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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三.高兴 我在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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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对不起,工作太忙了。现在才能过来。”
风铃晃动,有人闯了进来。
是那位父亲。
他的脸色要比白日黄上许多,担忧与焦虑也悄悄爬上了他的鬓角。
叶南泉听到声音,回过神来,下楼泡了壶茶。
“陈皮白茶。”
男人急匆匆坐下,恢复了些气息,渐渐平缓下来。
“我平常工作比较忙,几乎是他母亲在照料他。
他现在已经十八岁,成人了,可是依然无法自理。总是反复说着或者做一些无法让人理解的话或动作,反反复复。
先前的具有极高的攻击力,并且不能沟通。现在要好的多。”
男人吮了口茶,发出声音,又说道:“现在可以对一些充满激励性的言语做出夸张性的动作,算是非常难得的沟通,与进步。
不过之前小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动作反应。
当时我们在看奥运花滑比赛,他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甚至会模仿电视上的动作。
所以现在开心的时候,他都是做那样的花滑动作。
我们也尝试过带他去学习花滑。可是到了冰上,却变得十分惊慌害怕。
冰刀在冰面上滑行的声音对他来说似乎无法消化。
后面我们发现,他感到害怕,是因为自己的行为无法与脑子里的信息同步。
他对于别人的优美姿势有着教科书般的分解。”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的确,他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眼神缥缈。
可是,单独的词语却可以。
一开始我们也没发现。他面对花滑的动作所说出的词语与数字,居然是下一个动作的预判。
比如‘30’代表手与水平面相比倾斜的角度,‘扭,扭’居然是旋转的意思。
也难怪有的人说,自闭症是一种高智商障碍,也不是不无道理。
他母亲原来是S大的大学老师,在得知我们儿子患这样的疾病后就辞职了。
我们儿子这个情况,正常的学校不敢收,她便在家亲自指导。
不过说起来,那么多年了,累死累活,生活也没什么改变。”
“那你希望?或者想要什么?”叶南泉问。
“想要什么?”男人眼神向上漂移,思考片刻,答到:“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与常人一样。
可其实,他与其他的孩子相比,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只是这个世界不欢迎他。
所以我想要的,只要他健康就好了。
还有我老婆,不那么辛苦就好了。”男人向后靠去,抹了把脸,又坐直了起来。
虽然这个过程很辛苦,可我们也获得了更多的东西。
我之前是一个很骄傲自我,凭着别人的动作轻易对别人看不起的人。
现在也有点吧,不过没有那么严重了。”
“那那块奖牌,你有什么思路吗?或者具体要求。”
“嗯——没什么要求,他母亲让我过来的。
不然,你做两块吧。一块给我儿子,一块给我老婆。”
“给老婆?”叶南泉在听到时,是不赞成的。因为给爱人发奖牌,他认为是有些评价与控制对方成分的行为在里面的,是基于一个地位性的评判。
可从另一方面来看,却也是某种形式的爱。
“对,她辛苦了那么久,我却从来没有过任何表达与感谢。
我想,对这个家,我该对我的缺席表达歉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试一下。
此刻已经天黑了。男人付了定金,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却远远注意到店门口有人等待。
“我老婆和儿子来接我了。”他说。“儿子逐渐好转,也可以出门了。我们每天晚上都带他出去散步。”
“快去吧。”叶南泉望着离开的背影,有些迷茫。
女人的身材已走了样,儿子看起来养的很壮实,看不出来与其他人有什么异样。
他想起来刚才的想法,何妨不是在以自己的自大来评判他人的想法。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准备煮了当晚饭。
刚拿出来,又听到门侧风铃响起,是林清淮回来了。
对方现在好像迷上了人间的山水,总是隔一段时间便出去许久,而每去一个地方,便要在社交平台上发很多自己的照片。
因为人长的也挺板正,所以居然还涨了不少粉丝。现在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
就是常常在看到林清淮的脸,有些恍惚,埋藏的疑问老是被翻出来。
不过因为对方,自己的店也小火了一阵子。也忙不出再去解决那些老疑问。
“有吃的吗?”林清淮走进厨房,靠近他,问道。看见自己正在煮鸡蛋,又说:“帮我也煮两个吧。”
“自己拿。”余光瞟到,没想到林清淮居然烫了一个卷毛,还换了蓝紫的发色,手臂上纹了身,肤色也更黑了。
要是夏青庭做这个造型,还挺反差的。
叶南泉走出厨房,林清淮走进,锅盖掀起后,他却听“啊——”的一声惊叫。
他返回,看到锅里已经成了一锅蛋花汤。
一阵嘲讽,又见对方提起锅来往下水道倒去。
算了。看在对方兢兢业业给店里带来流量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我来吧。”
他赶忙接过锅,将蛋花汤换成清水,重新拿了两个鸡蛋进去煮。
林清淮一定不是夏青庭。
不过他怎么记得,对方才来的时候做过饭啊,而且还挺好吃的,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才来的时候,有些暴躁,却仍有些拘束,怎么现在这个样子,像脱离了过去的影子,完全做自己,享受人间。
“你不是会做饭吗?”他朝着外面大声问道。“我记得做的还蛮好吃。”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初出茅庐’。
那时我初出茅庐,还不是我。”林清淮回答道。
什么叫“还不是我”?虽有不解,可叶南泉觉得不必再过问。
若是一切该清晰,那么自然会出现答案。
所以若是事情不够明白,不够清楚,那就多等待,当脉络出现时,那就整理,不必自我烦扰。
记忆让你记住时,甚至反复想起时,接受就好了。忘记掉的,同样不必纠结,顺其自然。
叶南泉走出厨房,发现林清淮正坐在沙发上躺着玩游戏。
“人类发明的东西,也太有趣了。”
这已经不是林清淮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在开始还没有住处,连画的画都会被轻松盗名,甚至还摆着架子,玩弄着自己感情的人,现在已经放任自己不知昏天黑地,探索着各种玩乐的方式。
在开始目光还始终放在叶南泉身上的人,有的时候还会紧张,现在已经可以无视叶南泉的存在了。
甚至赚了钱,买了房,考了驾照,买了车,也不睡沙发了。
如果说要描述他们两之间的关系的话,叶南泉觉得,似乎是利益互得体——他可以从林清淮身上获得流量,赚得更多实体经济,而林清淮可以向他学习如何做人。
比如说买房的流程,建立社交账号的流程,报名驾校等,都是叶南泉教的。
这样的关系有些神奇,没有任何的情感纠葛,却也不能离开彼此。
他坐在沙发上,重新翻起桌上摆的那本书,林清淮已经抛弃它很久了。
而他,也已经把那本书读得很烂了。
——《我与我的太阳》。
其实中间还插入了很多故事,有一个令他十分难忘。
讲的是:艾菲彼修斯为一座城市的居民建了墙面,因为那座城市里的人惧怕太阳。
可是当墙面修建起来时,那里的人们又因为风的消失而恐惧激增,命令他拆掉墙面。
当神拆掉墙面后,城市遭到了野兽的伏击,因而一夜全亡。
之后的神,又重新安排了一波人类住在那里。
可是,无论哪一代人类,都会对神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而艾菲彼修斯也会一一满足他们。
于是,人类生生不息,直到现在。
其实,他虽然看了这本书很多遍,可依旧没有看懂过。
这本书描写的太过宏大又太过悲伤,没有来源。
叶南泉有问过林清淮书从哪里得来,对方说,是朋友写的送给他的。
那个朋友,一定是被困在什么地方,心不由己吧。
他吃着鸡蛋,便打开手机查收一下消息。
那个要照片浮雕的老人给他发了信息
——
【今日中午,得到消息,遗憾友人已病逝,而未说得一字。
昔人已去,不便留物,感谢付出。若是开工,则不必继续,所费时间与经历,明日来给付。若是未开,不必在意便好。
感谢您的聆听,故事既留,昔人即在。】
读完,强忍胸中汹涌翻腾,思绪许久,敲下以下回复:
——
【收到。同悼。】
然后按黑了界面。
这也不是第一次,叶南泉本以为他早该习惯。
找他来做定制木雕的,多为生死,再为赠礼。
毕竟记忆无法停留。
即便是这样的稀松平常事,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水。
“怎么哭了?”
林清淮注意到了他的窘态,问道。
“很明显吗?”他用食指骨节擦去泪水,又用手掌扁了一道。
“很丑。”接着便又沉迷于游戏世界。过了两三秒,又说道:“既然这样,就做让自己开心的事不就好了,为什么还偏偏把在木雕的坑里不肯放过。就像我一样,什么好玩去玩什么不就好了?”
“我是在高兴呀。”叶南泉回答。
“高兴会哭?高兴什么,说来听听。”
“我在高兴,感情无比真挚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