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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吃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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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铝箔药袋冰凉而坚硬,边缘几乎要硌进皮肤里。
简谙霁盯着它看了几秒,仿佛能透过银色表面,看到背后冷覃那张平静无波、却下达了这个矛盾指令的脸。
镇痛药,却又“最好不用”。
她最终没有打开药袋,只是将它轻轻放在了书房桌角,与那堆新旧标签纸和钢笔放在一起。
像一个沉默的、来自掌控者的暧昧符号,既给予缓解的可能,又提醒着疼痛的必要性。
她重新坐下,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空白的标签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方才换药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凉感,此刻还在皮肤下隐隐窜动,与原本的灼痛奇异地共存。
而比这身体感觉更扰乱心神的,是冷覃这看似“关怀”的举动背后,那无法揣度的意图。
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完成下午可能派发的任务?
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关于“忍耐”与“奖赏”的掌控游戏?
或者……真的有一丝,连冷覃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扭曲的“不忍”?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驱散这些无用的猜想。
专注于字母,C开头,D开头……笔尖重新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试图用这单调的节奏覆盖掉内心的纷乱。
索引标签的重新誊写和排序是项极其枯燥的工作。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中,在文件夹的抽出与放回间,缓慢而滞重地流逝。
阳光逐渐从书桌的一端移到另一端,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她因持续低头而微微发酸的脖颈。
临近中午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敲门,是冷覃。
她已经换下了晨间的衬衫西裤,穿着一身浅米色的羊绒针织开衫和同色系的长裤,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她的神情比早晨更加放松一些,眼神里的锐利也稍敛,但那份掌控一切的气场依旧无形地弥漫开来。
她走进来,目光首先落在那摞已经重新贴好部分新标签、排列得更加整齐的文件夹上,扫了一眼进度,然后才转向书桌后的简谙霁。
“进度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在副书房时稍微柔和一点,但依旧是不带多少温度的平淡。
“大约完成了一半,主人。”简谙霁站起身,垂眼回答。
“嗯。”冷覃应了一声,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张已经写好的新标签看了看。
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捏着那张小小的白色纸片,目光落在上面工整的英文字母上。
“字迹还算清晰。”她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然后将标签放回原处。
她的视线随即落在了桌角那袋未拆封的镇痛药上。
停顿了一秒。
“药没吃?”她问,语气依旧平稳。
“……还没有,主人。”简谙霁低声说,“……还能忍耐。”
冷覃的目光从药袋移到简谙霁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她平静(她希望是平静)的表面,看进内里。
“忍耐是好的。”她缓缓说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但过度的忍耐,有时候并无必要。”
这句话的含义太过模糊。
是在鼓励她吃药?
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是在说身体的疼痛,还是指……其他方面的“忍耐”?
简谙霁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
冷覃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亮的阳光。
“午餐半小时后送到。”她交代道,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再次停住,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简谙霁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以及她手边那堆尚未完成的工作。
“下午做完之后,”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可以休息一会儿。不用急着抄清单。”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寂静。
阳光,微尘,纸张,钢笔,还有桌角那袋小小的药片。
简谙霁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有些发凉。
冷覃最后那句话……
“可以休息一会儿”。
这简单的许可,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复杂的指令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困惑与一丝极其微弱悸动的情绪。
是因为她完成了部分工作?
是因为她“忍耐”了疼痛?
还是因为……别的,她无法理解的原因?
她甩开这些念头,重新拿起笔。
但笔尖落在纸上,却写错了一个字母。
她用力划掉,在那小小的、被允许的“休息”和冷覃莫测的态度所带来的混乱心绪中,继续着这似乎永无止境的、被精确规划好的劳作。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因冷覃而起的、越来越深重难解的迷雾。
错划的墨迹在白色标签纸上晕开一小团尴尬的灰色,像她此刻心情的写照。
简谙霁盯着那团污迹看了两秒,才重新抽出一张新的标签纸,将正确的字母工整写下。
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机械,但思绪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A、B、C、D的排列上。
冷覃那句“可以休息一会儿”,如同投入心湖的一粒小石子,涟漪虽微,却持-久地扩散着。
这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节奏的调整?
一种在她“忍耐”和完成部分工作后,给予的、量化的“奖赏”?
还是说,这其中也掺杂了别的、连冷覃自己都未必清晰的东西——比如,昨夜那无声探视后,一丝极其隐晦的、连施予者自身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缓和?
她不知道。
与冷覃相关的一切,都像被包裹在重重迷雾之中,偶尔透出的一丝光亮,非但不能指明方向,反而更让人迷失。
午餐准时送到。
依旧是两人份,但冷覃没有出来一起吃。
简谙霁独自在餐厅吃完那份精致却冰冷的食物,味同嚼蜡。
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嗡鸣。
冷覃的缺席,让这顿午餐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进食。
饭后,她回到书房,继续未完成的索引标签工作。
背上的鞭伤在药膏和长时间坐姿的双重作用下,感觉有些麻木,但深层的酸痛依旧顽固。
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眼前一个个字母的排列组合,试图用这种极致的单调来对抗内心的纷乱和身体的不适。
当时针指向下午三点左右,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标签被更换完毕。
按照字母顺序重新排列好的蓝色文件夹,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一侧,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任务完成了。
简谙霁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看着那堆文件夹,又看了看冷覃交代要手抄的索引清单——那是下一步的工作。
但冷覃也说了,“不用急着抄清单”。
“可以休息一会儿”。
这短暂的、被许可的空白,突然摆在了面前。
她有些无所适从。
休息?
在这个到处都是冷覃痕迹、毫无私密可言的公寓里,如何“休息”?
是回客房躺着,忍受寂静和疼痛的双重折磨?
还是坐在这里,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最终,她没有离开书房。
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橘红。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
与冷覃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绷紧的钢丝上行走,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应对、去揣测、去忍耐。
就在她几乎要在这片温暖的黑暗和疲惫中沉下去时,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先至。
简谙霁立刻睁开了眼睛,坐直身体。
冷覃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午间那身居家的针织衫,又穿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长发重新挽起,脸上妆容精致,显然是要外出的打扮。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手拿包。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已经完成重新排序的文件夹上,又扫过简谙霁略显疲惫的脸。
“做完了?”她问,声音比午间在书房时更显清冷,带上了外出前的某种状态切换。
“……是,主人。”简谙霁站起身。
“嗯。”冷覃应了一声,走了进来。她走到书桌旁,随手翻看了几个文件夹的新标签,确认无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袋镇痛药,依旧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视线从那袋药移到简谙霁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完美隐藏起来的不明情绪。
“晚上我有个应酬。”冷覃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任何对那袋药的看法,“会晚些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解决晚餐。冰箱里有食材。”
说完,她不再看简谙霁,转身径直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稳定,迅速远去。然后是外间大门打开、关上、落锁的声音。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简谙霁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完全的独处预告,让她怔了一下。
晚些回来……自己解决晚餐……这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比昨夜更加漫长、也更加“自由”的夜晚。
然而,这“自由”却让她感到一阵空虚的不安。
冷覃的离开,带走了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却也抽走了某种(尽管是扭曲的)紧密的联系和……存在的参照。
独自面对这空旷的、充满冷覃痕迹的空间,以及自己一身未愈的伤痕和混乱的内心,似乎并非解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桌角那袋小小的镇痛药上。
铝箔袋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
吃,还是不吃?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关于疼痛的选择。
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关于她与冷覃之间那复杂扭曲关系的、无声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