这么点,你要多吃知道吗,你看看你最近累的,都累矮了。”

      她胡说八道,她为她胡说八道的话总算弯起嘴角。

      “哎呀这位客人。”小工惊呼一声,“你头发也太长了,都多久没剪啦,看在您是小店第一位顾客的份上,这边赠送您一项附加服务,我帮你扎起来吧。”

      说完,存真从手上摘下一个发圈,细细绕起梦章的头发。

      梦章的头发很细、很软,发丝从存真的指缝落下,柔柔的,像是她这个人。

      她有好一些吗?存真用余光打量她的神色,梦章什么都不肯说,她什么都不能问,只能猜,只能心疼。

      “茶水要不要来一点呀?雪碧还是可乐?哦,矿泉水啊,好呢您稍等,服务员,拿一瓶矿泉水。”

      存真帮她拧开,递到嘴边,梦章刚想用手去接,存真已经抬起手腕,007号小工第一次喂人喝水,技法还不熟练,上扬的角度高了十度,两滴水顺着梦章的嘴角蹿进脖子。

      梦章打了个寒颤,存真已经拿来卫生纸,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的心忽然被这口水堵住了。

      存真永远这样好,对谁都这样好,热情、善良、周到、她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样自然又熟稔的动作,恰恰证明她只当她是梦章,她没有非分之想。

      梦章垂下眼,余光划过,看见她耳朵上的月亮。

      夜市上的东西,质量属实不好,做工粗糙,耳堵松动,梦章的太阳有次在路上遗失,找了许久才找到,她再也不敢带出门,一直收到首饰盒里。

      但存真很喜欢,时常戴着,有时戴的时间太长,耳朵会化脓,稍不注意便会出血,摘取要格外小心,梦章担心,她说没事,回到宿舍,舍长会帮她摘。

      大学舍友,高中同学,都是朋友。

      存真常提起的舍长,梦章也见过,她们宿舍玩狼人杀,人数不够,便喊了梦章一起,输的人要做惩罚,想来想去,还是老掉牙的真心话大冒险。

      梦章选的是真心话,舍长和她不熟,左思右想还是那些无聊问题:“梦章,你有男朋友吗?”

      自然没有。

      下一轮,又是梦章,舍长挠挠头,继续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梦章还没说话,存真率先开口:“没有,她有我能不知道啊,舍长你能不能行,你问点有用的。”

      舍长拍她一巴掌,揍得存真嗷嗷叫:“那你说,什么是有用的?”

      呃......存真也想不出来,她和梦章没有秘密。

      “那......那你还是问刚刚那个吧。”

      梦章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真心话只能是谎言,她的谎言在掩盖真心。

      八卦是绕不过的聚会游戏,这些年,梦章一次又一次重复,没有。

      存真闹着说我就说嘛,下一个问题我来问,下一个问题,她老生常谈,要梦章给她一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养她?

      舍长立刻坐直了,质问道:“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几个舍友跟着控诉:“就是,好啊真真,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存真笑得东倒西歪:“哎呀,没多少啦,就你们几个。”

      舍长又揍她一巴掌:“不然你还想有几个!”

      梦章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酒,酒这种东西,她向来不懂,聚会喝过几次,只觉得呛口,但是此刻,她忽然与它结为盟友,任由它融入血液,来压制身体里的苦涩。

      存真喂她的水,存真买来的酒,在梦章的身体里凝结成冰,生出尖刺,穿透五脏六脯,她的身体在流血,但她只能忍耐,只要等待的时间足够长,体温总会融化寒冰,伤口总能愈合。

      “我,没考好,应该考不上了。”终于忍不住,梦章开口。

      存真要说什么呢?她等待她的安慰如期而至——别灰心,别丧气,还有机会,成绩还没出呢,你怎么知道不行?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万能语句。

      但存真只是笑笑,问:“啊?研究生是不是有补贴啊,我看网上说研究生每个月还发钱呢。”

      梦章不明所以,点点头,好像是有,还有奖学金之类可以申请,她了解的不多,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完了,你是穷人了,没法养我了。”

      存真一手握住一根筷子,小心翼翼戳开撒尿牛丸,总算一分为二,她长长松了口气,眉开眼笑:“没事,那我养你呗,姐现在有钱啦,我领导和人事闹一场,我现在工资一个月三千五了。”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有人来养她了。

      如果诚实的代价是失去存真,那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梦章都无法袒露自己的心,她们的关系可以不再前进,但决不能后退,分毫的风险梦章都不愿试探,好奇怪,她的爱无法言说,竟是因为不舍。

      她愿意一辈子当朋友的,她愿意的。

      无人询问,她试图用“真心话”蒙骗自己的心。

      火锅好辣,她咳嗽两声,揉揉眼角。

      “你养我啊——光顾着上班,都忘了上吊了。”梦章学着存真的口气,念起她发在朋友圈的话。

      “对啊,你等着,我们公司门口就是彩票站,我让舍长算过,她说从星盘上看,我适合搞投资,是个带财的命。”

      梦章看着她笑:“投资一百?赚八十?”

      “呸呸呸,那都是来时路好不好,万一我投资十块中了五百万呢,那我们就有房了。”

      我们。

      身体里的伤口再次愈合,消失不见,梦章轻声问:“如果没中怎么办?”

      存真心大得很:“那就先穷着,反正死不了,你每天吃那么少,吃我的剩饭也能活。”

      “什么......”梦章简直被她气笑,“谁要吃你的剩饭。”

      “好好好,不吃剩饭,要不要再来个牛肉卷?”

      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油麦菜把牛肉卷成小卷,排排坐摆成一排,夹起一团,一口一个。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可以留在北城工作了。

      留在存真身边,在寒冷的冬日里,分享真真牌牛肉卷。

      天色渐晚,楼下路灯亮起,照亮纷扬的雪,存真跪在座椅上朝着外面张望:“下雪了,好大的雪。”

      “嗯,下纪存真了。”

      梦章逐渐学会开一些小小的玩笑。

      “什么?”存真已经忘了自己说要当雪的事情了。

      她忘记的事情,梦章都记得。

      梦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的冬,想起自己在烟花下许愿,希望未来的每一个冬天,她们都能说走就走,随时上路,追逐着落日和朝阳,不看导航不听指挥,就这样开到世界尽头去。

      冬天总会如约而至,就像这个世界永远有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此刻她并不知晓,这即将是她们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她们相识的第七年,未再见过同一场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何梦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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