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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何梦章·冬 ...

  •   “你觉得——”存真眯起眼,话说一半故意断掉两秒,欲言又止神神秘秘,引来梦章和她对视,才继续道,“元旦、跨年,我们去天安门看升国旗怎么样?”

      现在?十二月的北城,入了夜,温度降至零下八b九度,看升国旗凌晨两点就要去排队,寒风里硬站几个小时,怕是要大病一场。

      “为什么突然想看升国旗?”

      “因为是元旦啊,跨年啊,你不想看新一年的第一个太阳吗?多有纪念意义!”

      哪里有?梦章不懂:“新一年的太阳是绿色的吗?”

      “是!蓝色的——”存真缠上她,“梦章梦章!”

      存真做事情风风火火,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梦章打开手机查看天气,本年最后一天,最低温零下十一度,她拿给存真看,存真才不管:“那多穿一点,咱拖个行李箱,把被子拿出来披着。”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梦章默默加购几大包暖宝宝,仍觉得不行,翻看网页查询地点路线周边设施,末了算好时间给出建议。

      “或者这样,当天附近livehouse有活动,我们下了晚课回宿舍收拾行李,九点出发,十一点到达,刚好可以赶上十二点跨年,结束后去海底捞吃饭,凌晨五点排队去看升国旗,这个时间去虽然位置不太好,但只需要等一两个小时。”

      一两个小时,或许还能抗住。

      她发给她几个livehouse的购票链接:“你看看你想去哪个?”

      存真哪个都想去,翻看一上午,下午才回:“要不,我们去日城。”

      日城,海边城市,从北城出发坐高铁要四个小时。

      梦章发来一个问号。

      “我看日城文旅说,海边有烟花秀,大海哎,烟花哎,想想都浪漫。”

      海上烟花,许多年前,她们曾看过的,但是存真不记得了。

      梦章点开她发来的宣传链接,视频文案是“和最爱的人一起跨年”。

      她视线停留三秒,缓缓下移查看发布时间,的确是12月,但是,是去年12月,梦章圈出日期给她看:“你确定今年还有吗?”

      点开文旅局主页,有关跨年的信息只有最新发布的“针对节假出行堵车预警提醒”。

      存真思索片刻,又道:“那!我们去夜爬黎山吧,爬一夜,刚好早上可以看日出,云海日出。”

      梦章发来两个问号。

      “之前说过的呀,到时候背个西瓜,等到了山顶,所有人都累瘫了,我们就切西瓜卖钱,一块儿卖五块,血赚。”

      是说过,但是:“那是夏天。”

      这有什么难,存真回:“冬天也可以,冬天我们背一书包烤红薯,刚好我宿舍有保温袋。”

      黎山并不在北城,过去要先坐地铁到客运站,再搭乘大巴,下了大巴还要坐出租车和摆渡车,如果要带着红薯,从北城带过去损坏率太高,最好下了大巴再买。

      梦章对照地图查询街道名称,再在网上搜索近旁的小吃摊、饭店、菜市场......

      能买到,不过比较远。

      “红薯在路上容易坏,只能下了大巴去趟菜市场,菜市场和黎山在相反方向,一来一回要一个小时,刚好能赶上末班摆渡车。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中午出发,下午五点到,要七点才能坐上车,八点左右到景区,唯一的问题是,菜市场关门早,去得晚可能买不到,要提前打电话和老板说一下。”

      梦章对照时间表梳理完流程,心里安心些,这样一步一步操作下来大概有八成的把握,剩余两成则要考虑堵车问题。

      如果路上堵车,她们赶不上最后一辆摆渡车,就只能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进山,那......酒店最好有能用的冰箱和微波炉......

      存真听的一个头两个大,沉默片刻,语重心长:“梦章老师,为什么和你说话,总感觉在上课。”

      还是数学课,存真心里嘀咕。

      梦章发来的线路图,九曲十八弯,仿若西天取经,存真退出聊天页面查看景区介绍,页面滑动,大数据更新信息,冬季雾霾大,黎山日出能见率不足百分之四十,元旦那几天刚好是大雪。

      如果看不到日出的话......

      那还是去海边吧,大雾里找太阳,确实冒险了些。

      “我决定,我们还是去看海吧,不去日城,就在北城,城郊的帆船中心也能看见海,据说对岸还会放烟花,我看网上说,还有人早起去抓螃蟹呢,括号,螃蟹冬天抓不到,我说的是秋天。”

      梦章发来三个问号。

      存真回复三个感叹号——就这么定了!

      距离新一年的太阳升起还有十四天的时间,这十四天里,梦章的生活一如往常,期末无课,全班都在备战小组作业,她敲敲打打写PPT,组员忽然问,你是不是心情很好?

      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饭,撞见老师,老师挨个询问大家吃了什么,轮到梦章,则是笑着点头,说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是早上八九点的太阳。

      下午去政教楼开论文会,办公室除了老师,还有两位学姐,学姐们的实习汇报被毙了两轮,此刻心如死灰,看着梦章感叹,没实习过的孩子就是年轻啊。

      一天总算结束,她裹着厚睡衣在水房搓袜子,小猫小狗的卡通款,和存真逛夜市时买的,梦章不缺袜子,但这几双实在可爱,重点是二十元一盒,三十元两盒。

      舍友路过,犹豫片刻,小声问:“梦章,出什么事了吗?”

      梦章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本就什么都没有啊,十二月十八号,每一年都会有十二月十八号。

      她看向窗外的冬日,落雪了。

      黑夜中的雪,像白日残留的影,模糊浅淡,看不分明。

      舍友们推开阳台的窗,伸手去接,争论着雪花究竟有几瓣,冷风灌进宿舍,梦章拉紧睡衣领口,听她们从雪花讨论到极光,又跑远到最近的电影,有人问,跨年呢?跨年你们回家吗?我们去KTV吧。

      梦章拧干袜子,慢条斯理地去拿衣架,忽然开口:“真真说,我们要一起跨年。”

      “纪存真?”
      “嗯。”

      “哇哦,你们去哪啊?跨年人可多了,去年我们去钟楼,说好到了十二点放气球,结果啥也没有,喊完321,黑灯了,天啊你敢信?直接黑灯了!”

      “就是就是,那个时间地铁早关了,打车也打不到,最后我们只能去海底捞通宵,反正我是不去了,友情提醒,避雷钟楼!”

      梦章把袜子一只一只夹好:“她说要去看海,在城郊的帆船中心,准备租车开过去。”

      “哇哦,那挺好,你们俩吗?”

      “嗯,我们俩。”

      梦章嘴角上扬,因为这平平无奇的三个字。

      窗户没关严,雪花被风吹进阳台,落在她的胳膊上,她手一抖,袜子掉落一只,索性全部摘下来再去洗一遍,她这袜子买得很好,要洗的干干净净的。

      提及真真,所有人都知道是纪存真,知道她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知道她是她在苏城认识的第一个人,而她是她在北城认识的第一个人。

      她出门,舍友们会问:“去图书馆吗?还是去见真真?”

      她在阳台打电话,舍友们也会问:“姑姑?还是真真?”

      她们并不能每天都见面,有时三五日见一次,忙起来要大半个月,偶尔会听到询问——哎?你最近没去找真真?

      然后是羡慕的感叹,真好,能和好朋友一起上大学,真好。

      好朋友。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们当然是朋友。

      几年前那个夏日海边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梦章也忘记了,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们是朋友,既然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朋友。

      新买的袜子险些要揉搓出几个洞来,梦章端着水盆回到宿舍,舍友们仍在讨论跨年的事情,听闻她们要去租车,老三有些跃跃欲试:“梦章,真真开车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只能说是——会。

      存真会开车,真会,有驾驶本的那种,上次她摸车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前......一年半之前,她大半夜想吃糖葫芦,开车在苏城郊区转了一圈。

      梦章犹豫片刻:“我没坐过她的车。”

      “那她经常开吗?”

      “没有,拿到驾照一共......”梦章算了算,“一共开了不到十次。”

      “那你还去!实在不行去钟楼转一圈得了,命要紧。”

      可是梦章已经答应了,承诺同样要紧。

      老三见状,继续央求舍长:“你看梦章,敢上贼车的才是真朋友,咱俩也是真朋友啊舍长!”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说她们是朋友。

      租车行远在城区,要先坐公交,再坐地铁,下了地铁步行一刻钟,总算到达目的地,存真取了车,立刻满血复活,一把揽住梦章肩膀:“来!姐带你去兜风。”

      她邹邹气昂昂,从胳膊上取下发绳抓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然后钻进驾驶座,煞有架势地握住方向盘,扭头问:“老板,这个怎么开P档啊。”

      老板的表情宛如雷劈,他琢磨片刻,没答,拧着眉头朝店里喊:“这单子,买保险了吗?”

      梦章默默退后两步,忽然觉得舍友担忧她的生死倒也不算夸张。

      老板不仅教了怎么开P档,还教了怎么熄火,怎么锁车,冬天天冷,车里开空调容易起雾,可以把风挡调低,还是起雾就开一下雨刷器。

      ——后来一路上,这雨刷器就没消停过,存真不知道误触了什么按键,两人说着说着话,雨刷器就要挥舞两下胳膊表示赞同,活像见鬼。

      老板事无巨细,絮叨了足有十分钟,刚下车,又想起什么:“哎对了,停车会吗?”

      “不会。”存真坦坦荡荡,梦章默默再退后两步。

      她这些年察言观色的能力稍有长进,从老板撑着车门沉默的动作中读懂了所谓人物的心理活动——老板巴不得把店关了送她们去。

      “没事——没事没事——”老板拖着长音,一连说了三个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不会停还不会问嘛,大马路上这么多人呢,咱不会就问,不会就问啊!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总之、后来、她们终于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上路了,梦章坐在副驾驶,看到后视镜里的老板一路目送她们离开地库,同时目送了存真一脚刹车一脚油门,启动了三次才顺利出发的全过程。

      存真只是嘴上硬气,心里也慌得不行,具体表现为目视前方,耳朵失灵,导航同时说三句话,她的大脑就宕机了,只能听到最后半句。

      手机里传来温柔播报音:“请沿当前道路直行,五百米后,红绿灯路口左拐。”

      存真反应三秒,和梦章确认:“哦,现在左拐是吧?”

      梦章连忙回:“不是!直行!”

      导航说一句,梦章就要总结一句,只要她不说,存真绝不听导航的话,一路上数不清多少次来不及转弯,就这样无所畏惧地往前开去。

      她破罐子破摔,摇头晃脑唱着:“哇哦哦——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梦章忍无可忍:“你可记着点吧!刚刚说了要右拐啊!”

      存真哈哈大笑,为自己罢工躲懒的耳朵,为这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路,为今天的好天气,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也为梦章,她百忙之中抽出一丝余光看向身侧,见梦章一脸凝重,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抓着安全带,导航一说话,她的呼吸都要停下来。

      两个技术堪忧的江洋大盗,载着满车年轻的自由,驶往新的一年。

      “哦对。”存真想起要紧事,“你打开我的外套口袋,我带了好东西。”

      手掌大的迷你小音响,红色的,某一年,梦章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是,哪有人在车里还用便携音响的?

      梦章乖乖连好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选了选,点开一首《晴天》。

      她们出发这天,天晴、日明、有风、但是不大,北城的冬日难得拥有春日般的太阳,因为走错路,两个小时的车程大概要开三个小时,一路不断有人鸣笛超车,存真也不气,嘀咕说不急不急。

      梦章跟着笑,本就不着急,太阳追着她们朝西去,她们即将看到日落。

      而日落之后,便是大海,这一次的海上烟花,梦章希望她能记得。

      租的车子汽油味重,又开了暖风,熏得人头晕,梦章拨开一根棒棒糖递给存真,存真接过去,忽然握了下她的手:“你冷吗?手好凉。”

      “刮风这天试过握着你手。”

      周杰伦刚好唱到到这句,存真一触即放,收回手握紧方向盘。

      “还好,没觉得冷,你渴吗,我带了热水?”

      存真摇摇头,听见周杰伦继续:“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这是什么歌?好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能听懂又不敢听,情爱、爱情、整张专辑,每张专辑,唱来唱去都是这几个字。

      存真把棒棒糖从左侧换到右侧:“梦章。”

      “嗯?”

      “换首歌吧,我听周杰伦犯困,换个快一点的,我要睡着了。”

      梦章闻声,按下暂停键,打开手机,歌词页面刚好停在——“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知道她们是朋友。

      音响短暂安静片刻,开始播放一首欢快舞曲,存真跟着小幅度点头,轻轻的,像是不敢分散太多注意力,驶过两个路口,忽然回过神:“啊!不对!刚刚是不是说,上一个路口下高速的!”

      太阳落了,追来悬在她们面前,明目张胆看笑话,这面是西面,那她们呢?要去西面还是西南面?又或是西北面?总不会是相反方向吧。

      大海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没关系,地球是圆的,导航会重新规划路线,开到尽头就是太平洋,不喜欢太平洋,还可以去大西洋,这个世界的海有三万多平方公里,她们总会到达她们的海域。

      三个小时的车程再度延长,抵达帆船中心时,夜色已如墨色,冷风一改白日和煦的脸,变得面目狰狞,远处的廊桥挤满了人,都在等待未知的跨年烟火。

      临近十二点,她们裹好围巾帽子挤进人群,走出好远,总算找到一处观景点,帆船中心像一盏小小夜灯,乳白色淡光照亮人们虔诚的脸。

      存真掏出相机对准大海,嘴里念念有词,要烟花,要大烟花,要又大又漂亮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剩最后十分钟,她忽然转身,整个人撑着腰弯下身子:“完了,我肚子好痛,我要去上厕所。”

      “啊?”梦章忙说,“我陪你去。”

      “不要!”存真把相机塞给她,“这个,交给你了!帮我录下来听到没,全程,全程都录下来。”

      人比来时多了一倍,现在出去就很难挤进来了,卫生间好像在景区外围,一来一回需要好长时间,梦章思来想去:“要不再等等?等结束我陪你去。”

      存真痛得跺脚:“不行不行,再不去我明天就上热搜了!”

      “那!相机!”梦章手忙脚乱,相机是存真和舍友借的,她连开关键都找不到。

      存真按住她的手:“先按这里,再按这里,一个开机键一个录制键。”

      “参数呢?”

      “设置好了!举着拍就行!记得全程举着!全程!”存真难受得厉害,一边说一边后退,说完,她转身跑了。

      梦章被留在原地,身侧,忽然被有人喊:“你看!那是什么?”

      近旁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生怕错过这一年末尾最重要的一秒,欣喜的、紧张的、期盼的。

      举着相机的手裸露在寒风之中,不出片刻便有些僵硬了,梦章忽然发觉这窄窄一条廊桥居然挤进了这么多人,人多,却仍旧冷,海风无孔不入,迎面打在脸上,面颊耳廓被刮得生疼。

      烟火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升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即将错过共同看烟火升起的瞬间,即将错过她期待了整整十四天的,旧年与新年交接的这一秒。

      她同样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位从不记路的女孩正在林子里穿梭,浓雾般的夜色中,存真像一只着急赶路的小鹿,拼命挥舞双臂,躲开逆流人群。

      这一次,她完整记清了从廊桥到停车场这一千米七拐八弯的路,到哪里该左拐?到哪里小心台阶?到哪里灯光明亮,可以加速?

      她跑出了中学时代八百米测试的架势,像是要跑回初识那年,她们高二,十七岁。

      车子特意停在显眼的位置,存真蹲下三秒缓了缓嗓子里的血腥气,而后一刻不敢耽误,拉开后排车门,从遮掩的书包里取出一只蛋糕。

      路灯自头顶照下来,她举起查看,蛋糕被围巾盖了一路,她担心了一路。

      梦章的生日,是1月20号,在寒假。

      去年存真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梦章忽然说,如果她晚一点出生就好了,因为寒假总是见不到面。

      存真回,没事啊,那就跨年的时候过生日,又是新年又是新生,多有纪念意义。

      梦章只当她随口说说,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玩笑话,存真却为了这句“玩笑话”,提心吊胆一整天。

      蛋糕是前几日就定好的,一早送到学校,背在身上担心损坏,只好拎着,手提袋换了三四五六个,总算选到最合适的,怕被发现又在上面堆了些围巾帽子,一上车,立刻放到后排,察觉梦章要回头,便立刻胡言乱语转移话题......

      怕被梦章发现,更怕蛋糕热化,只好反复重复自己穿了两件打底衫,热得要死,过一会儿就要开窗降温,然后被零下四五度的冷风吹得面目狰狞,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回程路上更是胆战心惊,担心时间来不及,一路看手机,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又怕蛋糕坏掉,跑着跑着又慢下脚步,终于赶在11点59分回到廊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对岸的浓雾夜色中。

      梦章举着相机,全神贯注,存真蹲在她身后两米处的角落,小心翼翼拆开手里的包装盒。

      倒计时四十秒,她拿掉蛋糕上的塑料膜。

      倒计时三十秒,她找出打火机。

      倒计时二十秒,海风太大,她急得手抖,仍旧点不着蜡烛。

      倒计时十八秒、十七秒、十六秒......黑压压的人群中,掌心的光终于亮起,烛火一闪一闪,像一簇捧在手心的烟花。

      周围人惊呼:“哇!有人买蛋糕。”

      存真忙用口型示意:“嘘嘘嘘,小点声,小点声!”

      大家心照不宣,安静下来,前方一传二二传三,纷纷回头看,而后全都睁大眼,心有灵犀后退几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有人拍了拍梦章,好在梦章是个遵守指令的机器人,存真让她录像,那她就乖乖录像,除非烟火在她身后,否则她不会回头。

      倒计时七秒,存真松了口气。

      倒计时五秒,存真喊:“梦章。”

      梦章听到了,但她不敢乱动,一动,相机就要晃了!

      倒计时三秒,存真拖着长音喊:“梦章梦章!何——梦——章——”

      梦章总算回过头来,双手举着相机,眼睛仍盯着取景框,最先看到的,不是存真,而是一束烛火,模糊的、摇晃的、是烟花吗?相机虚焦了,她的视线也虚焦了。

      这一年的最后一秒,她听到她为她唱——

      “祝你生日——快乐——”

      存真的声音,是一片虚焦中清晰的存在,身后,等待许久的烟火终于升上半空,夜色被照亮,新一年在此刻降临。

      今天一早她们起床,随便买了些午饭就匆忙上路,公交地铁辗转一个半小时,开上车,一路往城郊赶,一会儿走错路,一会儿又大堵车,折腾四个小时总算达到目的地,这样漫长疲惫的奔波,都是为了此刻,为了此刻身后的庆岁烟火。

      但无人去看。

      她在看她,她也在看她。

      好奇怪,烟火吵闹、人声鼎沸、她却仍能听清她的声音,听见她摇头晃脑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看见烟火闪烁的光影落入她的眼睛。

      少年人一大捧一大捧,沉甸甸亮堂堂的真心,比得上世间所有烟火。

      “快许愿啊!”有人上前接过梦章手里的相机,“我来帮你们录。”

      梦章双手合十,黑暗降临前,她看见闪烁的夜空、闪烁的蜡烛、闪烁的存真和她闪烁的少女心事。

      她能不能许一个贪心的愿望?

      在世人的见证下。

      在这样盛大的祝福下,她能不能,贪心一点。

      大海传来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蛋糕上插着二十一岁生日蜡烛,她二十一岁,她的秘密三岁,大海在怂恿她,不去想不敢想不能想的念头,在此刻蠢蠢欲动。

      她的生日愿望,她的新年愿望,她每一年的愿望——

      人群中有人感叹:“哎呀,你看看人家,这朋友真好!”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可她希望不是。

      夜空开始飘雪,北城的雪,悄无声息降临,打湿了梦章的睫毛。

      她或许也如这雪,不易察觉,悄无声息,只敢轻轻触碰存真的脉搏,她不知晓她的心跳,只记得她缓缓抽开了手。

      记得她和同学介绍,仰着头笑:“我朋友啊,何梦章。”

      记得她面对大海,郑重其事:“我觉得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的,不必讨论的朋友关系。

      梦章低下头,鼻尖贴近指尖,神明能否真的听见人类的愿望?又是否会嘲笑人类的贪心?

      烟火转瞬即逝,贪念融化消散,梦章闭上眼,不求关系,只求永远,永永远远,一起跨年。

      她和真真。

      回程比来路还要堵,车子走五米便要停五分钟,存真有些困了,强撑着精神说话,烟火很好看,明天的日出一定更好看,她选的观景点又宽敞又清净......

      梦章抱着怀里的蛋糕,此刻,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网上说的呀。”

      存真翻开手机给她看,小众观景点视频火热,点赞过万。

      赶到民宿,已经是夜里两点,梦章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参加过跨年活动,她怕冷,怕熬夜,更不喜欢人挤人,唯一算得上活动的是看各大卫视跨年晚会,这家看五分钟,那家看五分钟,十二点钟声响,主持人问:“新一年!大家有什么愿望吗!”

      没有。

      她没什么仪式感,甚至很少许愿。

      这居然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跨年。

      烟花、大海、日落、即将到来的日出,她们都在一起,她居然可以凌晨两点刚睡下,转眼六点就爬起来,就因为存真说要看新年的第一个太阳。

      “救命,第一个太阳是绿色的吗?”梦章又要问。

      存真自然回:“是蓝色的!梦章梦章!”

      第二日,不肯起床的自然不是梦章,存真被摇醒,迷糊着说胡话:“嗯......嗯......几点了,天亮了吗?”

      “起床了”是梦章最喜欢的三个字,只要念出这句咒语,她就可以大胆地摇晃存真,触碰存真,握住她的手晃来晃去。

      若是存真还不动,她便有理由去抱她的胳膊,再进一步,揽住她的肩。

      因为她们是朋友,亲密无间,同床共枕的朋友。

      “五分钟,五分钟我就起。”存真求饶。

      没人知道的小众观景点黑压压一片,粗略估计大概有几千人,大家不像来看太阳的,像来攻打太阳的,存真抓紧梦章的手:“你跟紧我,别丢了,丢了可就找不到了。”

      围栏挤不上去,只好手脚并用往乱石上爬,剧烈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总算翻过小石山,山顶人更多,存真沉默两秒,扭头和梦章说:“嘻嘻,今天的太阳肯定是蓝色的。”

      光色朦胧,天地一片模糊,梦章跟着她走了很久、很远,脸被冷风吹到失去知觉,总算寻到一个狭小缝隙,她们忙挤进去,像两只嵌在崖壁的小小贝壳。

      梦章始终记得那天的日出,记得破晓瞬间世界变成怎样的景象,记得原来蓝色是指火烧云霞,记得世人在看天边的太阳,她也在看自己的太阳,记得她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只要松开一个缝隙,她就会被海风吹走。

      回校前的最后一顿饭,定在必吃榜第一的海鲜店,原本时间足够,结果存真拐错一个弯,路程立刻增加二十分钟,总算赶到,服务员指给她们看:“错啦,你们预约的是四店,我们这儿是三店。”

      好在四店就在隔壁街,存真抓起梦章就跑。

      还车时间是晚上五点,算上返城堵车,她们最晚三点出发,梦章一路疯跑一路计算时间,两点二十到店,预留二十分钟上菜时间,她们还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亏是必吃榜第一,下午两点仍旧人满为患,服务员忙不过来,说句话要扯着嗓子喊出七十分贝,总算点完菜,已经过了两点半,两点四十,刚上碗筷,两点四十五,梦章起身催促,两点五十,总算可以动筷子。

      倒计时十分钟,梦章把海鲜粥下保温的蜡烛吹灭,拿来汤勺搅拌降温。

      倒计时八分钟,锅贴上桌,梦章挨个剪开夹到存真碗里。

      倒计时五分钟,梦章起身去找服务员要打包盒。

      倒计时两分钟,存真夺门而出,梦章起身结账,三点整,门外车子鸣笛,梦章拎着打包好的食物钻进副驾驶。

      存真举起手与她击掌:“非常好!动线合理!配合默契!咱俩该去拍电影!”

      梦章已经点开导航软件,导航给了两条路线,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存真猛地想起来:“不对!还得去加油!”

      加油......梦章在软件上添加途经点,脑子里一串数字闪过,算上绕路时间加油时间......车里仿佛有倒计时在滴答滴答响。

      梦章的语调难得急迫起来:“好,时间紧迫,现在听我号令。”

      存真兴冲冲地接话:“滴滴滴——出发——”

      然而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

      路上堵的水泄不通,加油站也在大排长龙,总算排到她们,工作人员问要九十几的油?啊?什么?九十几来着?存真卡壳,慌忙去翻租车订单。

      加完准备付款,胳膊又被安全带绊到,手机踉跄着掉进座椅缝隙,存真弯腰去捡,身后的车发出催促意味的鸣笛,梦章打开支付页面:“快!扫我的!”

      堵车就不提了,北城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是交通高峰,然而一路红灯九十九秒就稍显可疑,简直诚心做对。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车子总算驶入地库,炫酷的大门拉起,搭配上长而空旷的下坡路,宛如变形金刚回家,这惊心动魄的公路大片终于拉上帷幕,时隔多年,梦章总算共情了曾经看过的一系列“人在囧途”贺岁档。

      老板远远看见她俩,小跑着出来迎接:“哎呦!回来啦。”

      梦章知道,其实他说的是——“不容易不容易,还能回来啊。”

      人家小跑着来接的也不是她俩,是历经沧桑的车。

      存真从车上跳下来冲到老板面前:“快快快快扫码!还有一分钟就超时了!”

      扫过码,“电影彩蛋”彻底结束,存真一路提着气,半分不敢松懈,这会儿彻底放松下来笑倒在地上:“太好笑了,怎么咱俩每次出来都急匆匆的?”

      时间怎么规划都不够用,每次都要磨蹭到最后一分钟。

      上次出来是什么时候?

      是去游乐园过圣诞,学校离游乐园太远,她们提前一晚出来住酒店,为了省钱,三个软件反复比对究竟哪个平台打车更便宜,半夜十一点总算赶到,工作人员说:“您好,我们这边没有查到您的入住记录。”

      怎么会这样?定错时间了?还是定错名字了?

      梦章连忙打开存真的订单信息,订单没问题,是酒店有好几个分店,存真打错车了。

      上上次呢?

      上上次周末,她们去江城看展览,周日回到火车站,显示票面信息读取失败,梦章这才发现存真买的票是早上九点,不是晚上九点,没办法,两人只好搭乘凌晨两点的车次,四点下车,天还没亮,学校大门紧闭,只能趴在麦当劳补觉。

      结果一觉睡到早八上课,两人手拉手一路狂奔。

      梦章原本不喜欢冬天,正如不喜欢紧迫,不喜欢突发状况,她习惯预留足够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按部就班地处理事情。

      这样冷的季节,人的五脏六腑都是僵硬的,如冬眠的枯树,紧绷瑟缩。

      梦章连玩雪都不喜欢,堆雪人,冻手,打雪仗,冻手,她的手总是踹在口袋,等待存真抓住、握紧、拉着她一路狂奔。

      宿舍楼下的积雪消融需要一夜,学校中心湖上的积雪消融需要一周,而人类记忆中的雪,人类记忆中的冬天,究竟会存留多久呢?

      梦章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留在了这场万众瞩目的烟火大会中,此后只要落雪,存真便会捧着蛋糕出现,摇头晃脑为她唱生日快乐歌,生日礼物是一只保温杯,存真说,冬天的礼物呢,送给冬天出生的梦章。

      于是梦章为出生在冬天感到快乐。

      回校还要再辗转一小时,存真累了,抱着她的胳膊昏昏睡去,外衣毛领有些膈人,她挪动着凑近,额头抵在梦章颈侧。

      梦章知道的,这样亲密的动作、毫无防备的距离,都因为她们是朋友,是亲密无间,知晓一切的朋友。

      但有那么一秒,梦章忽然有所期待,期待她可以放开她的手,期待她目光闪躲,生疏客气,或许这样,她才拥有遐想的权利。

      但是没有,存真永远是存真,可以随时抱住她的胳膊,吵着说我好困我要睡觉的存真。

      她是她最亲近、最了解、最珍贵的朋友。

      耳机里,周杰伦继续唱起《晴天》,路上被中断的歌,此刻单曲循环。

      车窗映出她们的影子,梦章抬起手,戳了戳玻璃上存真的脸,她知晓自己的心,便也知晓存真的心。

      知晓存真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一次两次三次,她说过许多次。

      她去触碰她的脉搏,她并不会握住她的手。

      她的鼻息靠近她的鼻息,她只是后退半步。

      如果她没有去她家吃面,如果她没有转学去苏城,她们之间是否有其他可能?没有。

      她们总会在北城相遇,存真说过的,她们是命中注定的——朋友。

      她的生日愿望,她的新年愿望,她自知贪心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一起跨年,和谁?
      和真真。

      真真是谁?
      朋友,还是——

      闭眼许愿时,她的思绪在北城,还是日城?

      全世界都被蒙骗,只有梦章自己知晓。

      正如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冬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何梦章·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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