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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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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晚的预约排到了两天后的上午。
她特地找了一个女心理咨询师,叫周婧澜,是A市排名top3心理咨询中心的金牌咨询师,价格自然也不便宜。该说不说,林沐森这点不错,从不管她花多少钱的事,所以盛晚花这份钱也没有太心疼。
时间约在上午十点半,盛晚提前10分钟到达了周婧澜的心理咨询室。
整个咨询中心都很安静,冬日的阳光从大块的落地窗中照射进来,整个走廊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让她阴霾了很多天的心情微微好转了一些。
周婧澜的咨询室门是虚掩着的。盛晚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推门走了进去。
整个咨询室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上一次来,盛晚记得周婧澜咨询室挂着很有品味的窗帘。现在,窗帘被全部拉起,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借着门口的光亮,盛晚看到正对着咨询室的皮质座椅上没有人。然而,一双搭在一起的长腿却翘在办公桌上,那是一双男人的腿,正背对着盛晚躺在躺椅上,盛晚穿了高跟鞋,走在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可那人却并没有回头。
看来是睡着了,盛晚退了出去,坐在咨询室外的长椅上等。
五分钟后,周婧澜回来了。
看到盛晚,她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啊,我上一个病人还没走,稍等一下。”
盛晚也笑了笑,表示理解。
周婧澜进去后没过一会,咨询室的门再次被拉开,出来的人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很自然地和坐在门口的盛晚四目相对,结果两人皆是一怔。
盛晚吓了一跳——姜楚怎么在这?
姜楚显然也认出她来了,正想说点什么,结果周婧澜跟在后面出来了。
他们看上去很熟的样子。
周婧澜拍了拍姜楚的背:“到点了,下次有时间你再提前约我。”然后将目光转向盛晚:“进来吧。”
盛晚巴不得赶快离开姜楚的视线,她抓起包,登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就走了进去。
姜楚听出了这“哒哒哒”中的急切,心里轻笑一声,也没戳穿她,和周婧澜摆了摆手就走了。
直到咨询室的门关上,盛晚才松了一口气。这真是意料之外的状况啊。当她今天第二次踏入这个咨询室的时候,之前拉上的窗帘已经像她之前第一次看到的那样被重新束起,这一面并不朝阳,所以整体来说显得有点阴冷,屋子里也不是很亮堂。
周婧澜打开了一个小太阳,又调了一下房间里的灯光,整个房间被暖黄色的灯光撑满,盛晚的心也渐渐跟着放松下来。
这是盛晚第一次做心理咨询。上次她只是做了一个最基本的心理测试,接待她的正是周婧澜。周婧澜温和,亲切,说话柔柔的,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盛晚觉得和她相处很舒服,所以最后选了她。
心理咨询,很多时候其实都是病人在说,心理咨询师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一个倾听者,倾听那些病人心底里那些没有人愿意倾听的声音。
盛晚很自然地和周婧澜讲起了自己的家庭,先是讲了现在他们的三口之家。
她总是反复强调,林沐森其实挺好的。他不出轨,每个月生活费给够,可是另一边,她的叙述又是矛盾的。她说自己受够了每天去买新鲜的食材,她受够了那些标准,在那个家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周婧澜静静地听盛晚讲完,当她确定自己可以开口的时候,她问盛晚:“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觉得丈夫很好的声音或许不是你自己的,可能是来自其他人的?比如你的父母?朋友或是其他亲戚?”
盛晚愣住,细细回想。
确实,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说过这句话,除了宁毓。宁毓和林沐森不大对付,互相都看对付不顺眼,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
于是盛晚点头,又开始讲她的原生家庭。
她的家境比林沐森稍微差一些,但是仍然属于那种超越了绝大多数家庭生活水平的那种家庭。父母之间的分工和她与林沐森一样,父亲在外赚钱,母亲在家做主妇,一个盛太太的头衔,就是她一生的荣耀。
父母很满意盛晚的婚姻,平时几乎很少来往。盛晚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父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总之她和父母不亲。她还有个弟弟,继承了父亲的家业,性格上也和父亲如出一辙。
这很奇怪,明明父母没有亏待她,为什么她却和父母不亲呢?
后来她在婶娘的话中找到了答案。在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那天,父母请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亲戚在外面的酒店吃饭。盛晚原本笑着跟父母说不用麻烦,自家人随便吃一点就好。
但是婶娘却拉着她的手,笑着对她说:“晚晚啊,你可不能这么说。你嫁了沐森,那可就是林家的人了。再回娘家,你就是客人,客人么,我们肯定要好好做招待的呀。”
盛晚挂在嘴角的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僵在脸上,再看父母,都是一副觉得婶娘说得有理的表情。
那一刻,盛晚明白了,她其实一直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家。从降生到这个家开始,她就注定要成为这个家的外人、客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是弟弟。
和周婧澜说到这里的时候,盛晚控制不住地哽咽了。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慌乱地在包里摸纸巾,而周婧澜是一个很有经验和能力的心理咨询师。她走过来,递给盛晚一张纸巾,轻轻拍打着盛晚的背。
“说出来吧,说出来你会感觉好一些。”
周婧澜告诉盛晚,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包括生了这个病。时间有限,在咨询快要结束的时候,周婧澜建议盛晚和林沐森坦诚地聊一聊现在她正在面对的问题,毕竟现在的盛晚需要家人的支持和理解。
盛晚想了想,决定听从周婧澜的建议。周婧澜说得很对,她很少在林沐森面前表达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尝试一下,或许事情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也许,林沐森只是比较迟钝或是自我,如果主动和他沟通,他应该也愿意理解她。
从咨询室出来,盛晚的心情轻松了一些。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了姜楚。
这所咨询中心坐落在市中心,寸土寸金,楼下开了不少高品质的店。来这里吃饭、喝咖啡的基本上都是附近的白领或是专门来打卡的网红,总之,就是一切不缺钱的人。姜楚就坐在咨询室楼下最近的那间咖啡馆外面。
“盛晚。”姜楚一直注意着门口,估摸着这个点盛晚也要出来了。
听到姜楚叫自己名字,盛晚停下了脚步,犹豫之间,姜楚已经迈着长腿走到她面前。
今天的盛晚比那天高了一些,穿了一双很漂亮的带跟短靴,但不是走性感美丽那一挂的,总体来说还是一眼能够看出来是一个有夫之妇的打扮。姜楚这才觉得对了,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她。
而姜楚,退去那晚演出的光环,青天白日下,他的颜值依然很能打。他穿了着一间纯黑色的厚卫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很有质感,一看就价格不菲。外面套了一件同样是黑色的羽绒服,就这么敞开着,连拉链都没拉。
盛晚见到人已走到眼前,不说点什么似乎有些尴尬。她最不喜欢应对的就是尴尬,于是便主动开口,却丝毫不提之前的事情:“你来这里……”她眼神看向咨询中心所在的大楼:“是因为生病吗?”
问完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是有多愚蠢,来找周婧澜不是看病还能是干嘛?
姜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很平静地收回目光,说:“我啊?我是来这里睡觉的。”
盛晚想起搭在咨询桌上的那双长腿,还有她进去时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看来他睡得很香。
“为什么要在这里睡觉?”
姜楚勾了勾嘴角:“当然是因为在家里睡不着啊。”那副表情,就像那个睡不着的人不是他一样,就像“睡不着”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于是盛晚问:“是因为要创作吗?”搞艺术的是不是都这样?
姜楚淡淡回答道:“不是,我已经失眠很久了。”
盛晚现在每天都要等到三点以后才能睡着,这件事林沐森和林嘉都不知道。第二天她仍然要像以前那样给爷俩准备早餐,虽然做这些事几乎让她难以承受,但她还是在努力支撑。
听到姜楚轻轻松松地说出自己睡不着这件事时,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知道睡不着有多难受,也知道那种轻描淡写之下有多么煎熬。
她的语气放柔了些:“那你在周医生这里可以睡得很好吧?”
姜楚点头。
周婧澜其实很忙,虽然他们两个是发小,但是约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病人太多了。每周最多一到两次,他才有机会来周婧澜这里补一个小时的觉。
盛晚笑了笑,这是她和姜楚第二次见面,对彼此仍然不熟悉。能聊的似乎已经聊完了,再加上两人之间发生过一点暧昧,所以她这就准备告辞:“那就好,祝你早日康复,我要先走了。”
却不想姜楚竟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盛晚一惊,下意识地挣脱他,又看向周围,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仍然一如既往地聊天、说笑、喝咖啡。
姜楚看了看自己被甩开的手,忽然笑了下:“一起吃午饭么?”
盛晚不能再装傻了,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邀约,她不可以越轨。
“姜楚,我结婚了,而且已经38岁了,还有一个14岁的孩子。”
以为亲口对他说出这句话,他就会知难而退。可是她错了。
听到这话,姜楚反而眯起眼睛,那种眼神,就像野兽盯着猎物,冷静又专注,泛着微微的蓝光。他反问盛晚:“所以呢?结婚了又怎么样?结婚了就不需要交朋友?38岁就不需要异性的关注了吗?”
这几句反问把盛晚问得心惊肉跳。对于一个已婚妇女来说,这些话简直是闻所未闻,堪称虎狼之词。她无法给姜楚答案,原本平静的面容又开始变得像一只不安的小白兔,她什么也没说,也不敢看姜楚,登着高跟鞋就急匆匆地跑到路边去拦车。
开车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上车后关车门时,盛晚看到姜楚还是站在刚刚他们聊天的那个位置,并没有追过来。
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偷偷地看着他。
盛晚不得不承认,姜楚是一个很有吸引力和竞争力的异性。她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心底产生了一种喜悦和虚荣,这是被异性关注和撩拨时会产生的一种特有的感觉。她骗不了自己。
可是那又怎样呢?她已经结婚了。
车子开动,她不再看姜楚,道路两旁的树已经掉得不剩一片叶子。盛晚突然觉得,那就是她干涸而凋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