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苔回信》枳述

91、第 91 章

　　宋时祺总是这样，用客气礼貌的语气说着最客套的话，做出来的事情却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邰霏喝了酒，本来就有点晕乎乎的，刚才冲动劲上来了还没太大感觉，这一瞬间忽然清醒过来，脸红渗到脖子，几乎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满脑子只想着赶紧离开。

　　她捂着脸从沙发上弹起来，低头跑出去。

　　跑的时候跌跌撞撞的，宋时祺在她背后勾起个笑，盯了会儿才叫她：“别乱跑，我送你。”

　　宋时祺追上她把她送回酒店，离开的时候邰霏才知道，宋时祺晚上真的还有一个会要开，出现在Goldenr也是叫停了开到一半的年中会议赶出来的。

　　以前江黛看那些短剧小说的时候，总有霸道总裁一句话就把会议叫停了去做别的事的情节，邰霏还吐槽说“一点都不实际”，哪有人能不分轻重缓急抛开会议去处理一件看上去优先级并不前面的事呢？

　　宋时祺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明明暗暗，耳朵好像还有点红。

　　看来是她狭隘了，邰霏混混沌沌地想。

　　到了酒店门口，邰霏想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换成了大女朋友主义的一句：“去开会吧，但有事不许瞒着我。”

　　宋时祺应了好，交代了文森特过来和邰霏交接国内的事。

　　文森特显然还对傍晚邰霏接电话时候的语气没有释怀，可等见了面，发现除了面色有些红润之外，邰霏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和语气。
　　毕竟邰小姐是个不胜酒力的角色，听说有些人光是闻一闻酒精挥发的味道都会脸红过敏，文森特不作他想，带着文件到场，和邰霏谈起正事。

　　喝过酒店送来的醒酒汤，邰霏清明了些，文森特说的话也都进了耳朵。什么宋时祺消失的那阵，不仅开了个会训斥了下P区风创分公司的人，等文森特找到他，他第一反应是先截断航线断了高志鑫的后路，随后就立刻来Goldenr找她给她安全感。

　　邰霏听得耳热，又找不到口子打断文森特，只好一个劲地灌自己醒酒汤。

　　“宋总说，邰小姐知道分寸，应该不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所以才有先后，先把航线的事解决了断了高志鑫的后路。现在高志鑫已经在监视范围内，明早的航班回国，最迟晚上就能到。”
　　文森特从平板上调出文件，“这里是国内的舆情，现在的走向大体不利，博物馆的联名也受到了对冲，大多都是‘抵制抄袭’和‘停止资本运作公益炒作’等词条，原本谈定的meeting时间不得不推后。陆之尔小姐来过信，说市博那边对这件事很看重，撇开私交，也希望我们能尽快给出一个解决方式。”

　　直接摊牌在舆情没有恶化前倒是个好主意，但风向已定，现在抖出几年前的旧事真算不上什么好时机。

　　“现在的关键还是在陈继一和周柊身上。”邰霏思考了一会儿，“高志鑫说陈继一在哪里了吗？”

　　文森特：“含糊其辞。”

　　“已经让顾流去找了。”

　　套间门被打开，宋时祺单手抱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捏着领结松了松，“高志鑫说了几个地方，顾流带着人找了两个，现在在去第三个的路上，陈继一没有对外联系的方式，跑不掉。”

　　邰霏在原位没动，见宋时祺来了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会议结束了？”

　　“之前敲得差不多，就是再聊聊别的细枝末节，现在还是你更重要一些。”

　　邰霏一呛，把头压得更低。
　　文森特则像机器人输入了错误的程序似的报了error，死机一般呆住，消化起宋时祺话里的话。

　　如果他这个特助不想丢了工作的话，他应该没记错，宋时祺今晚应该还有一个私人性质的饭局，对方颇有权势。

　　明明是双方都期待了许久的会面……

　　文森特左看右看，在宋时祺脸上却半点没看见推了件大事该有的样子。

　　“聊到哪了？”

　　宋时祺自然地在邰霏身边坐下，扫开桌面上的纸，把邰霏的杯子往里推了推，并且给自己拧开了一瓶水，做完这一切，文森特还没反应上来，他才敲敲桌面又问了一遍，“到哪了？”

　　文森特忙道：“市博联名。”

　　“市博和整件事的逻辑是一致的，解决完当年的抄袭问题，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宋时祺说罢，身侧的邰霏却仍然一脸凝重：“市博的联名，和风创有关系吗？”

　　宋时祺没想到邰霏会这么问，摇头表示自己和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彩虹救援？”邰霏联想到陆之尔，随后又说服自己不太可能，“应该也没有吧。”

　　宋时祺觉得好笑：“为什么你觉得有？”

　　“各种都太巧合了吧。”

　　刚结束双文的设计，才小小地“出圈”就被市博通过陆之尔找上门来，邰霏自省，虽说她相信自己有这个实力，但再有实力也难以说服自己市博的这次联名提议仅仅只有她的能力因素。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不管是微岛、彩虹救援还是风创，都不能，也不会为了任何人牵线搭桥，即使是邰霏。”宋时祺思索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反问她，“你想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

　　宋时祺对文森特抬手，后者交上手里的pad，顺带用余光读取了自家喜怒不形于色的宋总一个微妙的眼神，上道地转身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宋时祺找了个文件出来。

　　抬头是：致微岛公益。

　　平板在宋时祺手里捏着，没有松手的意思，邰霏就这样微微斜着，以半靠着宋时祺的姿势看完了这封邮件。前面是对公益事业的展望，后面是对合作的向往，最后辗转着，表扬了设计师。

　　看完，邰霏自觉动作和距离有点尴尬，悄无声息地偷偷坐直了身子：“我看完了。”

　　“云城博物馆有个新的展览，策展人捏着选题下不了手，直到双文的活动开展，她才有了想法，然后调动一切人脉，找到了她的老同学，也就是我的小姨，试图谈你去做设计。但小姨不确定你的想法，这就是那天晚上那个电话的原因，再后面就是这封邮件。如果你不选择匿名的话，或许她会省去前面百分之七十夸赞微岛活动的内容，直截了当地出现在你的邮箱里。”
　　宋时祺说着，把文件关掉，学着刚才邰霏倾身的角度靠到邰霏身边，压低了声音，“所以，是邰霏的实力，不是Toffee的名声，微岛的选择也是一样的。”

　　送气声擦过耳畔，邰霏这一晚上的红就没退下去过。

　　宋时祺这时不时就撩上一两句的，邰霏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僵僵地往后挪：“我知道了……”

　　邰霏没那么经逗，宋时祺并不打算一晚上就试探邰霏的底线，邰霏退，他就进，邰霏退得多了，那他也将就着退一退，这叫“生态合理发展”。
　　要是一上来就把她逼急了，下次想再逗她就没那么容易了，这还是在宋时祺的计划之中的。

　　他心情很好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手抵住唇角轻咳了声：“除了这个之外，文森特有和你说现在的风向吗？”

　　“周柊和瞿枝见过面，波及到联名的舆情是从哪传出来的一点都不难猜。”

　　“是不难猜。”邰霏很聪明，虽然有的时候是迟钝了点，但在自己的微景事业上敏锐得过头，宋时祺没有苦难烘托花朵的情结，直白地告诉邰霏，“但你能想象到他们是怎么骂你的吗？”

　　邰霏盯着宋时祺，忽然笑了出来：“宋总。”

　　宋时祺疑惑。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邰霏按掉弹出最近浏览爆热词条的平板，理所当然地给了宋时祺回答，“我已经过了被污蔑会崩溃的年纪了，明知道那些好听的难听的都不会改变什么，我又有什么必要为了这些而让我自己受到影响呢？”

　　崩溃的邰霏得到了“1”的稻草，现在的邰霏有了面前的依靠。

　　宋时祺失笑，忽然想起来下午和杜丽娜见面的时候杜丽娜对邰霏的形容。

　　“她是我见过最坚定的C国女孩，有时候沉默得几乎让我忘记了她的存在，可一旦察觉了她，就会发现，她所做的一切、做过的一切，就像苔藓一样，早就无处不在了——我早该知道的，什么人做什么是命中注定的！她简直和她那些苔藓一模一样！”

　　宋时祺想，比起市博被邰霏吸引，邰霏选择了苔藓微景这条路或许才算是巧合。

　　他看了邰霏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邰小姐，请问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邰霏默了一瞬，想不明白宋时祺的脑回路是从哪里开始绕到拥抱上去的，可宋时祺的眼里都是期待，她说不出拒绝。

　　“就一会。”

　　“就一会。”

　　比起刚才那个像做梦一样没有实感的吻，邰霏觉得这个拥抱更加亲昵。宋时祺的双手环抱着自己，他们俩依得很近，仿佛这一会儿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宋时祺忽然这么问道。

　　邰霏说：“我不知道。”

　　宋时祺叹了口气：“我在想，如果我听那些狗头军师的话早点和你告白的话，是不是能更早问出刚刚那个问题。”

　　邰霏认真地想了想，给了个很负责的答案：“应该不能。”

　　宋时祺毫不意外地感叹道：“真可惜。”

　　“不可惜。”邰霏在他肩膀上找了个微凹的地方靠着，“现在也不晚。”

　　邰霏话音刚落，宋时祺轻叹了口气拉开了距离。

　　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大，他身上清浅的松枝橘味变得不明显。明明是自己说的“就一会”，到了这一会儿结束，邰霏有点后悔地发觉自己还意犹未尽。

　　“早点休息，我们的回合马上就要开始了。”

　　宋时祺摸了摸她的发顶，带着放在一边的外套，和来的时候一样，忽地就没了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邰霏的错觉，她总觉得宋时祺走的时候着急得过分，灰溜溜的，像是在逃似的。

　　邰霏暗笑，不止她一个人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