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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三.木雕 永不停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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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又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梦。
这已经相当于在看一部连续剧了。
开始的时候,叶南泉有想过,是不是自己那段记忆忘记了。
可学生时代的故事也实在太无聊了,每天除了上学就是上学,除了那个叫夏青庭的绘梦人要好玩些。
而渐渐地,他观察到,那个与夏青庭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林清淮。生活习性的确有些怪异,似乎是正努力在融入人类社会。无论气质还是语调,都与夏青庭联系不到一起,怎么看都是不同的两个人。
不过每天又要打工又要适应社会,暴躁些也不怪他。
而且世界上有那么多脸,重复一两张也正常,说不定是被抱错的双胞胎。
秉持着疑罪从无的观念,他很快便不再多想,也没有再调查。
只是仍然令人在意的是,持续不断的梦境使他在现实中十分劳累。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当然是不行的。因为还有还有很多客订积攒着没有完成。
就算他很喜欢夏青庭,可是一味沉迷于梦里,是不可取的。
春天是一个容易令人心动的季节。
叶南泉从床上坐起来,推掀起被子,天已经亮了。
他是被门铃叫醒的。
下楼打开门,是客人。
来人西装革履,神色很急,似乎有什么急事。
刚放开门,男人便急匆匆走进店里端详着。
“听说你这里可以定制?”
“对的。”
“你们老板呢?”
或许是叶南泉的外貌和年纪有些不相符,又加上才刚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使得对方问出了这句话。
“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下面前的年轻人,接着问道:“奖牌能做吗?”
“可以。”
叶南泉指引男人到沙发上坐下,男人却摆了摆手。“我一会儿还要去忙。快速说一下,我就不坐了。”
然后接着描述道,带着一丝烦扰:“我儿子是一名自闭症患者,可是我与他的母亲都是高学历学士。
因为后续他开始对一些鼓励反复做出一些情绪性动作,医生告诉我们,或许可以开始与一些有特殊气味的物体结合,我们就想到了木头。
做什么样式都可以。然后今天晚上我忙完后再来把定金付了。”
说完,男人电话响起,接起电话,便匆匆离开。
自闭症?
叶南泉在看电影的时候了解到过,他认为,是因为社会上的信息超量化不适合这类人群生活。
他们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感官神经系统,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星球所驯化的人群。
而社会是制定设计给大部分人的,对于这一小部分特殊人群,他们必定要承载超于常人的痛苦。
有一句话说:“如果吃多了某一个地方的食物,便再也回不去了。”也许就是这样吧,叶南泉想,因为上辈子没有吃地球上的食物,自然也没有被地球所驯化,所以才格格不入。
去洗漱后,便趁着难得清醒的脑子,去往工作的房间。
上一个客制还没开始,所以必须加快了。
他将墙上所挂围裙取下,又拿起工具,到工具桌侧,将大型铲出来。
其实叶南泉是做了一面工具墙的,只是到后面,发现还是放地上比较方便些。
他的工作室主要是做木雕定制,可也可以做些家具,门窗。只是需要到与他合作的工坊去完成更大型与更复杂的制作。
上一个客制要求做一张浮雕合照。客户提供了照片,所以不需要额外发挥。
经常有人前来找他定制这样的浮雕照片,有作为生日礼物的,有作为友谊或家庭纪念的,还有要放到骨灰盒上的。
这位客人是要给多年未见的友人寄出之前所拍的一张照片,可照片褪了色,又觉太过单薄,便想到了木雕。
客户是位老人,说,照片里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他年轻时最好的朋友。
当年一起约着学习,哪怕对方当时已经成家立业,可仍旧不把学习放弃。并且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成为了学习上最好的战友。
可是后来工作时,发生了调动,朋友去了另一个地方。
而很久之后想起这份友谊,有勇气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时,号码却变成了空号。
前久,在机缘巧合下,居然在别人口中听到了朋友的名字。
追上问,才得知,对方生了大病,现在在这里的医院。
而对方早在没去多久后,二十年前,就已经请愿回家乡工作。
只是那个时候,老人遇到了自己的所爱之人,买了房,搬了家。
后面得知了朋友生病的消息后,偶然路过了原来的住处,那里已经早就拆迁了,建上了新楼房。
他没有忍住,上去聊天,中途却得知朋友回来找过他。
令人唏嘘。
浮雕不难,只是时间花费要多些。
根据刻痕深浅,凹凸,取舍,使图像人物立体。
先粗略用去坯刀敲去大部分明显不需要的部分,然后再用小雕刀一点点铲出外型,也就是得到边界。
一般先画线画出边界再动手会准确些,不过叶南泉没有这样的习惯。
所以便直接上手,打出雏形,再细细修整细节。
他对自己的木雕手艺,持着非常的自信。因为木雕对于他来说,是唯一。
叶南泉从小就非常难以集中注意力,家人的不在意以及一味的施加压力似乎更加使注意力得以分散。
他不喜欢学校的一套规章制度,也不理解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学同样的东西。这是从他小时候就在思考的一件事。
只有草木。在触摸木头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是有生命力的,他觉得自己是在生长的。
有一些难以描述的气息与感受,漂浮在草木的周围。
他常常自言自语,与花草树木说话,可是别人却觉得这很奇怪。
长大后,他逐渐熟悉了人类的一套语言,也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如何去表现。
毕竟,人们不喜欢的,值得议论的东西,他已经摸了个遍。
也没有人会知道,他一边写作业,一边与窗外的草木对话,同时一边写着歌词。
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自创了一些不属于人类的文字与符号,甚至可以读懂草木的情绪。
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经常去没有人的地方歇息。
还有,他小的时候见过神明。
木雕对于叶南泉来说,是真正的交流与书写。也只有在木雕的时候,他才能潜下心来,心无旁骛。
所以还在小学的时候,当家里烟雾缭绕,家人高谈阔论时,他跑出去,捡到了一把美工刀,便开始削木头。
木头的纹路与气味,会安抚他,使他的心宁静下来。
在初中时,他便开始尝试削出不同形状,这似乎是一个探索阶段,他知道了哪里可以找到更多,更粗壮的木头。在山上的有些村民伐木时,他便央求给他一段,那些人有电锯。
并且不会有人发现,木头在太阳光下其实是彩色的,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重大秘密。
高中后,他靠着打工赚的钱,一个人在外租了房子,也买到了适合的木料与工具。
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把雕刻刀,不再是美工刀或者水果刀。
甚至买了牛皮手套,不会再割到自己的手了。
也因为技术的不断娴熟,对力量的控制,不会轻易再伤害到自己。
也因为木头与房间对他的治愈,他再也不会故意划伤自己的手,也不会再去反复撕裂恢复的伤口。
叶南泉承认,他喜欢木雕,的确还有一个原因是对自己伤害的合理化。
对力量的无法稳定控制,未有顺应木纹去雕刻或是对刀的畏惧与害怕,以及执着于某个地方一直刻,就会导致刀尖戳到指或虎口。而那伤口,曾给他带来快感。
特别是要好的时候,重新将伤口撕裂,就仿佛什么在抓挠着他的胸口,好似被浇灭的灰灯又亮了起来。
情绪的涌动是美好的,同时,涌出的血珠有些黏腻,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后来他大学里找了师傅,系统化学习了四年,也学习了些榫卯技艺。做大件小件都能拿的出手。
于是,木工活对于他来说,便不再单单的是一个获得情绪与快感的交流出口,而是能与他的生命齐平的事物。
叶南泉知道,自己的命运一辈子就与木头绑在一起,有团火焰,无法熄灭,燃烧在胸口。
所以他,无法停下。
客人拿来的照片不仅已经褪色,细细端详,脸部已经有些模糊了,甚至有一块出现了划痕。
不过还好,也不知是刻意、不经意还是正好,划痕并没有划到老人友人的脸上。
便可以根据老人的外貌来复原他年轻时候失去的部分。
叶南泉重新拿来一张纸,写写画画,不得不描出草稿,因为照片的确有些模糊。然后将草稿粘贴到木板上,这样会清晰些。
哪怕经过时间的洗礼,老人笑起来依旧没什么变化,好似年轻时就在昨日。
意气风发,斗气昂扬。
虽没有见到过口头里的朋友的样貌,但估计,同老人般,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吧。
照片是有些模糊,可气质与眼神却很清楚,甚至成为了整张照片里一眼便轻易注意到的东西。
两位中年仿佛刚刚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内敛坚韧,似乎必定要为时代做出些什么来。
木头在经过一定干燥后,如果气候条件合适,不断保养,经过上百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并且带着自然的力量与分量,的确是最适合还原这张照片的介质。
打磨后,看似柔软,实则坚刚,在经历了无数风吹雨打日晒后,仍然展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