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弗亭》Ohce11

6、第六章

　　教务处的老师把欺负王珊的一群女生带到办公室，也包括叶弗这个当事人。
　　“你们说说吧，什么情况？”
　　一群女孩顾左而言他，都偷偷看着叶弗，那人像是察觉不到一样，恢复了往常无所谓的态度。
　　“你，”教导主任指了指高可，“你说说，你们什么情况。”
　　高可本就被叶弗伤到了面子，现在让她说欺负王珊的原因，让她难以开口，这和当众表白有什么区别，总不能说是因为生气王珊和叶弗坐一块儿了吧。
　　教导主任看着这群不开口的女生，无奈，又扭头问叶弗，“你来说说，你们当时在女厕干什么？”
　　叶弗插着裤子口袋，听到问话后，开口，“啊，看到有同学被欺负，我见义勇为去了。”
　　“叶弗，你听听你这句话，你自己信吗？开学到现在你哪天是待到放学的？你这么有同理心，怎么不同情一下老师我？”
　　“老师，对不起，我错了。”叶弗虽嘴上道着歉，但脸上仍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教导主任气急，却又死活问不出发生矛盾的原因，最后还是按照校规给这群女生记过处分了，只是叶弗也确实是为同学出头，但弄伤了个女生，给了个留校察看。
　　等处理完这档事，教导主任单独留下叶弗，“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次文化交流节你替学校去参加吧。”
　　叶弗挑挑眉，不作声，像是在考虑。
　　“学校会让陶亭老师陪着你们，演讲稿也会让陶亭老师帮你们的，只用过去走走过场。”
　　叶弗思虑良久，答应了，出门前还不忘问教导主任，“老师，您能把陶亭老师的微信推给我吗？我不得好好向她请教请教。”
　　教导主任看他掏手机的样子，又止不住上火，“叶弗，你当老师面看手机，知不知道校纪校规？”
　　叶弗要是遵守校纪校规也不会频频早退了。
　　但最后他还是心满意足地收获了陶亭的手机号。

　　回到教室，吴卓也凑了过来，“我说，你天天去上那什么俄语班是图什么？”
　　“我想好好学习不行吗？”
　　吴卓看他胡说八道，一阵无语，“哥们儿，你学习也该学学你那语文，天天追人家俄语老师那儿跑，我都替你害臊。”
　　“语文老师哪有俄语老师好看。”叶弗随口说道。
　　吴卓回忆起陶亭那土妹打扮，看到旁边这人露出的笑容，感慨道，“你这回俄罗斯一趟，眼光都变独特了。”
　　“俄罗斯是个好地方。”
　　“神经。”
　　叶弗倒不是和陶亭睡了一觉就到念念不忘的地步了，而是好奇这女人怎么两副面孔，期待她记起那一夜脸上精彩的表情。

　　到了周末，李哲一早来到校门口接陶亭，随后两人一起去了陶亭家。
　　陶黎也恭候多时了，坐下后，就端出瓜果让他们吃。
　　“阿姨，您别忙了，我们想吃什么会自己拿的。”
　　陶黎也在李哲再三地要求下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两个人寒暄了一下李家父母的身体，又扯了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全程陶亭像是隐身了一样，给两个人扒着橘子皮。
　　“阿姨，我这次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我和陶亭的婚事。”
　　陶亭听到这儿，扒皮的手顿住了，连陶黎也诧异得没接上话。
　　李哲观察着两人的脸色，解释道，“我们两个本就是相亲认识的，一开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我和陶亭相处的这几个月，自我感觉很合适，打算将婚礼安排在明年年底，您看行吗？”
　　陶亭继续扒着橘子皮，没出声。
　　陶黎迟疑地问道，“这件事，你父母知道吗？”
　　李哲皱了皱眉头，“我打算今天回去和他们说，但您放心，他们不会说什么的，我也到适婚年龄了。”
　　陶黎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
　　陶亭这时扒完最后一个橘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李哲和陶黎很像，一切事只要是最高效的，那这件事必然是合理的，和别人看似是商量，实则是通知，即使自己是当事人，也是没有发言权的。
　　随后的午饭，也同样是这两人交流着。
　　“阿姨，您是不是这两年就要退休了？”李哲一边接着陶黎盛好的鱼汤，一边问道。
　　“是啊，正好是明年年底。”
　　“您也确实该好好休息了，这些年一个人带大陶亭也不容易。”
　　陶黎笑着接话，“我有什么好辛苦的，这都是应该的，只要亭亭过得幸福我就成功了。”
　　“您放心将陶亭交给我吧，我肯定会让她幸福的。”
　　母慈子孝，陶亭心里评价道。
　　她从小到大，很少看到陶黎对自己流露出笑意，陶黎总是绷着一根弦，操心着她生活中所有大大小小的事，陶黎工作也挺忙的，本来是可以跟着出海当工程师的，但她为了自己放弃了她事业上最大的目标，甘心在船舶局从事着文书工作。
　　陶亭不该也不能违背她对自己的任何意志，她听从陶黎的安排，研究生毕业后回国在当地当高中老师，听从她的相亲安排和李哲在一起。
　　其实一开始并没有看上李哲，她见到他的那天，他在交流中一直对着她使用肯定句，他严丝合缝地说着每一句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略显严肃的男人，脑子却开着小差，李哲可能是她去酒吧也不会选的一夜情对象，他想必在床上也跟教科书一样正经。
　　本该错过的人，却被陶黎相中了。
　　“我看这个小李条件挺不错的，亭亭你觉得呢？”
　　即使是反问句，答案也必须是肯定的。
　　于是陶亭就和李哲继续相处了，无他，这是陶黎希望看到的。
　　“阿姨，您看，需要邀请陶亭的爸爸一起来做个见证吗？”
　　陶亭一边吃着自己扒好的橘子，心里排遣着，这是试探。
　　陶黎面色一僵，“她爸爸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
　　陶亭心想，果然，连实话都没说。
　　李哲赶忙道歉，“对不起阿姨，是我的疏忽，我应该向陶亭问清楚的。”
　　“没事，不知者无罪嘛。”
　　气氛渐缓，陶亭仿佛是她生活的见证者一般，从未以主观视角体验过，她眼瞧着自己的人生走向世俗意义上幸福的模样，便觉得足够了。

　　陶亭深爱着陶黎，即使她不是自己血缘上的妈妈。
　　陶亭记事起，家里就只有陶黎一个人，外公外婆在自己出生前已经去世了。
　　陶黎并未隐瞒自己并不是她妈妈这件事，她给自己选择权，选择叫“妈妈”还是“阿姨”的权利，这项选择对小孩来说尤为困难，她想亲近陶黎，却因这层关系裹住了脚步，因此一直到小学三年级之前，她都从未开口叫过陶黎，总是省略掉人称代词。
　　她记得那天是端午休假，陶黎抽空带陶亭去当地的游乐场，她们早早起床，但赶到公交站时，那辆开往游乐场的班车却在前几分钟前离开了，因为游乐场建在郊区，所以公交车班次少，下一趟还得等一个小时，陶黎看着陶亭，陶亭也眼巴巴看向陶黎，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出租过去时，一辆摩托停在了她们面前，“两位美女，要乘车吗？”
　　当时的交通并不太发达，地铁线路也没几条，除了公交和出租以外，也就摩的这种出行方式了。
　　陶黎在犹豫，陶亭这时牵住陶黎的手，“我们就坐这个吧。”
　　陶亭怕陶黎浪费钱打出租。
　　陶黎在师傅和陶亭的游说下妥协了。
　　这是陶亭第一次坐摩托车，她被前面的叔叔和陶黎夹在中间，很兴奋地感受着呼啸而过的风和应接不暇的风景，这是陶亭第一次尝到自由的味道。
　　她记得很清楚，在一条S型弯道的路上，摩托车轮胎突然打滑了。
　　那感觉用天翻地覆形容也不为过，在要摔落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个身躯将自己抱住了，随即落地，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达到自己身上，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陶黎触地的那张脸血肉模糊了。
　　她赶紧从陶黎怀里起来，她看到陶黎的胳膊肘、腿部均有挫伤，就连左腿也因侧身保护自己绞进了摩托车轮胎里。
　　陶黎这时还是往日那般淡定，她小声询问，“亭亭，你没事吧？”
　　陶亭本就绷紧的神经，因为这句话破防了，她从小声啜泣到大哭不止，陶黎这时才开始慌张，抬起没受伤的胳膊拍起了她的背，“亭亭，冷静，我没事。”
　　“我不要你这样，”陶亭开始语无伦次，“我不要你受伤，我不要你管我，我不想看到你牺牲自己，我不要当你的累赘，我不要你当我的妈妈，我要你幸福。”
　　像是被压抑了许久一般，通过这次哭泣释放了出来。
　　陶亭很少很少哭，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职责就是不给陶黎添麻烦。
　　她其实早就将陶黎当作自己的妈妈了，可是妈妈这个词太重了，就算她还小，她也懂得，如果自己真的开口喊她妈妈，她就会自动带入母亲的角色，对自己的牺牲更大。
　　陶亭不是她的孩子，也不是她的责任，她应该同班上同学的父母一样，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陶亭不愿意也不能和她捆绑，她想看到她幸福。
　　陶黎在陶亭的话里也开始无声地哭泣，疼痛都没能够让她呻吟，但陶亭的话却不知为何刺中了她，她隐忍着哭泣，却还是偶尔从嘴中流露出悲鸣。
　　陶黎也开始怀疑，一开始的选择是否正确了，她真的能当好一个人的母亲吗？
　　但这时，她感受到陶亭的小手放在了自己头上，她终于听到了那声迟到已久地称呼，“妈妈，我不想你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