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尾页》是鲤鱼里

77、三.笨蛋 “那么，

　　叶南泉坐在小阳台上，刚坐下来准备说些什么，却坐着睡着了。

　　太过惬意。

　　轮回的时间太快，又漫长无比，才显得现在弥足珍贵。

　　难得，没有做梦。

　　散射的阳光在地上拖沓下他的影子，他就像坐在晨昏线上一般，时间在他的身上缓缓流淌，却没有留下痕迹。

　　遁入睡眠之中，便什么都没有了。

　　唯有醒来的时候，才能感知时间情绪的变化。

　　醒来，叶南泉发现自己在床上躺着，顿觉惊恐。

　　猛然坐起，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夏青庭递上一杯热水，坐在床沿，“不要怕，我在。”

　　注视了对方两三秒，方才放松下来。

　　他已经无法适应这里的时间了。

　　他能够非常明显地感知到身体的变化，他在衰老。

　　而这，足以带给他无限的恐惧。这是现在面对的新问题。

　　在轮回中，身体像是停滞一般，因为反复的身体生长，而从未关注过身体的状态。而现在，每个细胞都得到了充分的呼吸与代谢，因为时间变慢，所以一切都被无限放大了。

　　不论是情绪的感知，还是微小的动作所带来的后果，都让他变得无比在意。

　　虽然外貌形状还呈现着二十多年前的状态，可是对衰老的恐惧，却近乎要将他吞噬。

　　他喝了口水，重新走到阳台上坐下。

　　他开始焦虑事情的走向，如同提前得知了结局后不明所以的空荡。

　　叶南泉对对面的人开口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你会害怕我吗？”

　　“我唯独害怕你的再次缺席。”夏青庭回答。

　　夏青庭已经老了，而他却还年轻。这会引导向什么样的结局，谁也说不清楚。

　　一片树叶飘进来，落到了桌子上。叶南泉把树叶捡起，便开始解释当年所发生的事情。

　　实在是遗憾。整整二十多年，因为他幼稚的行为而导致了对方的死亡，而为了补偿，也没有考虑到爱人的心情，想法，就离去了二十多年。而他真的别无选择。

　　现在想来，人间一瞬，无语凝泪。虽然重来，可整整二十多年，也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边说，边看着爱人苍老的脸，再也不忍心一句多余的说辞，戛然而止，说道：“出去散步吧。

　　我想出去走走。”

　　庭院没有电梯，也不需要提前按下。他们前后脚出了门，走得实在缓慢。

　　这几年，城里的人越来越少，出门，也只是一片荒凉。

　　道路通敞，浮了些灰尘。

　　仍拥有着已经拥有的东西，可是，却什么都没有了。

　　慢慢走着，拖迈着步子，花草的微小动态，气味的潜移，要比以前更加宏大，尽收眼底。

　　夏青庭的手掠过他的手，拉住了他。

　　明明之前是自己的手要更冰冷些，他的手指摩挲着，仄起的纹路与厚茧始终像一块硌脚的石头，令人无法忽视。

　　手掌，也要更厚重一些。

　　半晌，他继续说道：“那个案件，那个杀了你的人，你恨他吗？”

　　对方思忖片刻，说：“那个案件啊。

　　那人死刑执行了之后，警察发现，对方所有的证据都是伪造的。

　　另外五个人，都是自杀身亡。”夏青庭停顿了一下，蹲下身来为他系起散了的鞋带。他看着对方的后脑勺，听到对方说道：“小泉，我不恨他。

　　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

　　夏青庭起身，把双手放在了兜里，目视前方，继续走着，说：“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顶着你的脸，杀了我，我无法原谅。

　　他是神，对吗？”

　　叶南泉沉默了。他知道这一刻会到来，他也早就准备好了。
　　“对。

　　他是我的朋友。”

　　“哈，和我想得不一样啊。

　　他是小时候与你做过交易的那位吗？你告诉过我的。”

　　“是的。

　　他能感受到我所有的感受，我也能感受到他所有的感受。我们是共感体。

　　因为我不想在你面前自毁，甚至——伤害你，所以去了他那里。”

　　“那么，我是被你们耍了啊。”声音轻轻落下，却像一把刀刺进了叶南泉心里。

　　可是，对于这件事，他再也没有更好的解释方法，更不能将事情美化。否则就会变成更大的欺骗。

　　他不敢再开口说话，朝前走快了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对，就是这样，请不要再那么爱他，但也不要因为这件事悲伤。

　　“没有其他的解释了吗？”声音从后方传来。

　　“没有了。”他说道。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他没有继续选择走大路，转向走了小路。

　　然而走了一段时间，再没有听到对方的任何动静。

　　该是生气走了大路吧。他想。

　　于是朝前走到了一课树下，坐下靠在了树上。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误解了我。”

　　叶南泉回头一看，对方站在树下，背靠着树，抱着手。

　　从下往上看，他第一次见对方这副模样。

　　“我在嫉妒。

　　我在嫉妒他与你共感，居然还利用你。”

　　其实叶南泉自己也无法清晰地明白自己对来恩的感情。

　　他们就像双生子，像家人。

　　就算来恩杀了自己的爱人，他也不怪来恩，只是怪罪自己。

　　“不是他。

　　是我亲手造成了这一切。

　　我以为是他杀了那五个人。而是因为我的痛苦才使他杀了那五个人。”

　　“所以我生气。

　　那你恨他吗？他杀了我。就算是他杀了我，你也推到了你的身上？所以才去换我的寿命？”

　　叶南泉不可否认。

　　夏青庭没有说错。

　　“的确，是我杀了你。”他靠着树，树的时间很漫长，很漫长，所以有一刻，叶南泉感到了世界的静止。

　　“也是他与我交换，我才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现在，在轮回之中。”

　　许久，对方没有再说话。

　　他感到衣物在蹭树，不敢回头。随后，听到了夏青庭的呼吸。

　　轻轻的，落在了他的心里。

　　叶南泉知道，道歉没有用。如果能做些什么的话，那只能让神来宽恕他了。

　　他爱夏青庭，从第一刻，他被霸凌，而对方帮了他开始。

　　哪怕只是无心之举，哪怕对方不再记得。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很爱他。

　　可是啊，爱往往伴随着伤害。

　　刻苦铭心。

　　可能因为拥有了，便难以珍重了吧。而失去时，才最是珍重。

　　可是，夏青庭偏偏又说了一句话，让他猝不及防，甚至消解了他所有的痛苦。

　　“叶南泉，不管你做了什么，是什么样，爱我，还是不爱我。

　　我的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我依旧爱你。”

　　这是夏青庭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我爱你。

　　仅仅三个字，却要比任何的语言都沉重。

　　从来就无法轻易解释。

　　“所以啊，如果你因为要向我解释而感到痛苦的话。

　　那就不要说就好了。

　　是我太贪心，太嫉妒，太功利了。

　　如果你愿意亲我一下的话，也许我就不嫉妒了。”

　　叶南泉转过身去，跪在了泥土上。

　　张手抱住了树，又抱住了爱人。

　　“我不要有隔阂。”夏青庭说，随后站立起来，把大衣脱下，丢到了泥土上。又向他走了过来，“我说的，就是我心里的话，请不要怀疑我。”

　　然后，抬起了叶南泉的下巴，亲了上去。

　　这个吻，如同那日雷雨里未回家的他们，阴郁潮湿，却始终坦诚。

　　小路上有行人走过，有车胎碾过，也有蚊虫飞过。

　　他们选择忽视时空，永远热烈，漫长悠久。

　　回去的路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兴许是好久都没有一起回家了。现在，也只不过是与很久以前相重合的场景。

　　是少年时的每一个放学之后，各自怀揣着心事，走在一条名为命运的大道上。

　　是哪怕不记得过去，却仍然出手相助，排除万难。

　　也是最纯粹，热烈的爱。

　　然而，叶南泉在门口，看到了来恩。

　　“等我一下。”

　　他在夏青庭的视野里慢慢远离，走向站在大门前方转角的人。

　　“我不要再在轮回里了。你知道的吧，我很痛苦。”来恩说道。

　　“我知道。”

　　“既然他那么爱你，你又换得了他的寿命。

　　那让他入轮回怎么样？会愿意的吧。

　　就我们两一起生活吧。”

　　叶南泉垂下眼，他不要再做下错误的选择了。可是——来恩怎么办？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他知道。

　　自己的承受能力要强的多，所以来恩的痛苦，的确要更大。他能够感受到。

　　那么，他知道了。

　　“那位陷入轮回的神，你找得到他吗？”

　　“你打算？

　　我知道了。”

　　是的，来恩了解他。

　　他要弑神。如果一定要牺牲谁的话。

　　“三个人一起生活好像也不错呢。”来恩说道，语气有些得意。
　　“我和你都杀不了他。

　　就像人类对我处了死刑也没有任何作用。

　　今晚我会把他引诱到你的梦里。你把他用器具桎梏住吧。
　　然后我会把他带到现实。”

　　“我在梦里该怎么制造器具呢？”

　　“看你喽，你自己的梦。

　　机会只有一次噢。”

　　说完，他们分开。

　　夏青庭还站在原地等他。

　　这个笨蛋。明明都到家门口了。

　　他跑过去，左手签住对方的手，右手按下了密码。

　　边解释道：“来恩替我陷入轮回，实在痛苦。

　　所以我们决定弑神。”

　　夏青庭有些震惊，但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眼睛水灵灵地转了两圈，说：“我去做饭。”

　　他看着夏青庭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

　　又追上去，继续解释：“他会把那个原来在轮回里的神带到我的梦里，而我负责抓住他。

　　来恩又负责把神带到现实。

　　这样他便跑不了，轮回检测不到他的行迹，便会消失。”

　　夏青庭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听着。

　　等叶南泉说完后，问道：“我能做些什么吗？”

　　“到时候如果我梦境里没有出现瓶罐的话，那你就进我的梦里来送一个给我好了。”
　　叶南泉只是开玩笑。毕竟人的梦哪能相连？

　　却听到夏青庭认真答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