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轨》月独

5、05

　　从咨询中心回来的第三天，是个周末，林沐森和林嘉难得都在家。盛晚特意去超市买了新鲜的肉菜回来，做了林沐森喜欢吃的清蒸鲫鱼和林嘉喜欢吃的糖醋里脊。
　　中午，盛晚心情很好地将自己准备的几道家常菜端上桌，又喊了爷俩来吃饭。
　　林沐森穿着睡衣，起床后他就一直窝在房间看文件。和盛晚分房睡后，他自己的空间更大更多了。
　　从卧室出来，看到桌上有自己喜欢吃的清蒸鲫鱼，林沐森反而眉头皱了皱。等盛晚拿了碗筷过来，他开口道：“不是说让你不要做鲫鱼吗？鲫鱼刺多，你又剔不干净，每次我们都要挑好久。”
　　刚坐下的盛晚正在分发筷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原本喜滋滋的心情也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这是因为她知道，她说一句，林沐森总有另外一句等着她，她赢不了的。
　　于是盛晚轻轻地“嗯”了一声，沉默几秒后又补了一句：“下次我不做了。”
　　林嘉看着努力忍耐的母亲和挑剔的父亲，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今年14岁，长得越来越开，酷肖母亲盛晚。盛晚生得好看，林嘉也自然不会差。他的身高又深得林家血脉的遗传，这个年纪个头就蹿到了一米八三。
　　林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母亲和父亲，说实话，他不喜欢这个家。父亲严肃、自负，不允许别人反抗他。而母亲懦弱，逆来顺受，也不会反抗父亲。他夹在中间，帮谁说话都觉得难受。
　　可是今天，林嘉深深地看了一眼父亲，对父亲说：“爸，你不要说妈妈了，她辛苦做饭不容易。”
　　盛晚本来只觉得心冷，但是突然听到长大后和父母沟通越来越少的嘉嘉帮自己说话，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地往外溢。她觉得自己没用，在孩子还需要保护的年纪，就竟然让孩子来维护她了。
　　但林沐森不觉得自己错，推了一把眼前的碗，拿起面前的筷子敲了敲放在林嘉面前的糖醋里脊，厉声道：“她辛苦？她有什么辛苦的？每天坐在家里衣来伸手，不用上班就能有钱花，就做个饭还做不明白，她哪里辛苦了？”
　　“就说这道糖醋里脊，我说过多少次，让她不要做，油炸的，不健康。可是她听了吗？她的任务就是管好你，结果不上班的人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我真是搞不明白。”
　　听了这番话，盛晚捂着嘴，用最大的努力将哭声堵在嘴里，控制好情绪后颤抖着对林沐森说：“林沐森，我是工具吗？嘉嘉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他那么喜欢吃这道菜，我偶尔做一次给他吃有什么错？我不赚钱就应该被这样对待吗？我对这个家没有付出吗？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不能再让孩子维护她了，盛晚对自己说，她要坚强，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这话在林沐森听来有些滑稽，他不怒反笑，眼里满是嘲讽：“你付出什么了？不就是做做家务管管孩子，这能付出什么？我每个月钱打到你卡上，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练瑜伽就练瑜伽，你用的都是谁的钱？”
　　“我……”
　　盛晚一向嘴笨，从结婚那一天开始她就吵不过林沐森，她什么都听他的，即使不愿意也不反驳他。
　　她想质问林沐森，当初到底是为了谁她才决定辞职？这个家每天干干净净，爷俩每天回来都有饭吃，又是谁在付出？
　　可是盛晚的心死了。她知道反驳没有用，因为林沐森不会觉得他有错，他就是这样一个自负自傲的男人。而且，她也不想当着嘉嘉的面说这些话，嘉嘉是没有错的，不应该为他们这段糟糕的婚姻背锅。
　　于是盛晚冲进房间，从包里把林沐森给她的那张卡找出来扔到林沐森面前的餐桌上，当着他的面解绑：“这是你的卡，我解绑了，花没花，花多少钱，你那里有动帐提醒。林沐森，我以后不会再花你的钱。”
　　她强装镇定地穿好衣服鞋子，原本想在临出门前跟嘉嘉说句话，可是看到林嘉的那一刹那，她的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她背对着林嘉迅速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回头对着林沐森一字一句地说：“林沐森，我以后都不会再花你的钱了。”
　　说完这句话盛晚就离开了家。
　　从始至终，林沐森都没有像盛晚那样激动。盛晚离开家后，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嗤笑一声，像没事一样对林嘉说：“来，嘉嘉，我们吃饭。”
　　林嘉冷笑，他这样笑的时候简直和林沐森一模一样。林沐森心里像是踩空了一样，看着冷笑的儿子。
　　“我妈都走了您还吃得下饭？您不是说不好挑刺吗？”林嘉手一扬，那盘清蒸鲫鱼就飞了出去，碎在餐厅的地板上。
　　“对了，糖醋里脊也不健康，您也看不上。”又是一挥，餐厅雪白的墙壁上挂上了好看的桔红色。
　　“那还吃他妈什么吃！”林嘉突然爆发，掀翻了整个餐桌。餐桌上的盘子碗筷碎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林沐森的脸色难看极了，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抬起手就要打林嘉。而林嘉也不甘示弱，那一米八三的大个子一站起来比林沐森还要高半头，又年轻，平时在学校没少打球，身强体壮的，林沐森根本不能是他的对手。
　　林沐森看了看自己停在空中的手，又看了看青筋暴起的儿子，收起手无所谓地笑了笑：“爸爸不会打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爸爸比妈妈更爱你。”
　　说完这句话，林沐森淡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衣，退开一步，和林嘉保持距离，像没事人一扬说道：“一会我会叫阿姨来打扫。中午你就和同学出去吃，爸爸给你们买单。”说着就打开手机给林嘉转了1000。
　　看到这样的父亲，听着手机到账的金币声，林嘉突然悲从中来，他握紧拳头，最终又松开，绝望地对着林沐森说：“爸，妈妈得抑郁症了，你知道吗？”

　　从家里跑出来的林嘉全身上下只有五块钱。让她不愿意承认的是，就连这5块钱都是林沐森的。
　　她简直太没用了。
　　傍晚，宁毓下班回家，一出电梯，冷不丁地看到家门口蹲了个长发女人，差点就要把手里的包扔过去。结果那人一抬头，她才呆呆地松了口气：“盛晚？”
　　宁毓拉着盛晚进了屋，这才惊觉盛晚的手是那么凉。来不及多问，宁毓赶紧跑到厨房烧了壶热水，又给暖宝宝插上电。
　　盛晚眼睛已经哭得红红肿肿，但还是努力笑着对宁毓说：“不用忙了，我没事。”
　　如果不是真的无处可去，她最不想麻烦的就是好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现在的生活是她自己选择的，就像宁毓选择单身一样。她也不想总把自己生活中的负能量暴露在好友面前，不是逞强，是不想她为自己担心。
　　而宁毓在职场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又不知谈了多少次恋爱，一看盛晚的样子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水烧好后，她冲了一杯热红茶递给盛晚，在盛晚旁边坐了下来：“你就踏踏实实在这住着，我养着你。”
　　红茶的热气再次氤氲了盛晚的眼睛，她的眼角又不自觉地开始掉下眼泪：“那怎么行。我不能一直都让人家养。”她现在听到“养”这个字就生理性地害怕：“我要靠自己。”
　　宁毓一看她又哭了，急忙帮她擦掉眼泪：“好好好，靠自己，你那么久没工作了，总要慢慢来吧。今晚你就什么都不要想，你现在自己也是一个病人，不要太苛责自己，知道吗？”
　　对啊。盛晚有些怔愣。她原本是想告诉林沐森自己生病的事情，然后寻求家人的支持，却不想最后闹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她知道了，已经再没有这个必要，她相信，就算林沐森能够心平气和听她说完，也只会冷淡地回答她：“那就治病吧，没给你钱吗？”
　　15年的婚姻，她的心凉了个彻彻底底。
　　过了一会，等盛晚心情平复下来，宁毓小心翼翼开口问她：“盛晚，你有没有考虑过离婚？”
　　盛晚闻言顿了顿，神色黯淡下来：“我拿什么实力离婚呢？我离开了，嘉嘉怎么办？他才14岁，身边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他的爸爸妈妈却离婚了，他该有多伤心？”
　　林嘉是盛晚的软肋，也是她愿意忍耐林沐森最大的原因。想起嘉嘉维护自己的样子，她只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着实没用。
　　宁毓皱了皱眉，她实在是不赞同盛晚这种想法：“可是你想想，林沐森又管过嘉嘉多少？从小到大不都是你把嘉嘉拉扯大的吗？和这种父亲一起生活，嘉嘉的心理能健康吗？还不如离婚，嘉嘉大了，他有选择的权利。是，林沐森能给他提供更好的经济条件，但是你要为了孩子委屈自己吗？这是孩子想要的吗？”
　　说实话，盛晚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要离婚，即使是现在。离婚了以后她要怎么办？回娘家？自己生活？嘉嘉又怎么办？会不会怪她？
　　她真的不敢想。
　　所以她所想的也只不过是想要靠自己，先找一份工作，拿到工资，和林沐森AA制生活，这样他就不会看不起她，也没有理由再这样说她。
　　盛晚黯淡着眼睛摇摇头：“我不能离婚。”
　　宁毓看着盛晚的样子，自知多说无益，只好徐徐图之。她也不急，林沐森那个人，她只见了几次就已经看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即使盛晚能够独立生活，只要不能强到碾压对方，林沐森该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该打压她还是要打压。
　　不，或许就是盛晚有一天超越了林沐森，林沐森那种大男子主义者也绝对不会卑躬屈膝。
　　离婚这件事急不得，非得要盛晚自己摔了跟头，看清林沐森的嘴脸才行。她虽然是盛晚最好且唯一的朋友，但头脑也很清醒，有些话不该说她就会闭紧嘴巴。
　　宁毓深深地叹了口气，给盛晚整理了一下被泪水黏湿的头发，无奈道：“不能离婚，那陪我出去吃个饭，喝个酒总行吧。心情不好就要喝酒，这也是一种释放。走，今天姐姐带你出去耍。”
　　盛晚第一反应仍是拒绝：“不要了吧，我只想静静待一会。”
　　“别自己待着，越待越难受懂不懂？”宁毓把盛晚拉起来，神秘兮兮地对她说：“我在酒吧看上了个男人，你给我把把关总行吧？身为朋友，这可是你的义务哦。”
　　听了这句话，眼角还挂着泪珠的盛晚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喜欢宁毓的地方。
　　她永远是那么潇洒，男人说谈就谈，盛晚永远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