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逢新雪初霁》梨汁小荔

10、Chapter10

　　齐玉张张嘴，正要安慰。
　　又见旁边方舒窈吞下一大口酒，嚷嚷道：“好丢脸啊，好丢脸！”

　　“被拒绝一次就算了，拒绝两次也算了，我被拒绝了三次啊！”方舒窈伸出四根手指在齐玉面前晃了晃，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三次。”

　　齐玉呵呵尬笑了两声，默默将方舒窈的一根手指掰了回去：“三次，这样的。”

　　方舒窈目光一转，盯着水平面下降到一半的烧酒，呆呆愣愣地回想。

　　都说事不过三。
　　高铁上初遇，她冒昧求问vx，被拒绝。
　　学校内偶遇，她攀找人脉，托人介绍，被拒绝。

　　而这第三次。
　　显然她此前的努力成功让姜珣对她留下了印象，但大概是死缠烂打的糟糕形象。
　　姜珣认出了她，却也亲自来把话同她言明，没有给这份感情留下任何发展的余地，她也再没有任何坚持的意义。

　　即便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可再次被拒绝，宛如在未愈合的旧伤上更添新伤。
　　方舒窈的心情既窘迫又难过，沉甸甸的各类想法和情绪杂糅在心间，压得她喘不口气来，不知如何宣泄。

　　但拒绝亦是可以这般尊重而体面，言谈举止进退有度。
　　她这次倒是慧眼识珠，他不仅有一副好皮囊，品性也是极佳。

　　很奇怪，姜珣的拒绝，好像反倒让她更生好感。

　　方舒窈一仰头，又咽下大半的酒，浓厚的酒意呛得她忍不住咳了好几声，齐玉赶忙扶住她给她拍背顺了顺气。

　　方舒窈喘了口气，唇角有些抖，概是酒意上头，将那悲伤酿得愈发浓厚：“好遗憾，真的好遗憾，小玉，我好难释怀。”

　　“明明一开始，我只是见色起意，我那样不单纯的起念，我只是想借着他的美貌狠狠争口气…但一次次的偶遇，让我相信这是缘分的安排…但却在每一个最有希望的时刻被泼上一盆彻头彻底绝望的冷水。”

　　方舒窈的声音断断续续，脸色微韫，似是些许醉酒带来的迷蒙，又似心中悲戚郁结。
　　齐玉看不下去，将她还剩了一瓶底的酒给夺了过来：“窈窈，你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方舒窈抬眼，眼神湿漉，喃喃自语般低声问：“我醉了吗？可是小玉，他们都说一醉解千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为什么我还是接受不了他的拒绝？”

　　齐玉安慰道：“没事没事，窈窈，你只是一时上头了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你不必强逼自己一定要在今晚解决好情绪，其实过段时间你也就淡忘了，就像淡忘掉周奇扬那样。”

　　“不一样。”方舒窈摇摇头，又强调了一遍：“那不一样。”

　　周奇扬，他怎么能和姜珣比呢？
　　方舒窈垂头，正好沿路有一把空着的长椅，便顺势坐倒在长椅上。

　　今夜的月色，笼上一层烟蓝色的云，看不真切。
　　月色疏离如他，皎洁如他，却可观不可近，可喜不可触。

　　“他…要是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就好了。”

　　方舒窈仰头，仍由月光虚虚实实落在脸庞，心中的疲惫骤然上涌，她眉眼划过一丝挣扎，缓缓阖上眼。

　　齐玉便听着方舒窈在一旁，一字一句缓慢地吞吐道：“他如果是一个糟糕的人就好了，他会大肆宣扬我的追求，轻易践踏我的喜欢，或者他可以玩弄我的感情，先答应我再抛弃我…这样，我绝对不会遗憾，我会跳着脚跟你大骂他，然后赶紧退避三舍，远离这种烂人。”

　　“但他偏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月下一颗晶莹，方舒窈忽然觉得眼角一凉，竟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滑落一滴泪来。她没有伸手去拂，仍由那泪落入发丝间，便如她放纵酒意操控心意，任由情愫作祟，惹得她心境飘零。

　　齐玉此刻才真正明白方舒窈所遗憾所不舍的究竟是什么。

　　人生漫漫，过客万千，可偏偏在悠长的岁月中遇见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忘怀。

　　齐玉往方舒窈身旁靠了靠，轻声安慰道：“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才造就这一段短暂又美好的交集。但是窈窈，缘分自有天意，错过了他，也许还有更好的人在后头等着你。”

　　方舒窈点点头，半响没有再说话。

　　他们有缘无分，她都明白。
　　她只是不舍，只是遗憾。

　　那么好的月光，为何不能独照她身？
　　那么好的他，为何不能属于她？

　　-
　　姜珣借了琴回宿舍。
　　推开门，宿舍里的三个哥俨然一副正经模样围坐在一起。

　　段程瑞拿着iPad，屏幕上是琵琶行的正文，“这个，犹抱琵琶半遮面，徐江，你来先预演一下。”
　　徐江摆足姿态，整了整衣襟后，拽起一小块衣袖，大半张脸藏不住，但依旧装模作样地往外探了探，媚眼如丝。

　　引得段程瑞和秦宇笑得前仰后合。
　　秦宇吐槽道：“你这哪是半遮面，你这是全露脸。”

　　徐江顿时撂挑子不干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不是，这没道具啊，这能怪我？！”

　　姜珣推门而入时，眼见这般场景，些许诧异：“没打游戏？”
　　段程瑞指了指手机说：“群里发消息，下周一初次彩排，咱们还没顺过一遍台词，在赶工呢。”

　　姜珣把琵琶递过去给徐江：“你要的道具。”
　　徐江接过去，“诶哟，还挺重。”

　　连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生骤然提起一把琵琶都嫌重，可方舒窈看上去那般纤瘦的女生为何那般从容？

　　姜珣脑海里骤然腾起这样一个想法，又摒下，转头问段程瑞：“你们排到哪了？”
　　段程瑞目光扫过一行行诗句，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的一拍桌子道：“糟了！还有个道具没申报！”

　　秦宇问：“什么道具？”
　　段程瑞叫苦不迭道：“酒啊！最关键的酒！”

　　琵琶行开篇可不就在“举酒欲饮无管弦”么？
　　没有酒，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徐江一挑眉：“喝真酒？”
　　姜珣否了这个提议：“不合适。”

　　段程瑞说：“那就买古代那种酒具意思意思一下。”
　　徐江提议：“那去学校超市看看？就那种小高脚杯，或者茶杯也行。”

　　众人赞同，但段程瑞和徐江作为白居易和琵琶女的扮演者，俨然走不开。而秦宇朗诵旁白，也走不开。

　　似乎目前全寝得空的，便只有扮演文末江州司马的姜珣。
　　三人的目光齐聚姜珣身上，姜珣无奈起身：“我去买。”

　　姜珣在超市里来来往往找了好几趟，都没找到适合的酒具，货架上大多数都是日常喝水用的玻璃杯或者保温杯。

　　姜珣给货架物品拍了张照，发在宿舍群里问：要不用碗喝酒？
　　段程瑞不大认可：算了，网上买吧。

　　姜珣将手机重新收回口袋，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拉扯争执的声音。

　　“这个，你喝这个！”
　　“不要！RIO哪喝得醉？！”
　　“那喝这个？”
　　“啤酒度数就更低了！不喝！”
　　“……”

　　姜珣脚步一顿，下意识藏在这一排的货架后，隔着整齐摆放的零食间的空隙，朝货架那一侧看去。

　　女孩弯着腰在冰柜前摸索着饮料，披肩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侧脸，但通过声音和穿着，不难辨认。

　　更何况，半小时前，他和这个女孩才见过面，说过话。

　　方舒窈从冰柜里提出一瓶烧酒，齐玉拦不住，她付了款出门便开了酒。
　　姜珣在货架后等了片刻，直到那抹声音在超市内消失，他才缓步走了出去。

　　超市门口有一个草坪，草坪上单独一条小径，依稀可辨十米开外隐隐绰绰人影，但却分辨不清身形。

　　怕方舒窈尴尬，姜珣在超市里有意规避碰面。
　　但好在月色并不明朗，出了超市后，在夜色的掩盖下，他倒能从容地跟在她身后同从一条小径上离开。

　　超市离宿舍区稍微有些距离，接近晚上十点的时间，路上没有什么人，气氛很安静。

　　所以，前方一阵一阵突兀的嚎叫便分外清晰。
　　“——我被他拒绝了三次啊！”
　　“我这么好，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我这么漂亮，喜欢我又不吃亏！”
　　“他也很好！他怎么会平凡呢？”
　　“是吧，我们就是很般配啊，各方面势均力敌的般配啊！”
　　“……”

　　迎面而来的夜风里，带来些许泛苦的酒气。

　　姜珣心底泛沉，也许……他还是没能对于她的喜欢做一个合适而恰当的处理。

　　她买醉，宣泄情绪。
　　字字句句听上去都很难过。

　　前面人影的步伐放缓了些，在小径的尽头，路灯下，她们微驻足，旋即那个提着酒的背影倒在了一旁的长椅上，另一个女孩陪着她坐在一旁。

　　姜珣垂眸，将那宽大的卫衣帽罩在头上，安静地侧身走出小径。
　　错身的刹那，他听见她轻声的叹息。

　　“是的，我知道，我明白…我就伤心一晚上。”
　　“我不会喜欢他了。”

　　“事不过三，我死心了。”
　　“今晚过后…我就放下他。”

　　放下便好。
　　他内心总算轻松了些，脚步加快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