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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三.木镯 他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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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庭的笑容,好似被埋藏在热带雨林之下的,失落的城市。
过去的盛大,早已随着锣鼓喧天,传到云层之内。
打开厨房门,升腾的水汽迅速跑出。
大家纷纷各司其职,托起折叠桌到庭院中去,拿碗拿筷上菜添饭。
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水煮肉片,干锅土豆,凉拌茄子,麻婆豆腐,胡萝卜炒芹菜。
叶南泉与夏青庭也都融入进来,拿凳子,摆盘,其乐融融,不亦乐乎。
没有开场白,大家纷纷动起了筷。
“这菜,味道不错。”
“老赵,真不愧是你,换做别人,还真做不出来。”
“我给他们做了连续一周的菜了。”老赵看向他们二人,边嚼着嘴里的饭,脸上满是幸福与娇憨,边说道:“这群人——累死我。”
“诶,别乱说。我们可是拿东西交换来的。别听他瞎说。”一个瘦瘦高高,手臂上冒着青筋的中年男性说道。叶南泉猜,他应该就是那个在机器房里画线,所以没有见到的人。
楼海师傅话少,也只是与他们眼神交汇着,没说出一句话。
“你们俩叫什么,大家都还不知道呢,自我介绍一下!”随着老赵的引荐,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他们。
“吓到小朋友。”刘姐说道。
叶南泉有些紧张,没想到都三十多了,还要激发这个技能。看了一眼夏青庭,大方举起装着米饭的饭碗,站起来说道:“叫我小叶就好。”又把手放在夏青庭肩膀上,“这是小夏。”然后扒了口米饭。
夏青庭站起来,也说道:“叫我小夏就好。”
“哎呀呀,这两孩子,不必紧张。坐坐坐。”你俩看着还小,怎么来这里做义工?”
叶南泉心里嘀咕道:也只是看起来还小,实际年龄说出来吓你一跳。
然后说:“我是因为想学木雕,之后打算走这条路。”
“啊,啊,这条路可不好走,脏,累,赚不得钱,后来都去搞培训了。
不过你年轻,还能再多想想多学学,考虑考虑。”
“你呢,小夏。哎呀,你俩这名字,一个叶,一个夏,太合得来了。”
“我是因为他。”
“啊哈哈哈,你俩认识啊?”
“认识。”夏青庭点点头,有些怯懦,眼角含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两孩子。”
叶南泉没想到夏青庭直接这么说出来,刚在想怎么圆回来,又听对方胡说八道道:“我是他堂舅,家里人不放心他,让我一起跟着过来。”
叶南泉:“?”
“你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多大了?”
“三十五。”
“那你比我小,比楼海还大一岁。”
叶南泉:“?”
不过单看气质,夏青庭的确有那个年纪的潜质,甚至还要再年老些。说话不紧不慢,气场稳定,穿着也要比他的运动装穿搭成熟。
不对。他为什么还思考了一下,对方凭什么就成他堂舅了?
虽有些不服气,但也没办法,只能含笑认下。
“对对,他是我堂舅。”
“你这也太年轻了。”画线的师傅喊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美术行业。”
“啊啊,难挂,学艺术的。”师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叶南泉夹着菜,偷偷看了一眼夏青庭,
却一下被口水呛到,猛烈的咳起嗽来。憋红了脸。
“哎呀,这怎么了?呛到了。”
夏青庭拍了拍他,连忙起身给他接了杯水回来。
“谢谢堂——舅——。”此刻好转些了,他接过纸杯,故意拖沓道。
对方内敛,掀开风衣,坐下,体态温和,回答:“客气。”
他夹起一个土豆,狠狠咬断,咀嚼。
这时工坊的狗回来了,一共三只,围在餐桌边眼巴巴看着,期待筷子能掉下点什么。
“去!”楼海丢出一块肥肉,离他最近的一只狗飞起来用嘴接住。
“他们叫什么呀?”叶南泉看向楼海。
“花的那只叫花花,黄的有斑点那只叫菠萝,那只黑白的,边牧,最聪明,叫聪哥。”楼海声音平稳,不大,听起来有些中气虚浮。”
“还真是名如其狗。”
“他们三,你想不到,都是一个妈前后生的。”赵总平补充道。
“一窝生的?”叶南泉十分震惊,三只狗体型,外貌都有差异。
楼海来了劲儿,可仍是语气平平,说:“村里没卖出去的,就抱来我们这儿。
之前还有两只,一只估计被村里人逮了吃了,另一只跑出去没找着。”
“村里人吃狗肉?”
“他们和狗过不去。”叶南泉第一次从楼海脸上看出了表情,“非说我们狗咬了他们家的鹅。
之前叫我们赔钱,后面狗就突然没回来。
估计是着了。”
说着,又将手里的肉甩出去,还解释道:“我不爱吃肥肉。”
叶南泉倒是常在城市里看到对狗嗤之以鼻的,没想到这里也是这样。可是,地球上又不单单有人类存在。
如果说任何生物的主导地位必然伴随着暴力的话,那么之后,或是说这个生物本身,也必然与暴力相伴一生。
人类便是这样的一种生物,语言暴力,行动暴力,自相残杀。
直到夏青庭在桌底握住了他的手,他意识到,刚刚想得有些多了,情绪不稳。
回过神来,夏青庭似乎是在代他问道:“那怎么办?”
楼海一下沉默了,只是不停的夹菜。赵总平出声说:“还能咋办。他,”他指了指楼海,“他呀,在村里做了好多流浪猫狗的窝,都被拿铁锹掀喽。
人家只看得到野猫野狗踩了他们的苗,到处乱尿,觉得可恶。
倒也合理。
前些年,居然还有个老头上网买了毒药,无色无味,来毒野猫。
这行为就不合理喽。
但是呢,别人的行为我们也约束不了,只能和村委会商量,提醒一下。
罚款也不合理,叫人滚出去更不合理。
要是有老头找你们来赔钱,不要理他。”
夏青庭点点头。“我也有一只猫。
我觉得有生命之物都是有灵性的。这些事情,都是循环的。”
叶南泉点点头表示赞同。
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又活动起来收摊。
洗碗轮流洗,一个也不落下。
叶南泉有些期待在这里的生活了。
醒来,天蒙蒙亮。
梦境偷走了自己大部分精力,醒来总是无法清醒,身体劳累。
叶南泉从楼梯上走下,发现林清淮又离开了。
不过这次竟还留下了字条:
【我出门了,再见。】
短短六字。
放下纸条,转头发现沙发上好像躺着什么东西。
捏起来一看,是一个木镯子。
他想起来上次在他梦里出现的戒指成了真,赶忙转动镯子仔细察看。
难道,梦里的东西真会出现在现实?
细细察看后,发现不是。
他没有做过如此样式的木镯子。眼前的这个与梦中的不同,纹路木料都更加昂贵些。
木料无法识别出是什么,不过摸着绝对是天价木料。
花式繁杂,毫无瑕疵,如果是手工制作的话,无法想象所需要花费的工作量。
开口处甚至用了镂空的手法,精度极其细密,用工令人瞠目结舌。
兴许是某个客人留下的?可是昨天也没发现。
是林清淮留下的?他什么时候对木头那么感兴趣?还是别人送他的?
叶南泉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全网搜索,无果。
又试着在各个软件,拍卖网上搜寻了一些关键词。
仍旧无果,连相似的都没有。
这个木镯的样式与雕刻,要么就是天才所做,要么就是沉重无比的感情。
想了想,如果是自己做出,就算破产了也绝对舍不得卖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照片发给了林清淮,问是不是他落下的。
很快得到了回应:
【你帮我收着吧,那本来就是你的。】
——【?】
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细细欣赏起这个作品,仍是叹不绝口。
正值此刻清晨,第一缕阳光快速洒下,又撤回。
他看到木头质地,晶莹透彻,而幽香也变为了清香。
叶南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木头。
于是找了一个木盒,又上楼将手镯与戒指放在一个地方。
不过,那个戒指还是令人在意。
他仍旧搜索了一下,仍旧没有结果。
戒指样式别出心裁,虽戒圈很细,戴在手指上却沉甸甸的。
“叮铃铃——”
此刻风铃晃动,他连忙取下戒指,合上抽屉,下楼开门。
是那位老人。
来者沉重,更年老了,额头发黑。
握起他的双手,郑重说道:“实在抱歉。”
未张口,叹了口气。“我还是晚了一步。
明明那么珍视,却还是晚了一步。”
叶南泉想开口说句安慰的话,却先看到了老人年迈的眼睛。
——心如死灰,只是强撑着,留一点光与力气埋怨自己。
“耽误您的工期了。”
“没有。”他松开老人粗糙的手,转身从后方柜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照片。
“给您。”
“多少钱,我现在转给你。”说着,便要掏出手机。
“如果说这样有用的话,不如去买支花吧。”
老人的动作停止了,低下头,好像更愧疚了。
叶南泉又连忙说:“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听说人死后,灵魂会徜徉在世间。这样的话,在他的世界里,便可以选择是否找到你。
而他的任何选择,你并没有介入或者影响任何。
如果他回来时,看到你手里的花,应该会感到高兴吧。
就像您说的,人走了,但故事与情谊留了下来。
所以不必自责。
只是时间走得太快些了,而你所珍重的情谊太过厚重,导致时间无法承受,便停留到这一刻。”
“谢谢您。
我只是太过遗憾。”老人轻磨着照片,溢出的感情要在他身上开出花来。“珍视一词,想来太难于实现。需要足够多的准备,而那时,往往已经晚了。”
“其实这也是我后来做木雕所明白的。人的珍视总是隐瞒在心底,不轻易露出。
可木头可以承载珍视,传递情感。如果后期保养得好,便也不会衰落。
所以,您拜托我完成的,您的珍视,我会继续为您完成。”
叶南泉转身上楼,拿出未完成,刚开始没多久的作品。
“您摸。
虽然没有做出多少,可是您的心情,我能够通过它来体会。”
老人没有接过,似乎是在逃避那样的接触,只是说道:“不用了。
把他烧了吧。”
然后从裤兜掏出五百元,躯身放在了桌子上。
摆了摆手,“这事就算了了。
这是下次的定金,等我想想做什么,下次再来。”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前后摇摆,风铃不断响着。
桌上的钱被风吹得抖动起来。
叶南泉估计,老人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