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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女人 ...

  •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寂静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耳廓,淹没了方才门外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切。

      简谙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命力的雕像,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撞击的心脏,证明着她还活着,还在清醒地承受着这无声的凌迟。

      冷覃为什么要来?

      那十几秒的沉默注视,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掌控欲在夜间的延伸?

      是某种扭曲的、无法言说的关切?

      还是……连冷覃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一种深夜孤独时的下意识靠近?

      没有答案。

      只有门外残留的、那无形目光带来的寒意,如同实质,渗透进皮肤,与背上的鞭伤一起,冷热交织地折磨着她的神经。

      时间失去了刻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睁着眼僵卧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曙光,如同稀释的墨汁,艰难地试图渗透厚重的窗帘。

      身体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后,终于开始发出强烈的抗议。

      每一处鞭伤都在晨起的僵硬中苏醒,传来更加清晰的酸痛。

      喉咙干涩发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坐起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处,让她冷汗涔涔。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丝窗帘缝隙。

      灰白的天光吝啬地挤进来,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微尘。

      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下方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零星早起的车辆滑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这一天,会带来什么?

      是昨夜那种诡异的“平静”的延续,还是新一轮风暴的前奏?

      冷覃会以何种面目出现?

      昨夜那无声的探视,是会像从未发生一样被抹去,还是会在白日的互动中,留下某种难以察觉的痕迹?

      她不知道。在这栋公寓里,未来永远是一片被冷覃的意志所笼罩的迷雾。

      她走进客房的浴室,用冷水拍打脸颊。

      冰凉的水珠暂时驱散了混沌,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鬼,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疲惫、恐惧,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因昨夜那探视而滋生的、更加深切的茫然。

      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依旧是冷覃准备的,柔软的棉质,浅灰色,毫无个性。

      她将长发草草扎起,露出脖颈上一圈淡淡的、昨夜项圈留下的压痕,以及锁骨附近几处明显的青紫。

      走出客房时,公寓里依旧一片寂静。

      主卧的门紧闭着。

      副书房的门也关着。

      她犹豫了一下,走向厨房。

      需要水,也需要一点食物来支撑这具伤痕累累、又饱受精神折磨的身体。

      刚倒了一杯水,还没喝,主卧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门开了。

      冷覃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长发已经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完全掩盖了昨夜可能存在的任何倦色或异常。

      她的步伐稳健,眼神清明锐利,仿佛已经处理完了晨间所有的私人事宜,准备投入新一天的工作。

      看到简谙霁在厨房,她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来。

      目光在简谙霁苍白的脸上和脖颈的痕迹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扫视一件物品的当前状态。

      “醒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昨夜曾站在门外沉默注视的痕迹。

      “……是,主人。”简谙霁垂下眼,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天上午,”冷覃走到咖啡机前,开始熟练地操作,背对着简谙霁,语气是惯常的、下达指令式的平淡,“把书房里昨天归档的文件,按照项目名称的字母顺序,重新排列一遍索引标签。旧的标签在左边抽屉,新的在右边。”

      又一个琐碎、耗时、需要高度专注且毫无创造性的任务。

      用精确的劳作,占据她的时间、体力和思维。

      “……是。”简谙霁低声应道。

      咖啡机发出运作的嗡鸣,浓郁的香气开始弥漫。

      冷覃拿起一个白色的骨瓷杯,等待咖啡滴滤完成。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冷静而专注,仿佛昨夜那声叹息,那无声的探视,都只是简谙霁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做完之后,”冷覃端起接满的咖啡杯,转身,目光再次落在简谙霁身上,补充道,“把索引清单手抄一份,放我书房桌上。”

      “是。”

      冷覃不再看她,端着咖啡,走向副书房。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是白日里绝对权威的节奏。

      门关上。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咖啡的余香,和简谙霁独自一人。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水,望着副书房紧闭的门。

      背上的伤在寂静中隐隐作痛,而昨夜门外那道沉默注视的目光,却比任何疼痛都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冷覃表现得如此正常,如此若无其事。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简谙霁慢慢喝完了那杯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因未知和复杂而悄然燃起的、冰冷的不安火焰。

      新的一天,在看似寻常的指令和咖啡香气中开始了。

      但简谙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夜那无声的探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缓慢而固执地扩散开来。

      而她,被束缚在这片水域中-央,只能等待着,不知那涟漪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或是彻底吞没。

      咖啡的香气像一层薄纱,试图笼罩公寓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却终是徒劳。

      简谙霁将空水杯洗净,放回原处,指尖残留着瓷器的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晨光透过落地窗,将一排排深蓝色文件夹照得轮廓分明。

      昨天她亲手整理归档的成果,今天就要被重新排列索引标签。

      一种无意义的、循环往复的劳作,如同她此刻的生活。

      她找到左边抽屉里的旧标签纸——已经有些泛黄起边,上面是她昨天用钢笔写下的、清晰但略显急促的字迹。

      右边抽屉里是崭新的、同样规格的白色标签纸。

      任务开始了。

      抽出文件夹,核对项目名称,从旧标签上誊写到新标签上,按照字母顺序重新插-入文件夹侧边的透明插槽。

      动作机械,重复。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文件夹开合的轻微声响。

      背部的鞭伤在久坐和重复的弯腰动作中,持续地刷着存在感。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后来渐渐麻木,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酸胀,嵌入骨髓。

      脖颈上项圈留下的压痕也在衣领的摩-擦下微微发痒。

      她的思绪却无法像动作一样机械。

      它们不受控制地飘向昨夜——那声模糊的叹息,门外那道沉默注视的阴影。

      冷覃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副书房里,她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深渊。

      那深渊里,填满了鞭打与药膏,束缚与触碰,梦呓与叹息,还有那句含义不明的“像血”和账簿里笑容天真的“覃覃”。

      冷覃对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纯的占有和掌控欲之下,是否也涌动着别的、同样黑暗却或许更加复杂的东西?

      而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恐惧、屈辱和这种极端紧密的纠缠中,又生出了什么?

      是纯粹的恨与怕,还是……在那之下,也悄然滋生了一丝扭曲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赖,或者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会让她的心脏一阵阵发紧,握笔的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字母:A开头,B开头……笔尖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混乱都刻进这方寸标签之中。

      时间在笔尖的移动和文件夹的翻阅中缓慢流逝。

      阳光逐渐爬升,照亮了书架上更多的尘埃。

      窗外的城市开始喧嚣,但那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针指向上午十点左右,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冷覃。

      冷覃从不敲门。

      简谙霁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是昨天送药的那个中年女人。

      她依旧穿着深蓝色制服,提着那个小型医疗箱,表情平淡专业。

      “简小姐,冷总吩咐我来给您换药。”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又换药?

      不是昨天才换过吗?

      简谙霁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有表现出来。

      她放下笔,站起身。

      “麻烦您了。”

      依旧是去客厅,在沙发上侧坐。

      女人打开医疗箱,动作熟练地检查伤口、消毒、涂抹新药膏。

      她的手法比昨天似乎更加轻柔一些,尤其是在处理大-腿后侧那些比较深的鞭痕时。

      “恢复得还可以,没有感染迹象。”女人一边操作,一边用平静的语调陈述,“今天用的药膏加了促进吸收和化瘀的成分,可能会感觉更清凉一些。”

      果然,新药膏涂抹上去,带来一阵更加明显、甚至有些刺骨的冰凉感,迅速渗透进火辣辣的伤处,形成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复杂感觉。

      简谙霁默默忍受着,没有出声。

      女人的专业和疏离,在此刻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可悲的“安全”。

      换药过程很快结束。

      女人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铝箔袋,递给简谙霁。

      “这是冷总吩咐额外准备的。”女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口服的镇痛消炎药,如果疼痛影响休息或日常活动,可以按说明服用一次。不过,”她顿了顿,看了简谙霁一眼,“能忍耐的话,最好不用。以免产生依赖或掩盖真实伤情。”

      简谙霁接过那袋药片,冰凉的铝箔贴着掌心。镇痛药?冷覃……吩咐的?

      这细微的、近乎“体贴”的举动,与昨夜那无声的探视一样,让她感到一种更加深重的困惑和不安。

      这究竟是出于对“所有物”实用性的维护,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她低声道。

      女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书房里又只剩下简谙霁一个人,和空气中新旧药膏混合的、更加浓重的清凉气味。

      她捏着那袋镇痛药,站在沙发边,望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心底那片迷雾,似乎因为这一小袋药片和女人转达的那句话,变得更加浓重了。

      冷覃到底在想什么?

      那扇紧闭的副书房门后,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内心深处,究竟翻滚着怎样的浪潮?

      而她,被卷入这浪潮中心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没有答案。

      只有背上传来的、在冰凉药膏作用下变得更加清晰的刺痛和异样感,以及手中那袋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药片,在无声地提醒着她,这一切的复杂与未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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