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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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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寂静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耳膜上。
客厅方向的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不安。
它像一道无形的边界,提醒着她活动的范围,也悬置着她的下一步。
冷覃没有新的指令,这空白本身就是一个指令:待在这里,等待。
简谙霁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或躺下。
床单是冰冷的深色丝绸,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沾染。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表面,触感与她身上的睡衣如出一辙。
这整个房间,都像是冷覃意志的延伸,冷静、考究、一丝不苟,不容任何属于他人的温度或痕迹久留。
她最终在床沿坐下,身体陷进柔软但支撑力十足的床垫。
这个动作牵动了背部,疼痛再次鲜明起来,但已被药膏的冰凉和长时间的紧绷钝化了一层。
湿发贴在颈后,传来细微的不适。她应该去吹干,或者至少用毛巾再擦擦,但身体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疲惫,不仅是肉‖体的,更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倦怠。
她不想动,哪怕只是起身去拿毛巾这样简单的动作。
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腿上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这双手,刚才握过冰凉的酒杯,撑过疼痛的躯体,打开过药箱,也擦拭过自己湿冷的皮肤。
它们执行了冷覃的每一个命令,无论那命令意味着什么。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迟疑地、极其轻微地碰触了一下自己睡衣的肩部,试图去感受下面皮肤的状态。
丝质面料太滑,隔着一层,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那无处不在的、隐约的冰凉和刺痛。
但她的指尖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清晰地“看见”了那些红肿的鞭痕,以及药膏涂抹后留下的、正在缓慢显影的潜在痕迹。
窗外,这座城市永不真正沉睡。遥远的地面传来车辆滑过的低沉嗡鸣,天际线处有朦胧的光污染,将夜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暗橙色。
但这些声音和光线都被厚重的玻璃与窗帘过滤、削弱,变得像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模糊回响,与这个房间里的绝对寂静格格不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独立的、透明的琥珀,将她困在其中。
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等到冷覃进来,也许等到她“被允许”入睡,也许只是无休止地等下去,直到神经在这种悬置中一根根绷断。
就在她以为这种寂静将永恒持续下去的时候,客厅的方向,终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是酒杯被轻轻放回玻璃茶几的声音。
那一声轻微的“叮”,像一枚细针,刺破了卧室里凝固的寂静。
简谙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所有散逸的感官瞬间收拢,聚焦于那扇隔开两个空间的房门。
湿发的凉意,背部的钝痛,丝质睡衣的滑腻触感……所有这些都被这声响推到了意识的背景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戒备的等待。
脚步声没有立刻响起。又是一段短暂的、折磨人的静默,仿佛冷覃也在客厅里停留了片刻,或许是在看着空酒杯,或许只是在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余裕。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不是之前在地毯上沉闷的“哒哒”声,而是踩在连接客厅与卧室的短廊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清晰、稳定、带着特定韵律的“叩、叩”声。
每一声,都像精准地敲打在简谙霁紧绷的神经节上。
那声音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以一种宣告般的姿态,穿透门板,逼近。
简谙霁下意识地收紧了放在腿上的手指,指尖陷入掌心。
她没有转头看向门口,而是维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目光垂落在地毯繁复的暗色花纹上,仿佛能从那交织的线条里看出什么命运的暗示。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腔,与门外那规律的脚步声形成一种诡异而压迫的合拍。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没有敲门。
门把手被缓缓拧动,金属机括发出平滑低微的“咔嗒”声。
门被推开。
光线先一步流淌进来,客厅相对明亮一些的光线,在卧室昏暗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
接着,冷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而立,深红色的裙摆像一道凝血的阴影,上半身和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轮廓清晰地切割着光线。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就那样站在门口,姿态闲适,仿佛只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坐在床沿、穿着她准备的灰色丝绸睡衣的简谙霁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无声的、关于所有权和现状确认的意味。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卧室里柔和的灯光,客厅渗入的微光,以及冷覃身上带来的、那种混合了酒气与冷香的独特气息,在这一刻交融、对峙。
简谙霁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的头顶、肩膀、交叠的手上。
她没有抬头,保持着低垂视线的姿态,这是规矩,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维持的、脆弱的防御。
背部的伤口在紧张中仿佛又苏醒过来,传来一阵清晰的悸痛。
时间在目光的无声丈量中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抻薄。
冷覃终于动了,她迈步走进卧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变得沉闷,却更显得步步逼近。
她没有关门,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外客厅的光,像一个敞开的、不容忽视的出口暗示,却又被她的身影牢牢堵住。
她在距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臂自然地交叠在胸前,深红色的长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的视线终于从简谙霁低垂的头顶移开,落在了她裸露在短袖睡衣外的小臂,以及脖颈后方那片湿发紧贴的皮肤上。
“头发还是湿的。”冷覃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单纯的观察。
简谙霁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确实忘了,或者说,是那股压倒性的疲惫和紧绷让她无暇顾及。
“……对不起,主人。”声音低哑干涩。
冷覃没接这句话。
她转身走向卧室另一侧的衣帽间入口,那里连接着一个小的梳妆区域。
片刻后,她拿着一把宽齿梳和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走了回来。
她没有递给简谙霁,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当冷覃的手触及她后颈湿冷的发梢时,简谙霁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这不是预料中的发展。
惩罚、治疗、指令、甚至冷漠的忽视,都在某种可理解的范畴内。但这样近乎……照料的行为?
它比鞭子更令人惶惑不安,因为它模糊了界限,搅乱了刚刚被疼痛和屈辱勉强建立起来的、简单的对立关系。
毛巾覆盖上来,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
冷覃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并不粗暴,只是有条不紊地用毛巾吸走水分。
她的手指偶尔会隔着毛巾碰到简谙霁的颈侧皮肤,温度比毛巾略高,却依然带着那种熟悉的、属于冷覃的微凉。
接着,梳子插入了半干的长发。
从发尾开始,慢慢向上梳理,遇到打结处,会停顿一下,然后用力梳通。
头皮被扯动,带来微微的刺痛,但这种痛与背上的鞭伤截然不同,它更日常,更……私人。
梳子齿划过头皮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简谙霁依旧僵直地坐着,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她不敢动,不敢呼吸得太重,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身后这个正在为她擦拭、梳理头发的女人,和不久前用鞭子在她背上留下印记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更复杂的掌控?
一种在施加了极致的疼痛和羞辱后,再用这种近乎体贴的举动来混淆她的感知,瓦解她最后一点清晰的恨意或反抗的念头?
冷覃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毛巾摩擦的窸窣声,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而黏稠的沉默。
梳头的动作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直到长发变得半干顺滑,披散在简谙霁的肩背上。
冷覃将毛巾和梳子随手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她的手,最后在简谙霁的发顶停留了片刻,很轻,几乎像是一个错觉。
然后,那手离开了。
冷覃绕到她面前,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