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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何梦章·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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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章翻身,看见对面床上放着一只小狗玩偶,真真的玩偶。
存真回苏城看妈妈,她独自在出租屋整理了几日,看着原本空旷的房子一点点拥挤起来。
毕业的这边夏天,她们转遍半个北城,最终租下一间隔断,厅隔,二十来平,面积很大,窗子虽然朝北,好在视野开阔,光线充足。
附近没有地铁,去存真的公司要折腾些,但去梦章的公司有两班公交直达,还算方便。
上任租户是存真的学姐,学姐即将离开北城,发了帖子转租,听闻是同校学妹,还给她们留下一张简易沙发,屋里衣柜桌椅一应俱全,唯一碍事的是,中介听说是两个人入住,自作主张加了一张床,梦章睡在靠墙那张,距离存真的床足有两米。
好在存真买地毯时选错了规格,正方形的地毯买成了长条形,梦章拖来拖去,拖到过了退货时间,刚好有理由把相距两米的床推到只剩一米半。
床太重,她又推又拽,废了好大的力气,忙完累倒在床上,一翻身,看见存真的小狗仍在看她。
存真有很多玩偶,大学时抓娃娃抓来的,多数都很丑,她舍不得每一个,全部跟着她搬家,满满一箱子,占了半张床。
回家之前,她问梦章:“选一只吧,你想要谁陪着你?”
小狗,黄色耳朵的小狗,梦章最喜欢小狗。
“好啦。”存真把小狗摆正,对着梦章的床,叮嘱她说:“你乖乖上班去吧,她会监督你起床的。”
好,梦章乖乖起床,都是小狗的功劳。
从家到公司,公交车二十三站,约一小时,上班第一天,梦章提前两小时出发,北城无时无刻不在大堵车,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她被卡在边角,随着车子摇晃。
梦章入职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同天入职的一共六个人,年岁都比她大些,当天上午,人事带大家在会议室办理入职手续,讲解公司文化和员工培训手册。
临近午休,会议总算结束,梦章去工位见领导,领导姓赵,约莫三十来岁,扎马尾,戴黑框眼镜,面冷事忙,不苟言笑,看见梦章,扔下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坐这吧。”
然后抓起一摞文件推门下楼,两个小时都没有回来。
出版社,传统国企,整层楼都是方方正正的格子间,放眼望去坐了上百人,人事带她和各个部门的同事打招呼,大家抬眼看看,大多只点个头,少有一两个问过她的年龄,笑说哎呀,我要是早几年结婚,女儿都和你一样大啦。
走完一圈,又带她上楼,全体新员工一起去顶层见董事长,大家挨个发言介绍履历,有出国深造刚刚回国的,有从电视台转行跳槽的,还有深耕出版业足足十年的......
到了梦章,她只能介绍自己的学校专业,听闻她的年纪,在场的人纷纷露出打量神色,似乎大学毕业不该是22岁。
下楼来,人事无意间提及,说公司同事大多都是研究生学历,少有本科生。
只说了几句,又笑笑遮掩过去,拍拍梦章手背,还是得招点年轻人,年轻人脑子灵嘛,新鲜血液。
梦章面试的岗位是编辑,人事没说具体工作内容,只说要看各组主编如何分配。
入职才知道,编辑细分为策划编辑和营销编辑,她被定在营销编辑,一年后可以参加考试转为策划编辑。
梦章说好,低头签合同,营销编辑和策划编辑到底有什么区别,没人告诉她。
午休结束,消失了一上午的领导突然出现,敲敲她的桌子:“拿着东西,跟我去开选题会。”
说完,领导转身就走,梦章来不及收拾,连忙抱着电脑追上去。
会议长达两小时,策划们提的几十个选题被统统毙掉,每一个被否决的反馈都详细冗长,实际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不是爆款。
发行给出调整建议,提及的书名梦章听过一些,都是大热网文,主编据此提出宣传方向,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看似详尽实则空洞,绕来绕去全是车轱辘话。
在场十几个人,看似每个人都在发表意见,实际每句话又都说得复杂委婉,话不能讲清楚,态度不能表明确,想要再推进一步,就是回去复盘,后天中午拉一下会议对齐......
至于结论,梦章盯着毫无进展的会议记录,她答不上来,或许是因为她刚入职,不懂工作,也不懂职场,还是白纸一张。
营销编辑并不负责策划出版,只负责宣传,往大了说是接轨新媒体,达到百万级千万级曝光,实际分给她的活,是找博主推广,每周有合作数量和发布质量考核,领导扔给她三本书,交代说一周适应时间,完成合作二十条,样书去库房领。
她草草扔下几句话,扭头就要坐回自己工位,梦章连忙开口,她本能觉得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说清,但让她立刻想明白,她又有些理不出头绪,只好想到什么问什么。
“那个......赵姐,我们能给到的预算是多少呢?”
要合作,肯定要给钱,那能给多少钱?这是她首先想到的。
赵姐淡淡看她一眼:“没有预算,我没说,就是没有。”
没有预算?不给钱,那人家凭什么帮你推广?梦章不明白。
赵姐还在等下一个问题,悬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写着催促二字,梦章连忙问:“那......那这二十位博主是否有体量的要求呢?例如粉丝数......”
被打断,被质问:“我刚刚说什么了。”
什么?没有预算吗......梦章卡壳,试探着开口:“没有说......就是......没有?”
“我说过的话,别让我说第二次,给你一周适应,要求刚刚已经说过了,没说的就是没有——这是我第二次说,遇到问题可以问我,但是,张嘴之前先过脑子。”
“好......好的。”
梦章再不敢开口。
赵姐转过身,几秒钟后,开始大力敲打键盘。
隔壁工位的姐姐起身接水,见梦章仍旧神色呆滞,靠过来点了两句:“我们这么大的出版社,还是很有合作优势的,大不了你多送两本书,好好聊一聊,数据好的话后续申请嘛。”
又是语焉不详的一段话,梦章刚挨完骂,此刻有些不敢开口,她压着害怕,硬着头皮问:“数据好具体指的是?后续申请的......是预算还是?”
她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应,对方却只是含糊地笑笑:“不是说让你聊聊嘛,哎呀,新来的小孩,不开窍。”
主编路过,听见她们说话,上下打量梦章一眼,不问梦章,只敲敲赵姐桌子:“新来的?你在带吗?”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短暂停歇:“嗯,叫何梦章。”
梦章忙转身:“主编好。”
主编也生了张不苟言笑的面孔,惜字如金,只三个字:“小何,嗯。”
键盘声又响起来,声响震天,像是要把桌面砸出一个洞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梦章被狂风骤雨般的声音吓得心脏骤停,伴随着最后一声大力敲击,转椅哗啦一声甩开,赵姐抓着一沓文件起身,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梦章心有余悸,呆坐在工位上不敢说话,四周的同事仍在忙碌,没有人好奇,甚至没有人抬头,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存真发来消息:“怎么样,还顺利吗?”
手机叮铃一声,在一片死寂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突兀,梦章连忙调成静音,回复:“还好。”
其实不太好,但具体哪里不好,她答不上来。
存真看着对话框上反复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然而等了许久,页面上仍旧只有“还好”二字。
她又问:“你在忙吗?”
梦章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何忙起,她躲去楼梯间接存真的电话,把刚刚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
领导下发的工作,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同事的解答更是言不尽意,她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更怕问了就是没过脑子。
梦章的大学实习是姑姑帮忙找的,馆藏文员工作,日常事务人际关系都很简单,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的职场。
存真听她细细讲完,懂了:“嗐,就是让你去给博主们画饼,现在没预算,以后没预算,永远都没预算,但是你得表现得有预算,得让博主们信你,先骗一波再说。”
“嗯......”
这对吗?要合作,却不出预算,纯靠骗人?
哪有什么对不对的,存真教她:“大博主呢,肯定敲不动,先去找那些千粉的小博主,上来直接夸对方的内容调性,说和你们出版社风格非常适配,现在出版社想找一些博主进行‘长期’合作,虽然这个博主的粉丝量达不到要求,但是你是粉丝,看好博主未来潜质,和主编大力推荐......”
“反正就是先把对方夸开心了,再把样书寄过去,直接和对方说要推三本,对方肯定和你谈钱,你可以说只有一本需要推荐,剩下两本都是送的,是你额外申请的‘心意’,合作呢,如果出不起钱,就只能靠诚意打动人了。”
“接下来就是画饼时间,没有预算也要说有,虽然有,但是不多,现在还在博主‘竞标’阶段,哪些博主的内容好,这些预算就能给到谁,下半年的重点项目还有很多,又是找长期合作的博主,所以主编这边很慎重......”
“那怎么评判博主的内容到底和你们适不适配呢,到了这一步,再委婉地说能不能先出一条视频,有了数据你也好去破例提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没钱,就只能骗人,骗人,嘴里就没有实话。
“没办法喽,合作嘛,都是这样的,你骗我我骗你的。”
存真早就习惯了。
但梦章不习惯。
出版社的工作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格子间,无人说话,人与人之间泾渭分明,面对面的同事都要靠线上交谈,没有人叫她梦章,全都叫她小何,每次听到这两个字,梦章都错觉自己已经三十岁。
每天到了公司,先要去内部系统查看各个渠道的销售情况和剩余库存,整理归档后同步赵姐和主编,接下来就是联系博主洽谈合作。
说是洽谈,无非就是到处私信,发邮件,博主回问内容和推广费用,自然不能说没有,只能学着存真教她的话术绞尽脑汁措辞。
重点项目......长期合作......破例提报......
发来发去,换汤不换药,骗人这种事,梦章实在不会。
有些小博主还算客气,加上联系方式回复几句,有些则是套路看多了,梦章一开口,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一天下来,她私信一百多位,能拿到联系方式的不足一半,有合作意向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时间就是挨个发快递,为了“能不能给这位博主多寄两本书”写申请文件,走内部流程。
一天二三十个快递,百十来本书,梦章一箱一箱从库房搬到发货室,挨个打包好,再用推车运送到楼下快递点,九月暑气未散,拖着七八十斤的东西走上一遭,衣服日日都是湿透的。
等博主收到样书,她再逐一跟进,有的说要先看内容,有的说最近档期不多,有的直接问能不能提供粉丝抽奖福利,一个视频置换一百本......
最后能完成合作的,不过三五个。
赵姐每天都在疯狂敲击键盘,梦章偶尔提出问题,她还没听完,眉头就皱起来,语速飞快,满脸烦躁。
听同事说,她有重度焦虑症。
又有同事说,上班哪有不疯的?
梦章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出错,博主有问题,她不敢问赵姐,只能问百度,百度若是答不上来,再去求教存真。
存真也很忙,她尽量不去打扰她。
那天,博主问,红货平台有没有开通商城?
她答不上来,只能去问赵姐,赵姐说这不归她们管,让她去七楼市场部,七楼哪个区是市场部?到了市场部又要问谁?统统不说。
梦章不敢再问,到了七楼,拦下一位面善的,对方听完让她去找王驰,王驰又让她去找赵曦,赵曦请假没来上班,隔壁工位的姐姐让她去问齐颂......
绕了半层楼总算找到人,对方看她一眼:“你是哪个部门的?谁让你来找我的?”
梦章挨个回答,又重复问题,对方只回:“你们主编也没通知要开商城啊。”
短短几日,梦章已经明白了,齐颂并不是不耐烦,只是要第一时间把责任转移,但是她不是来追责的,她只是想要回答博主的问题。
回到工位,她把结论告知赵姐,赵姐只回了一个“哦”,继续开始砸键盘。
梦章跑上跑下一个小时,实在是累了,她想趴一会儿,不敢,想戴耳机,也不敢。
她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沟通方式有问题?为什么每一件事的推进都不顺利?
但她并不敢和自己的领导反馈,整个办公室像一片坟地,小小格子间就是一个一个整齐码放的坟头,没有生灵,全是死物,她连说话都不敢,生怕惊动鬼魂。
跨部门合作更是困难,资料发过去,整整两天无人回应,赵姐问反馈,梦章只能打电话询问,得到四个字:“我在休假。”
她小心解释着:“抱歉打扰老师,这个项目有些着急,是临时插进来的,具体情况已经整理在PPT里了,能麻烦您抽空看下吗?”
不耐烦的叹气声长达五秒,之后是不容分说的质问:“我在休假你听不懂吗?”
梦章不懂,休假时间不能处理工作吗?但她周末也一直在对接博主呀?
赵姐再问进度,她没有办法,只能说老师在休假,还没回复。
赵姐还是老样子,冷漠地吸气,不耐烦地转身,继续折磨键盘。
唯一算得上幸运的,是上下班时间还算稳定,即便加班,也不会超过一小时,但梦章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可职场上的暗潮汹涌,她还看不分明。
自然很难和存真说。
有人为难她吗?有人敌对她吗?
好像也没有,但她始终处在不知所措的无力之中。
让她写平台推文,她写,写完经历层层审批,领导们的意见全然不同,改来改去,改了十二版,最终得到一句,还是第一版文笔顺畅些。
让她出策划案,她出,没人说好还是不好,对还是不对,她一页一页讲解,底下的人只随便看两眼,笑笑说:“小孩真有意思。”
梦章毫无办法,只能上网搜索,寻求解答,得到答案——快跑!不要干出版!
是因为夏天快结束了吗,天黑得越来越早。
梦章越来越疲惫。
在学校,问题、答案、都是清晰明确的,做完一道题就是一道题,是对是错,老师会给出准确反馈。
但上班后,总是什么都没做,天就黑了,她的工作没有人打分,她加班做的PPT,得到的评语是——“真有意思。”
到底什么意思?
六点下班,平均每天加班一小时,晚高峰堵车,到家临近九点,存真还没回来。
存真的工作,加班是常态,一周五天里有三天都要十一点到家,这还算好的。
有次梦章都睡了,她还没回,凌晨时分,梦章被声响吵醒,迷糊着问:“真真?几点了,你要去上班了吗?”
存真忙盖住手电光亮:“四点,早着呢,我刚回来,你继续睡吧。”
存真现在在一家A4公司做AE,轮到驻场,熬个通宵都是常事,梦章对她的工作内容一无所知,上网搜索,答案是——快跑!不要干广告!
总算熬到周末,两个人不分白天黑夜昏睡着,上学时一早爬起来看书,每天只睡六七个小时,现如今周末睡上十五个小时都睡不醒,周五闭了闭眼,转眼就是周日。
某个黄昏,梦章睡了一日,挣扎着坐起来,困惑地说:“这个房子是不是有甲醛?”
怎么会越睡越累,她俩不会是中毒了吧。
存真正在忙工作,笑着回:“怎么可能,这房子比咱俩岁数都大。”
见她神情严肃,梦章问:“怎么了?”
“摄制组明天要拍TVC,团队已经到杭城了,结果要拍的那个山地车卡在路上,说是快递遇到塌方,明天到不了,但是导演只有一天时间,明天必须拍。”
可是......这能怎么拍呢,总没有人能让塌方的路复原,梦章想不出解决办法。
“为什么非要这辆车?换一辆可以吗?”这是她的思路。
“当、然、不、行。”这不是牛马要思考的事情,牛马不能提出意见,只能执行,“导演说了,就要这辆车。”
好在这辆车虽然是限定,但一共发行了九辆,存真之前做过备选方案,知道海城一家门店的展柜里还有一辆,她已经问过物流公司,从海城连夜运到杭城,明早就能送到。
问题是,那家店的电话,打不通。
“那怎么办?”梦章思考着,“找海城认识的人?你在海城有认识的人吗?”
“不行,太慢了,导演那边只给半小时反馈时间,现在还剩二十分钟......十九分钟。”
存真思考几秒,打开地图查询地址,车店是延里街385号,384号是书店,386号是一家理发店。
理发店......她上网查了查海城话,照猫画虎地念了两遍,又朝梦章嘘了声,拨通电话,抬高嗓门,“侬好呀,我想明朝下半天三点到店里向剪头发,还有位子伐?”
“有的呀,哎哟,对了!我正好要去隔壁头提车子,依拉店开了还啊?”
“哎哟喂,开啦?我电话死活打勿通呀,依噶家电活一直占线呀,侬帮我搭老板讲一声,叫伊回只电话好伐,今朝要是车子到了,我就一道拎了跑路,省的吃力煞脱了。”
对方答好,存真报了手机号,和店员预约明天理发的时间,过了几分钟,车行老板打来电话,存真加上老板微信,开始拉群查看车子照片。
梦章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工作上的事不值一提。
只是博主不回消息,只是领导脾气暴躁,虽然工作没有成就感,但至少不会突然让她变出一辆限定山地车送到杭城,并且半小时就要答复。
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自己,太脆弱了......
为了这辆要命的车,存真电话声响个没完,一连开了好几个线上会议,总算结束,她忙得口干舌燥,跳下床倒了杯水,问:“你怎么也睡这么久?你们不是不怎么加班吗?”
是的,相比存真的工作,自己的工作很少加班,也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或许已经很好了。
黄昏晒进屋子,梦章恍惚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夕阳了。
她回忆起许久之前,久远的像是梦境般的存在。
——高中,课间,她在做作业,忽然听见一句字正腔圆的赞美:“哇!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梦章从试卷里抬头,看向窗外,见存真拉着朋友的手晃来晃去,那时她们还不熟悉,一同注视黄昏的短暂时刻,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正想着,存真下床,哗啦一声拉上窗帘:“好亮啊,怪晃眼的,中介说这个房子朝北,我总觉得是朝西的。”
屋里骤然陷入昏暗,梦章疲惫地靠在墙上。
不知是因为工作,因为黄昏,因为这一日又要结束,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的恐慌,还是因为许多记忆只有自己怀念,梦章忽然感到难过。
面前这个人,莫名让她感到难过。
可她的感情明明是喜欢。
即将入秋,夜晚总是起风,存真也像自由的风,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她有许多事情要忙,梦章只能看着她跑远,想起她,心被风裹挟,变得孤单萧瑟。
梦章努力调整心态,积极工作,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只做好自己的事。
整理数据,发快递,对接,催促内容,写封面写文案......逐渐的,合作的博主越来越多,反馈数据也还不错,还有博主互相推荐,主动来找,她额外申请了一些样书作为置换,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些进展。
每天的进度和问题,她都总结成日报发给赵姐,赵姐看一眼,只说让她找一些粉丝体量更大的博主,再无其他。
日子平稳度过,直到九月,一个起风的日子,组里忽然入职一位新员工,赵姐给她分配工位,没做多余介绍,只说她会承接一部分营销工作。
两日后,人事找梦章谈话,告知她试用期没有通过。
梦章对那场谈话的记忆非常模糊,只记得人事很温柔,娓娓道来说了很多她的不足,结合部门领导和主编的意见,综合考虑,觉得她并不适合这份工作。
营销需要和人打交道,她性子太安静,不擅长社交。文案和内容要有网感,她的稿件过于一板一眼。合作达人调性一般,数据实在太差等等等等......
梦章记得自己认错、争取、表明会改正,无用,人事只是摇摇头,说这是内部决定。
从会议室出来,她无所适从,只觉得整层楼平日里冷漠旁观的同事此刻都在看她,像人事一样温柔又强硬地说——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办公室让她窒息,她下楼透气,在便利店遇到新来的同事,梦章原本打过招呼就想离开,刚要走,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最近公司有招聘吗?”
校招不是结束了吗?为什么两个月后会突然入职新人。
“嗯?你说我吗,我之前就在这儿,实习半年了。”
“之前......就在这个组吗?”
“对啊。”对方点点头,“我一直跟的赵姐,五月就定了留岗,但是我们学校要求必须线下参加答辩,加上家里有点事,就和公司沟通了一下,说好九月再入职。”
梦章回忆起面试时的情况,连着三轮面试,终面刚结束,人事就问她什么时候入职,能不能快一些,算下来,刚好是这个女生回校的日子。
当时天天催她来,现在又着急让她走......
梦章很难不多想,自己只是来顶替这两个月的工作吗?
还是......还是自己真的能力不足呢?
她想起领导暴躁的键盘声,一连串已读不回的信息,还有入职那天人事无意间说的话,别人都是研究生,只有她是本科......
梦章并不恐高,但从小就害怕过街天桥,站在上面看车流穿梭,飞驰而过,她总觉得脚下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垮塌。
但那段时间,她总是站在桥上,吹着冷风呆站一两个小时,看世界渐渐沉入黑夜,什么也不做,什么也想不明白。
回家后漫无目的地刷手机,看短视频,看招聘软件,回过神时,眼眶痛得厉害,已经夜里十一点,存真还没回来。
滑动页面,看见一条评论——零基础转行年薪三十万,最近休息,无偿带人。
再往下,是一篇吐槽贴——HR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本地人觉得不能吃苦,外地人又觉得不稳定。
有人讨论就业——就业形势哪有这么夸张?你们就是制造焦虑,我gap两年了,面试一周拿到三份offer,有时候还是个人能力问题。
也有人讨论行业——五十年后的广告人什么样?
答——没那么能活。
工作丢了,秋招结束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也没有了。
这些事,她没有和存真说,存真......太忙了。
她们的对话逐渐从吐槽工作变成痛骂工作,又从痛骂工作变成没有时间骂工作,千言万语变成一句算了,梦章问,你几点回来?
十一点、十二点,或是更晚,不知道,存真叮嘱她:“你先睡,别锁门啊。”
梦章睡不着。
她突然发现市场好像没有工作了,HR全是已读不回,偶尔几个回复,回的是能否接受单休,能否接受早一晚十,五险一金按照最低基数缴纳,公积金一个月两百元。
全部应下,也没有工作机会,没有人需要新手小白,全部要求一年以上工作经验,到岗就能上手,适应快节奏狼性文化加班出差,还要形象好气质佳懂管理,抗压能力强,和公司共进退......
她能做些什么呢?
梦章每天一早起床面试,整个北城到处跑,回答人事、部门领导、各大负责人——她是谁?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总结归纳,复盘复习,总有规律可寻,可她仍然不知道,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是不是应该继续考研?这个念头又冒上来。
九月很快结束,临近双十一,存真周末也不得闲,早饭啃了两个水煮蛋,就开始抱着电脑写策划案。
她已经连着半个月没怎么休息了,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难过,也没有时间听一听梦章的难过。
第N个线上会议结束,存真活动着酸痛的肩膀,见梦章还在看手机,随口问:“梦章,你们双十一忙吗?”
双十一,各行各业都在冲业绩,或许出版业也不例外。
她察觉到梦章这段时间格外沉默,但梦章出门早,她又不下班,两个人总也见不到面,有时存真半夜回来,看她已经睡着了,眉头紧皱,睡也睡不踏实,缩成小小一团,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她们许久没有聊天了,她不知道梦章出了什么问题,或许只是工作太累?
但出版社的工作能有多累呢,又不像自己,天天加班。
入夜,屋里仍有亮光,出租屋的窗帘遮光效果不好,搬进来时就说要换个新的,看到价格又一直犹豫,拖来拖去拖到现在。
双十一......忙什么......
梦章无事可忙,许是临近年末,最近的面试渐渐少了。
她还没开口,存真的手机又响起来。
“喂,荟荟,嗯、好、明天吗?那我早点到,第三版brife,在十月二十一号的共享文件夹里,没事那我再发你一遍......”
梦章看着她,觉得自己的事情实在无关紧要。
她真的是被顶替的吗?还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呢?
她没了工作,没了收入,存真会不会担心房租问题,存真已经很累了,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她新的负累。
点开朋友圈,胡乱往下滑,忽然,看见前天晚上的存真。
同事聚餐,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围着她,其中一个胳膊搭在她肩上,几个人眉开眼笑,嬉闹着看向镜头,比着万年不变的剪刀手。
她在职场也交到了一些朋友,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和人成为朋友?
梦章忽然惊觉,这居然是她一直惴惴不安,辗转反侧的缘由。
原来就是这件事,原来只是这件事。
存真总能很快适应新的环境,很快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她的朋友源源不断,不缺自己这一个,或许当初应该听她的,让她和别的朋友住,还能离公司近一些,通勤也不用这么麻烦。
她应该多一些时间休息,她的黑眼圈太重了。
梦章放大照片,什么也没有看到。
存真会用遮瑕了,她们早就长大了。
“你要是不开心,可以和我说。”存真发完文件,关上电脑。
“你又不下班,我怎么说。”梦章的感受是心疼,可脱口的话却在攻击。
情绪扭曲一秒。
“你给我发消息啊,我看到就回你。”
梦章放下手机,见存真低着头,还在回复工作信息。
情绪扭曲两秒。
原来只要两个月,人的自尊心就可以被迅速击碎,工作被辞退,不被认可,不被使用,所谓社会价值、存在意义,在一场又一场面试中被消磨殆尽,到底要她说什么呢,说失败的考研,失败的工作,失败的、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不能讨论的......
“——不想说。”
自我表达并不能使梦章放松,想要解释答案为什么是错误的,先要阅读题干,查询公式算法,再一步一步重新推导、验算、才能得出真正的解。
而事实上,她经历完疲惫的一天,只想把试卷攒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管它什么题,管它对与错,世界直接毁灭好不好,不要来问她宇宙起源一类的怪问题,她不关心天文,也不在乎地理,她只想休息。
她需要默默流泪,而不是被人追着安慰。
感同身受本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存真有丰富多彩的生活,丰富多彩的朋友,她怎么可能理解呢,没办法理解的......一无是处的自己。
信息早就回完了,存真却仍旧举着手机,她感到疲惫,为什么梦章永远沉默?
她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也累了,她也不想猜。
现在是这样,考研时是这样,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两张床,两个人,不足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万米深渊。
“我不懂你,我真的搞不懂你。”
她们清楚,情绪开始失控,空气逐渐紧绷。
她们对视,一秒、两秒......七秒,探寻变成对峙。
手机叮铃一声,又有工作。
梦章用力闭了下眼,她讨厌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很吵,非常吵,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的、让人窒息的。
“你忙你的吧,我没事。”
存真把手机倒扣在床上,控制不住语气加重:“我没有什么可忙的!”
紧绷的弦断掉了,呼啸的风声骤然停止,她慌乱地看着梦章怔住的神情:“梦章......”
存真努力平复情绪,放缓语调,把脱轨的对话拉回正轨:“梦章,你要是不开心,就和我说,不要总是自己憋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对不对?”
失控的话喊醒了梦章疲累的情绪,她心里也被堵住了,这些事和存真没有关系,她为什么要对着存真发脾气。
她怎么了?
“我......对不起......”
她不敢看她,抱住膝盖,盯着脚尖。
“我没有通过试用期,最近一直在面试,之前没说,是不想打扰你......对不起。”
存真愣住了,她清楚这个时候被辞退意味着什么,梦章觉得抱歉,她只觉得心疼,原来是这样,这让她怎么说呢,千疮百孔的自尊最难示人。
“没关系啊,没关系的梦章。”存真斟酌着措辞,她不能再伤害她,“你可以打扰我的,我们......是朋友啊,对不对,好朋友就是用来打扰的呀。”
梦章看着她,看着她的好朋友。
“你一辈子打扰我都可以的。”
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工作可以慢慢找,或者你想继续考研也行,你不是想去霁大吗?”
梦章摇摇头:“考完研,不还是要出来工作吗。”
而且,真的能考上吗,距离考试只剩两个月,她的信心已经被消磨殆尽。
气氛沉默下来,梦章止住那些丧气话,怎么总是这样呢,她总是让处境变得难堪。
“那就继续读书,继续读博,你那么喜欢上学,大不了一辈子在学校里,总之,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那都是明天的事儿,我们今天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存真跳下床,抓起梦章的手机扔到一旁,又打开自己的手机,想了想没敢关机,只把铃声调成震动。
“今天让工作去死,你想不想喝酒,我们喝酒好不好?”
她绞尽脑汁,想出这件最最“叛逆”的事。
“现在吗?”
存真加班熬夜,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销售又接了两个项目,她明早还要驻场早起,所以是现在吗?
“嗯,就现在!”
去不起酒吧,只能跑去楼下便利店,存真的工资还没发,手里只剩紧巴巴的几百块,平日吃饭都要算来算去,此刻却要闹着要请客,她当然不懂酒,只是看什么瓶子好看就拿什么。
回到家,一股脑全部打开,明明是要安慰梦章,自己却越喝越多,努力喝,大口喝,扯开嗓门大骂工作,写不完的脚本,对不完的流程,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说不完的辛苦啦辛苦啦辛苦啦,到底谁辛苦啊?
梦章说不出来,她替她说,她替她喝。
最后真的喝多了,存真晕晕乎乎睡着,梦章帮她盖好被子,在床头放一杯水,打开手机定好闹钟。
忙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毫无睡意。
梦章失眠很久了,入睡困难,多梦觉浅,三四点,或是五六点,她总是惊醒,再也睡不着。
窗帘遮光不好,屋子里存留些许光亮,搬进来时存真就说要换,还好她工作忙,总也顾不上,借着微弱的月色,梦章安静地看着她,一夜又一夜。
搬进来时觉得哪哪都好的房子实际到处都是问题,窗户太大,密封不严,刮风的日子四下漏风,降温后,一到阴天屋里就像个冰窖。
存真怕冷,还没入冬就换了加厚睡衣,有时加班太晚,她没力气洗漱,羽绒服脱到一半就昏沉着睡过去。
刚刚她喝多了,缩成一团趴着跪在地毯上,嘟囔着问:“梦章,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钱呢?”
过一会儿又说:“这破房子怎么这么冷啊,梦章,我们是住在桥洞里吗?”
梦章回答她:“我们住在隔断里呢。”
她更伤心:“啊呜呜呜呜呜,我们什么时候能有钱呢——”
不知过了多久,存真呜咽着睡着了,梦章抱她去床上睡,存真嘀嘀咕咕,半梦半醒间还在问什么时候能退休一类的怪问题,梦章拍拍她的后背,哄她起身,醉鬼没有力气,跪倒在她身上,忽然搂住她的脖子。
呼吸凑近,再凑近,颈侧、耳后、气息贴近皮肤,毛茸茸的触感贴上来,许是一个吻,又许是袖口的衣料摩擦。
梦章也喝了酒,头开始晕眩,她怎么也分辨不清,刚刚转瞬即逝的那一秒,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她想把存真揉进身体,想与她十指相握,想亲吻她的眼泪,就像她一直安慰她的痛苦那样。
但是不能。
或许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