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逢新雪初霁》梨汁小荔

9、Chapter09

　　换弦在乐团是常有的事，方舒窈熟练地拆下断弦，又将新弦缠绕在弦轴上。
　　额间一缕碎发垂下遮住视线，她下意识抬手将其挽至耳后。

　　光洁精巧的侧脸展露无疑。

　　姜珣的目光微沉，记忆回拢。他识字读书向来过目不忘，识人的本领想来也不差。

　　前段日子，江景沉借学生工作之名约他吃饭。
　　姜珣去后才发现，工作只是个幌子，江景沉话里话外打探他的感情生活。

　　姜珣扶额无奈：“学长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江景沉倒也自洽，被看破后依旧从容：“我有个学妹对你有些好感，想跟你加个联系方式聊一聊。”

　　姜珣未动妄念，直道：“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但江景沉不肯放弃，直接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先别急着拒绝啊学弟，人家长得挺好看的，你认识也不吃亏。”

　　那照片径直摆在姜珣面前，饶是他无甚兴致，依旧被迫看了一眼。

　　是挺漂亮的。
　　且漂亮得有些熟悉。

　　巴掌大的脸蛋上满是娇俏精巧的五官，笑得眉眼弯弯，当是开朗明媚的性格，让人初见便生好感。

　　但姜珣摇摇头：“学长，我不谈恋爱，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纵是江景沉巧舌如簧劝了又劝，姜珣也是毫不动摇。

　　最后连江景沉也没办法了，无奈叹了口气道：“姜珣，你是唐僧转世么？还是有什么不近女色的密辛？”
　　姜珣含笑未言。

　　如果没有记错，她应该叫做方舒窈，江景沉介绍过，18级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
　　如果没有猜错，她适才蹲地转身看见他时，那一刹的震惊定然也是认出来者，却并不打算相识。

　　姜珣暂时想不到一个合理的用词来形容他和方舒窈之间的关系，也许…未成的相亲对象？
　　勉强可以定义。

　　确实身份相处有些尴尬。
　　姜珣的目光在方舒窈修好弦扭头的前一秒错开。

　　方舒窈捧起琵琶，转身时眉眼低垂，语速快急：“这个修好了给你，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去练琴了。”

　　姜珣从她手中接过琵琶，倒是比想象中重些，他一时手臂有些沉了下去。

　　方舒窈垂落的视线看他手臂一抖，慌忙伸手垫在底下接着，忙不迭道：“小心小心，这摔了少说三千块。”

　　姜珣这下把琴抱稳了，低声道：“谢谢。”

　　方舒窈点点头，错身脚底抹油般从储物室离开。
　　倒是王舒琪在后喊了句：“舒窈，跑这么快干嘛？”

　　方舒窈头也不回道：“诶呀，王老师还在等我呢！”

　　姜珣望着那娇小的背影如风般疾逃，从门口转角消失。
　　储物室间那股淡淡的局促散了些。

　　王舒琪招呼道：“行，琴你也借了，反正到时候用完当天立马还回来就行。那先这样，我也去练琴了。”
　　姜珣颔首，跟着王舒琪一前一后出门。

　　王舒琪往演出厅走，姜珣问：“你们乐团一般排练多久呢？”
　　王舒琪只当他是初来好奇，便多解释道：“一般晚上六点到八点，前一小时合排，后一小时分练。”

　　演出厅后排，王春霞正给中阮大阮六七人打着节拍，王舒琪拿着柳琴准备过去看看。
　　姜珣自是与她不同路。

　　演出厅出门后左转，离开活动中心。
　　但在出门前，姜珣看到了从储物间逃出来的方舒窈。

　　她一个人坐在首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琴谱，怀抱琵琶，指甲轻拨着琴弦，唇瓣张合，似是在轻唱着曲谱。

　　姜珣在她面前微微顿足。

　　他不是有意打扰。
　　只是刚才看见她落荒而逃、对他避而不见的模样…他依稀觉得，自己的拒绝给她带来了困扰。

　　像她这般才华横溢而又娇容玉貌的女孩，身边一定不乏追求者。
　　本就是他配不上这般好的，万不可让人家自疑自伤。

　　方舒窈专注琴谱，却觉着第六节处的一个转音节拍实在诡异，她一时摸索不清。
　　也不知王老师忙完了没有，她还想请教老师此处节拍。

　　方舒窈回头看向后排的排练情况，王春霞还未得空。
　　方舒窈噘嘴，只得又转身回来自己摸索，却骤然发觉自己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你…”方舒窈瞳孔一怔，心不由提到嗓子眼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听江学长提过你。”姜珣嗓音清隽，开口如和风舒雨，“方舒窈同学，我们也算认识。”

　　方舒窈的脑子乱成一团，内心不自觉反复喃喃“认识”二字。
　　认识，认识。

　　姜珣口中的认识是指江景沉的介绍吗？
　　还是更早些时候，她在高铁上对他的冒昧打扰？

　　方舒窈干笑两声，气息有些发虚：“是…是认识的。”

　　“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帮忙。”

　　“不…不用谢，应…该的。”

　　“我看你见到我有些尴尬，可能是江学长有些话没有说清楚，给你带来了困扰。”

　　姜珣微微躬身，那双素来疏离的眼睛透着些歉意，语气诚恳而真挚：“你的心意十足可贵，只是我因个人的原因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你很漂亮也很优秀，我…其实很普通，配不上你，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方舒窈听着他这番话，字字句句虽清晰入耳，但脑子里却慢半拍反应。
　　姜珣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似羽毛般轻柔而没有任何压迫的，静等她的反应。

　　方舒窈半响轻轻“噢”了一声，旋而唇角绽开一抹宽慰的笑道：“那个…没事的。”

　　她依然没有与他对视的勇气，垂下眼来，又像是为了掩饰心底重新叫嚣起来的失落：“姜珣，你也很好，不要这么妄自菲薄。是我的错，我叨扰在先，给你添了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姜珣见她释然一笑，这才收敛了目光，淡淡朝她点头示意：“谢谢你的琴，那我先走了。”
　　方舒窈挥了挥手：“不客气。”

　　再见，姜珣。
　　她只在心底默默说。

　　-
　　齐玉着急忙慌从宿舍里出来，往学生中心跑去。
　　方舒窈在门口已等了几分钟。

　　齐玉看见门口熟悉的身影，这才缓了口气，放慢了脚步：“窈窈，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把我喊出来？”

　　方舒窈坐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看见齐玉宛若见了救世主般，一双杏眼上扬，紧紧盯着齐玉靠近的身影，也不说话。

　　齐玉停在她面前：“这个点不是排练完了吗？怎么不回宿舍？”
　　方舒窈模样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半响，声音有些嗡嗡的：“小玉……我真的被拒绝了。”

　　齐玉纳闷：“拒绝？什么拒绝？你干什么了？”
　　方舒窈“哇”的一声嚎叫，抱着齐玉的腿靠了过去，悲戚地一股脑诉说：“我也没想到在民乐团排练的功夫，竟然遇到了姜珣，他来找团长借琵琶，结果团长喊我过去给他找…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我只想装作不认识他，但他，但他……”

　　齐玉的表情由起初的疑惑，到惊讶，到掺杂揶揄吃瓜的神色。
　　到方舒窈语气停顿，齐玉赶忙催促：“然后呢？然后他怎么了？”

　　方舒窈面带苦涩，但好歹是强忍着情绪：“但他跟我说，他确实是因为个人原因不想谈恋爱，不是我的错，他说是他的问题，他配不上我，希望我不要为此困扰。”

　　齐玉听后，沉默了片刻，思忖着开口：“就这些？”
　　方舒窈回想了下，严谨地补充道：“以及谢谢我给他找的琴。”

　　齐玉蹲下身来，轻拍方舒窈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没事，窈窈，你要这么想，他能跟你说这些，代表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你至少没有看走眼。”

　　方舒窈瘪着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垂下头去，低声道：“……我明白。”

　　“我就是。”

　　“心里难受。”

　　齐玉问：“那我们去学校里散散步，聊聊别的散散心怎么样？”
　　方舒窈摇摇头，看向齐玉似是心里早有了主意：“失恋要喝酒，我从来没有喝过酒，但小玉，我这次真的想借酒消愁。”

　　“那就借！”齐玉倒是洒脱，一把将方舒窈从地上拽起，“但先说好，红酒白酒不准碰，你小白喝点果酒得了。”
　　方舒窈乖乖地、眉眼哀伤地点点头。

　　学校的超市里酒类不多，大概都是些啤酒、RIO、烧酒等。
　　齐玉给方舒窈挑了杯RIO，方舒窈拒绝，将其又放回到货架上：“小玉，我是想买醉，但我还没醉。RIO我喝过，跟饮料一样喝不醉啊。”

　　齐玉的意图被看破，呵呵干笑了两下。
　　方舒窈目光微移，盯着一旁的真露烧酒看了一会，径直拿起一瓶往收银走去。

　　齐玉大惊失色：“诶窈窈，窈窈，不行啊，那个含酒精13%的，你肯定会喝醉的！”
　　方舒窈头也不回，幽幽道：“就让我醉这一晚吧……明天，明天醒来就都过去了。”

　　齐玉拦不住她付款，方舒窈甚至出了店门便开了酒。
　　一仰脖，咕噜咕噜喝下三分之一。

　　辛辣苦涩的酒直灌到胃底。
　　轻微的刺痛。
　　倒像是直戳心门。

　　方舒窈骤然红了眼，胳膊夹着酒瓶，迎着月，身旁站着不大放心紧扶着她的齐玉。

　　她眼神迷茫而挣扎：“小玉啊，他说我那么好，可他为什么不能喜欢喜欢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