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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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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确实带来了一些舒缓,冲刷过皮肤时,暂时掩盖了鞭痕的刺痛。
但水温不能太高,否则会刺-激伤口。
简谙霁洗得很快,也很小心,避开那些颜色最深、肿得最厉害的地方。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让她有些眩晕,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才勉强站稳。
擦干身体时,看着镜中那具遍布新旧伤痕的躯体,她感到一阵麻木的陌生。
这具身体,似乎已经不完全属于她自己,而是被打上了太多属于冷覃的印记——疼痛的,束缚的,甚至包括那偶尔、在特定情境下、带着扭曲意味的触碰。
她换上了冷覃准备好的另一套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长袖长裤,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脖颈和手腕。
这让她感觉安全一些,尽管知道这层遮蔽在冷覃面前毫无意义。
走出客房时,晚餐已经送到,摆放在餐厅。
灯光温暖,食物精致,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正常的、甚至称得上温馨的夜晚家居场景。
如果忽略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药膏气味,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无形的张力。
冷覃已经坐在主位。
她换上了舒适的深灰色丝质家居服,长发披散,脸上带着沐浴后的微红,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些居家的松弛感。
她正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什么,神情专注。
简谙霁在她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餐具摆放整齐,食物热气腾腾。
冷覃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平板放到一旁,拿起了筷子。
用餐开始,依旧是惯常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轻碰的声响。
简谙霁吃得很少,胃口全无。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心头的纷乱,都让她食不知味。
她只是机械地完成着“进食”这个动作,目光大多数时间垂落在自己的餐盘上。
冷覃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吃得比平时更慢,偶尔会停下筷子,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但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冷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依旧存在。
晚餐在一种比昨夜更加沉闷、却也更加“日常”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鞭子,没有束缚,没有激烈的言辞。
但这种近乎“正常”的平静,反而让简谙霁更加不安。
仿佛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不知道何时会被打破,以及以何种方式打破。
收拾餐具时,冷覃没有立刻离开餐厅。
她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白瓷茶杯,目光有些飘忽。
“背上的伤,”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还影响活动吗?”
简谙霁正在擦拭桌面的手顿了一下。“……还好,不影响简单活动。”
“嗯。”冷覃应了一声,将茶杯放下,站起身。“今晚早点休息。”
说完,她不再看简谙霁,转身走向了主卧的方向。
早点休息。
这意味着……今晚不会有“游戏”了吗?
简谙霁有些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直到主卧的门关上,才缓缓回过神。
这算是……“赦免”?
还是仅仅因为冷覃自己也需要休息?
又或者,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更复杂的情绪或考量?
她无法确定。
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因为这简单的四个字,竟然真的松懈下来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疲惫。
她回到客房,反锁上门(虽然知道无用),躺到床上。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鞭伤依旧疼痛,但精神上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至少,今夜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些极致的疼痛、屈辱和掌控。
然而,就在她以为可以就这样带着一身伤痛沉入睡眠时,主卧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些声响。
不是水声,也不是脚步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又像是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很轻,断断续续。
简谙霁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她想起那本账簿,想起冷覃昨夜可能并未安眠,想起她清晨离去时平静下的异样……主卧里的动静,是否与这些有关?
她知道自己不该好奇,但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冷覃在做什么?在看那些旧账簿吗?
那张素描……她是否真的没有发现?
还是发现了,却在独自面对?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只能加重她心底的不安和那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切?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听。
但那些细微的声响,却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挥之不去。
背上的伤在寂静中突突地跳着,与隔壁房间里那未知的动静,形成一种诡异的呼应。
这个夜晚,虽然没有鞭子和束缚,却似乎同样漫长而难熬。
身体的疼痛可以忍受,但心底那片被冷覃搅动起来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迷雾,却让她无所适从,也让她与这个看似给予她“休息”的夜晚,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无法穿透的距离。
主卧方向的细微声响,时断时续,如同黑暗中某种不安的脉搏。
简谙霁僵直地躺在客房的床上,所有的感官都因这异常的寂静和隔壁的动静而变得异常敏锐。
背上的鞭伤一跳一跳地疼着,与那隐约的纸张摩-擦声形成令人心烦意乱的二重奏。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那声响终于停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叹息,透过并不完全隔音的墙壁,极其模糊地传了过来。
那叹息声很短,很轻,几乎像是错觉。但简谙霁听到了。
那不是疲惫的叹息,更像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分量的气息。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冷覃……还没睡。
她在做什么?
对着那张“覃覃”的素描?
还是别的什么,让她在夜深人静时,发出了这样一声叹息?
疑问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呼吸。
她想起冷覃站在车边揉额角的背影,想起那声梦中的呓语,想起她说“像血”时平静侧脸上转瞬即逝的晦暗。
这些碎片,与此刻这声叹息,拼凑出一个与她白日里所见截然不同的冷覃——一个或许同样背负着什么、在无人时刻才会泄露一丝真实的冷覃。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任何理解的温暖,反而让她感到更深的寒意和……一丝荒谬的共振。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在这无边的寂静和疼痛里,独自咀嚼着无法言说的屈辱、恐惧和混乱?
就在她被这复杂的情绪搅得心神不宁时,主卧的门,忽然被轻轻打开了。
脚步声响起,不是走向客厅或书房,而是……朝着客房的方向而来。
简谙霁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次伪装沉睡,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步声在客房门外停住。
没有敲门。
门把手被极轻、极缓地拧动。锁舌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走廊昏暗的光线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一道身影,无声地站在门口。
简谙霁能感觉到那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夜色的凉意,和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的重量。
没有审视,没有命令,只是一种……沉默的注视。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简谙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抖,竭力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尽管肺部因为紧张而开始发疼。
她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冷覃的冷香,从门口飘来。
那注视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门口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似乎……是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
又或者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简谙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进来吗?
做什么?
然而,没有。
那身影只是停顿了那么一下,便缓缓地向后退去。
门,被以同样轻缓的动作,重新合上。
锁舌再次滑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廊的光线被切断,客房重新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返回了主卧。
主卧的门也被关上。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但简谙霁知道,发生了。
冷覃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门外,站了十几秒,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没有进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制造任何多余的声响。
为什么?
是查看她的状况?
是确认她的存在?
还是……仅仅因为,在那个同样无法安眠的深夜,冷覃自己也需要某种无声的、扭曲的确认或慰藉?
这个没有答案的、充满暧昧和未知的“探视”,比任何明确的惩罚或指令,都更让简谙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惑和不安。
它打破了冷覃那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固有形象,揭示出其下更为复杂难测的暗涌。
而这种暗涌,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她而言,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和危险。
她依旧僵直地躺着,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背上的伤还在疼,但此刻,那种疼痛似乎退居其次。
占据她全部感官的,是门口残留的那道无形目光的重量,是那声模糊叹息的回响,是冷覃那分-裂而令人恐惧的形象在她心中造成的、持续扩大的裂痕。
这个被允许“休息”的夜晚,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变得更加漫长和煎熬。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厚重的窗帘外无声明灭,却照不进这个被秘密和复杂情感所笼罩的房间,也照不亮她前方那一片更加晦暗难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