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苔回信》枳述

92、第 92 章

　　隔日，邰霏和宋时祺没有坐大众航班，文森特跑了一晚申了线路，他们从P区坐私人飞机回国，还比高志鑫早到两个小时。

　　风尘仆仆的高志鑫被全副武装地带到风创，见到的却是容光焕发的邰霏和宋时祺，顿时又萎了大半。
　　得了，就他一个是冤种，还特么是最大的那种！

　　宋时祺也不管高志鑫是什么心情，开门见山地说：“顾流已经找到陈继一了，在一个村子里窝着，你要见见他吗？”

　　“我和他其实也没那么熟的……”高志鑫瘪着嘴，“真的，他和我表亲，就云山展览馆那个馆长，高钰明，他们俩比较熟。我和这个陈继一顶多一起喝过两回酒，后来他说他要逃，让高钰明找不着他，我刚好又和高钰明起了点矛盾，所以才帮了他一把。”

　　“帮了他一把让他在水库作妖？高志鑫你这个蠢货！”
　　放在桌面上一直保持视频界面的手机忽然传出顾流的骂声，“不是你有病是不是，你和高钰明的仇自己算去啊，知不知道工程要是出事了是真要出人命的啊？！”

　　高志鑫被顾流的声音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句国粹之后忙不迭给自己申辩：“六哥，我是真不知道陈继一要搞这出，我也冤枉呐！”

　　他和高钰明的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奈何家里长辈总是拿他们俩相比较，说高钰明如何如何优秀，又说他如何如何不争气。
　　开玩笑，老一辈不知道高钰明干了什么才这么说，他和高钰明见了几面就知道，高钰明这人这个年纪在这个位置，就是从始至终就没干过一件好事最大的证明。

　　高志鑫苦哈哈地想，要是早知道陈继一能惹出这么大乱子，当初就算费点事送他出国也好过现在这一系列的破事。

　　在另一侧的邰霏不动声色。

　　高志鑫这人她完全不认识，不像宋时祺和顾流似的和他有点微薄的儿时玩伴情谊。她对高志鑫的概括就仨字，墙头草。

　　昨天在Goldenr高志鑫堪比变脸的前后态度邰霏虽然混沌，也记得清楚。

　　她淡淡地扫了眼高志鑫。

　　按理说，一个十足的纨绔，油嘴滑舌是他的本事，见风使舵也是必备的本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话里有几分真假，多半是需要斟酌斟酌的，但宋时祺在回程途中只和邰霏说了一句话。

　　“他想不了那么多。”

　　高志鑫和顾流隔着屏幕吵个没完，争得面红耳赤，邰霏和宋时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眼里读出了同一个信息。

　　宋时祺伸手抢过逐渐被高志鑫拉近的手机：“你安心在这里待着，要休息的话那扇门后面就是休息室，设备还算齐整。”

　　高志鑫深感不妙，拦住宋时祺说：“什么意思，你们干什么去？”

　　“我和邰霏去干什么你问那么多合适吗？”

　　高志鑫：“……”那倒也是。

　　邰霏也是一默，随后便听宋时祺补上了一句正经的：“你不用担心这个，在这待到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就行，至于什么时候该出现——”

　　宋时祺看向文森特，文森特即刻会意：“我会通知高先生。”

　　高志鑫不爽地啧了声，被他“临时监狱”的玻璃门隔绝在内。

　　邰霏跟着宋时祺上了电梯，看着他按下楼层。

　　电梯门合上，金属倒映出两人的身形，宋时祺突然开口问道：“不高兴？”

　　邰霏摇头。

　　宋时祺又猜：“因为我刚刚在高志鑫面前的那句话？”

　　邰霏坚定地摇头。

　　“那是为什么？”宋时祺故作为难，“是作为男朋友也没办法知道的事吗？”

　　纵使知道电梯里没有别人，邰霏也还是被宋时祺说出来的话给吓了一跳：“不是！”

　　“那是什么？”

　　宋时祺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无论别人说什么，最后总能被他带回他想要的话题得到他需要的答案。

　　邰霏再次落套，盯着镜面里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说：“其实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回程的时候你说高志鑫想不了那么多，那是不是可以说明他其实在整件事里没什么角色，主要还是集中在其他三个，甚至其他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呢？”

　　宋时祺往邰霏身边走近了一步，盯着镜面反射，准确无误地在邰霏纠结的手指之间打断了她的小动作：“我让文森特查过，高志鑫和陈继一之间没有明显的利益链，高志鑫说的话也可以初步断定全是真的。”

　　电梯门打开，宋时祺牵着邰霏慢慢地走向办公室。

　　“一直汇款给陈继一的人是高钰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千万级别的交易。”

　　邰霏跟着宋时祺进门，被他安置在沙发上，目送他去打开百叶窗：“陈继一可不像有千万级存款的人。”

　　否则早该上任何地方逍遥去了，而不是躲在高志鑫替他物色的村里平房。

　　宋时祺挑了个桌面上最显眼的文件盒拿给邰霏：“因为他们俩都在替别人做事。”

　　邰霏仅用零点一秒就得出了答案：“周柊。”

　　“盒子里是我让人查到的全部资料，当时还不确定是他，不过在P区开完会之后，我基本可以肯定，这个人一定是他。”

　　邰霏打开文件盒，厚厚的一叠纸用索引贴贴着，分成了好几个块。

　　正要抬手去翻，邰霏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扫了一眼，轻笑了声。

　　宋时祺问：“江医生吗？”

　　邰霏转过屏幕给他看：“是瞿枝。”

　　宋时祺挑眉，露出个玩味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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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话就快说吧，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浪费。”

　　邰霏说话的声音冷冷的，坐在她对面的瞿枝眼神躲闪着，压低了声音：“邰霏，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的吧？”

　　“我不知道。”

　　“啪！”

　　瞿枝一拍桌面，不甚忙碌的咖啡厅里坐着的寥寥几桌人都投了视线过来，她浑然不觉似的拉住邰霏的手腕：“不，不对，你知道的吧，现在网上对你的评价，圈子里对你的评价，你那天把我搞得身败名裂有什么用？你自己洗得干净吗？”

　　邰霏皱着眉甩开瞿枝：“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管好你自己比担心我更重要。”

　　“你就不好奇是谁？”瞿枝忽然变得神叨叨的，“我知道是谁害的你，也知道是谁害的我，邰霏，好邰霏，你被他骗了！我们都被他骗了！”

　　瞿枝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邰霏没有那么圣母，直白地给了答案：“周柊，我知道。”

　　瞿枝先是一愣，随后似嘲似笑地瞪大了眼睛：“那你还能忍得住？”

　　“我还差这两天吗？”

　　邰霏说罢，瞿枝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你告诉我，我没错！你说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你要报复也不会报复到我身上的对不对？”

　　邰霏几乎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瞿枝。

　　陌生。

　　“你到时候洗白了也可以顺道替我澄清的吧，我也是受害者，毕竟不知者无罪嘛，我要是知道周柊做这些坏事我肯定不会助纣为虐……”

　　“从你接受他给你的设计简图那一刻起，就不是受害者了。”

　　为了走近路而迷路，最后想走回原路的路程是很远的。

　　瞿枝静了会儿，突然没了刚才的劲。

　　“我给高钰明当三呢？也是我应得的吗？”

　　这道题在邰霏的复习范围之外。

　　高钰明和瞿枝之间究竟是为什么而在一起的，估计只有他们俩自己知道，但从瞿枝的语气里邰霏能推测个大概，或许这个中间商的名字，也叫做周柊。

　　“他要搭上高钰明这条线，只和我说高钰明能给我什么，我就活该给他当棋子吗？”

　　瞿枝的话颠三倒四，处处都透着既要又要还要的疯狂味道，邰霏听得头大，微皱眉，正思索着怎么打断，却听她下一句话说道，“让我成为你的赝品，和那些画一样倒卖给任何一个能出价的人，他凭什么做这样的事？”

　　逻辑里缺失的碎片被补齐，就像卡住的锈轴承上了油，所有动不起来的地方都有了合适的解释。

　　周柊通过瞿枝搭上高钰明，并且和高钰明达成了交易，以倒卖真伪品物件牟利。

　　所以才会有千万级的汇款交易，所以才会需要陈继一那样的人当中间人，所以陈继一才逃不出去。

　　“邰霏，我们合作好不好，我们扳倒周柊这个死东西！”瞿枝激动地大叫，“这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邰霏沉声拒绝：“我一个人也可以。”

　　“一个人？”瞿枝不悦，“不是有小宋总吗？宋家大少爷，你知道宋家吗？云城最老派的oldmoney，不说权势滔天吧，走到哪报这个名字都能得三分薄面，你是不是傻啊，这种人在身边还不好好利用？要我说，你出国也是他帮你办的吧？那时候就该……”

　　“闭嘴。”邰霏冷着脸叫停，“你是想和我合作，还是想利用宋时祺？”

　　“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邰霏推开椅子站起来，释然地轻笑一声，“今天我来见你，原本是觉得你会有什么新的想法，哪怕一点觉得自己走错路了有后悔，可现在看来并没有。”

　　“我只是想往上爬，我有错吗？”瞿枝咬着牙，也踢开椅子站起来，“不是只有你想站得更高的！”

　　“我不会选择靠别人爬得更高。”

　　瞿枝沉默。

　　“我不会在周柊拿了半成品和我说拿这个去参赛一定能拿奖的时候就拿半成品设计稍作修改去参赛，也不会为了利益决定自己要和谁在一起。你口口声声说你没错说你是受害者，那我再问你一次，师姐，你走的每一条路，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吗？”

　　瞿枝的眼睛眨了眨，轻轻的，黑色的瞳孔似乎浸了水。

　　她的人也仿佛浸了水，一瞬间瘪了下来，深呼吸着，向后跌坐在椅子上。

　　“好自为之。”

　　邰霏留下这四个字离开，出门拐进电梯，在地下车库下车的位置找到了依旧在原地的宋时祺。

　　宋时祺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见邰霏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后挂断了和她一直保持通话中的电话界面迎上去。

　　这个区域没什么车停着，空荡荡的，邰霏一走近，就被宋时祺一把捞进怀里。

　　“早知道见了她你会不高兴的话，我就不让你来了。”

　　“没有不高兴。”

　　“我也不会真不让你来。”宋时祺揉着邰霏的头顶，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有时候你也可以多利用利用我，我很靠得住。”

　　哪有人希望被利用的。

　　奈何宋时祺说得诚恳，邰霏轻锤了下他的后背，然后在他的拥抱里回给他一个拥抱。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