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祂》诗酒田园

38、万人坑 商时序捏住

　　“陆家现在的当家人是我叔叔，我爸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在陆家长大，可他们从来不教我手艺，我爸是陆家上一代家主，家主的位置应该给我，可我二叔，他不想让我做，什么都不教我，我偷偷地学，被他知道后，暴打了一顿，他让全家的人看着我，不许我碰纸张和颜料。”

　　陆晴天攥着自己的裙子，可她的白裙子已经是去年的款式，看得出来，这位二叔对于侄女果然是苛刻。

　　“陆家所有的子弟都会扎纸，不会的、没有天分的，最终会被逐出陆家，我扎的纸人活不过来，陆家几位主事人开会要把我赶出去，就在半年前，二叔要求我把爸妈留下的法器给他，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把黄金剪刀，他都要抢走。”

　　陆晴天哭泣起来，陆家盘踞西北，称得上一句名门望族，可越是这样的家族里，争权夺势就越厉害，被打压者就越没有人权。

　　她听说，她爸是上一辈中最出色的扎纸人，她想自己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可现实彻底摧毁了她的梦想，她不但不会成为她爸那么厉害的人，甚至她都没有机会拿起剪刀。

　　她忍了这么多年，不断退让，最终却是被扫地出门，她真的不能接受，也不能把陆家唯一一把黄金剪刀给她二叔。

　　陆晴天知道只有拿到那把剪刀，才算是真正的陆家掌门人。

　　“陆家每年都会从江马城买纸，起初我以为只是江马城的纸好用，直到有一次，我在一本陆家古书上看到扎纸匠人的历史，江马城才是扎纸匠人的起源地，这里曾经出现过一位最厉害的扎纸人，能扎出千万兵马，所以我找到了江马城，想要寻找这里是不是还有扎纸匠人。”

　　“这里有吗？”祝游问。

　　陆晴天郑重地点了点头，“有。”

　　“你见过？”祝游对这位因为追逐梦想却丧命的女孩心生怜悯，她在这里找到了扎活扎人的办法，可她却不存在了，那么一切还有意义吗？

　　“是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那些纸人兵马都是她扎的，亮亮也是她教的，你们进到这里的原因，也是她。”提到小女孩，陆晴天露出愧疚的神色，她之前还跟祝游说自己没见过小女孩，可这不能怪她，她只希望祝游能离开这，而不是搅和进来，“其实她没害过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把你们拉进来，还引到了万人坑。”

　　“你对她了解多少？她叫什么名字，生卒年。”祝游怀疑这个小女孩和不死民有关，不然不会开口叫族长。

　　“我不知道，她没有说过，我也不会去问。”问死者生卒年会不尊敬，而名字更不能随便告诉外人，以免被有不良企图的人利用。

　　祝游没再询问，从兜里拿出黄金耳坠。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吧。”

　　陆晴天双手接过，珍重地戴到了耳朵上。

　　“你先回蛋糕店，改天我去接你。”

　　祝游在坑边走了一步，突然跳了下来。

　　“啊——”陆晴天正陷在伤感中，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她快步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坑边上焦急地张望，“他怎么跳下去了！”

　　“借你的纸人用用。”商时序勾了勾手指，纸人就到了他身边，跟着他纵身一跃，跳了下来。

　　祝游脚下的尸骨已经被风沙磨地没有了本来面目，老弱病残的呼救声再次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一群人被活埋，祝游眼前出现了当时的情景，人们挣扎却无济于事，谁都反抗不了命运，他如同被攥在他人手里的蚂蚱，轻而易举就被捏死了。

　　都是身穿破衣的百姓，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力气反抗。

　　士兵像是在处理垃圾一样，将他们扔了进来。

　　“是瘟疫，全部埋了！都给我处理干净，被传染了我们也是死！”

　　有一个士兵在大声呼喊着，祝游看到他骑马在坑边巡视，催促着这场血腥活动。

　　常年饥饿，食不果腹，实用人/肉，确实会引发瘟疫。

　　“杀了他们，我们也没吃的了。”其中有一个士兵突然出声，他面黄肌瘦，也是许久没吃过饭的模样。

　　“将军不会放弃我们，我们能出去，现在的问题是阻止瘟疫蔓延。”骑马的士兵喊道，“谁也不许再靠近这儿。”

　　骑马的士兵走远，说话的士兵站在原地，他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不会有那一天，我们被放弃了。”

　　百姓都被赶到了坑里，士兵们拿着火把，扔到坑里，瞬间火光蔓延，万鬼齐哭的声音直达祝游耳膜。

　　他的脑袋都被震地晃动了起来。

　　“啊——。”

　　“谁来救救我们。”

　　“救命。”

　　祝游将腰间的山鬼花钱取下，花钱变成木头，他熟练地将木头含在口中，身体出现黑色纹路，是比厉鬼还可怖三分的聻。

　　商时序伸出手搭在祝游肩膀上，这是他第二次看到他这幅模样了。

　　只有聻才会吃恶鬼，可祝游是人。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商时序手掌用力，他一直想弄清楚，作为人的祝游，为什么会有聻的习性。

　　“我在超度他们。”

　　“超度你念经啊，不行找普兰寺的和尚来，你这算哪儿门子的超度。”商时序的手放在祝游肩膀他，周围厉鬼就不敢扑过来。

　　“我想用哪儿种方法就用哪儿种方法，不用你管。”祝游甩了甩胳膊，却挣不开。

　　“已经没有不死民需要吃厉鬼了，你也不需要。”商时序将祝游的胳膊按在后腰上，准备带他上去。

　　祝游没被人这么钳制过，直接甩出了红线。

　　所有的邪祟都对红线避之唯恐不及，可商时序却一把抓住红线。

　　“在我面前玩这些，你还是太年轻了点。”

　　商时序的手跟钢铁一样，箍得祝游不能动弹分毫。

　　“没有小女孩的引路，别人进不来。”

　　“只要找到小女孩，这万人坑也就没有了屏障，到时候谁都能进来。”

　　祝游挣扎了两下，完全无果，他卸下力来，目光看向坑底。

　　“如果我说，是我需要这些呢。”

　　“需要什么，需要厉鬼的怨气填肚子？”

　　“嗯。”

　　商时序用红线绑住祝游的双手，他捏了一下祝游的下巴，“我说过，你在我面前说谎，太嫩了。”

　　“你吃正常的食物，根本不需要这些填肚子，你在养那块木头，你把木头当做人来养。”

　　商时序捏住祝游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木块夹了出来。

　　“不死民都没了，你养着神木又有什么用。”商时序将木块放在手心里，“死物终究是死物，你让它吃再多东西，它也活不了。”

　　“神巫交代我。”祝游望着木块。

　　“就红娃那小子的脑袋，交代不了你这么多事。”商时序合上手掌，摊开后木块又变成了山鬼花钱，他将山鬼花钱重新挂在祝游腰上，“别太执着，别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也别留恋过往。”

　　祝游看着山鬼花钱，突然笑了一下，“没有原因，我就是想这么做，不做的话。”

　　不做的话，总觉得将来自己会懊悔。

　　商时序蹙眉望着祝游，他的眉头仿佛隆起的一座小山，平日里的恣意洒脱都被收了起来，露出沉稳内敛的底色，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担忧、有怜悯，还有不放心。

　　“红娃那小子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一本书，一本史书？”

　　“没有。”祝游对神巫留下的东西如数家珍，他确定除了契约书，神巫没有留下任何文献。

　　“你这状态，恐怕是无意中答应了那小子的要求导致的。”商时序将祝游解开，“在某条契约或者公约里，最有可能是在史书里，他要求你守护不死神树。”

　　商时序将目光从山鬼花钱上移开。

　　“已经逝去的东西何必苦苦追寻，我都不在乎了，你还在乎什么。”

　　祝游也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他想保护不死民，想保护神木，就像与生俱来的任务，是这件任务在支撑着他。

　　“你说的史书，什么模样？”

　　“木条制成，也可能其他形态，那东西喜欢变化，正经时是一本书，不正经时可能是块石头，里面会详细记载每位不死民的情况，和他们的心愿，只要本人取消心愿，约定的束缚就会消失，不过，一般不死民死后，他们的愿望会自动取消。”

　　商时序拿出一张红纸，红纸翻折几下，手中就出现一座造型精美的桥。

　　“你会扎纸。”祝游有些疑惑，他想不明白不死民和扎纸匠人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商时序又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我可是第一个扎纸的人。”商时序手边材料有限，做不出太精致的，在他眼里只是勉强入目，“故人逝去，在死亡之地踌躇，需要接引，只要踏上引魂桥，就能去往地府。”

　　引魂桥祝游听说过，这是扎纸匠人的两大绝技之一。

　　扎纸匠人是捞阴门的行业，扎纸匠人扎童男童女供逝者差遣，又做引魂桥引导逝者前往该去之地，这就是扎纸匠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是两大基础技能，其他技能都是在其之上衍生和变幻。

　　比如扎纸匠人能驱使纸人作战或者代自己出面行事，是自己的战力帮手之一，可以寻找失魂之人，甚至做活人替身，帮助人躲过死劫，这一能力是所有玄学门派中独一无二的技能。

　　即使祝游这位鬼见愁，以吃鬼为生的契约人一脉，也做不到逆天而为、替人换命。

　　当然这种换命的手艺不是谁都行，必然得是扎纸匠人中顶尖的高手，而烧替身成功的前提就是纸人做的够逼真，有魂魄，且专门引导亡魂的引魂桥能将纸人引入地府，而这其中有两个难点，纸人有魂，难，引魂桥度的是亡魂，要度纸人，也难。

　　烧替身逆天改命是扎纸匠人的禁术，不可随意使用，但如今多的是人给出天价要求扎纸匠人救自己一命，因此扎纸匠人一脉也算是如日中天。

　　毕竟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命，如今能买来了，即使倾家荡产也值得。

　　商时序手里的引魂桥已经完成，桥长不过巴掌大小。

　　他弯腰将纸桥放在地上，祝游恍惚间，看到纸桥瞬间变大，成为三米高的小桥。

　　陆晴天的蓝衣纸人手中多了一盏白灯笼，他站在纸桥侧，成为了万人坑里唯一的光点。

　　而万人坑中四处躲藏的孤魂纷纷被纸桥吸引，一个接一个走上桥头，执灯纸人则为他们照亮前路。

　　这些孤魂大多瘦弱不堪，他们目光茫然，不是今日是何时。

　　他们在这里困了太久，早就该离开了。

　　抱着孩子的夫妇，还有那位卖人肉汤的老人，当他们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周身的黑气都变为白色，眉目也清秀起来。

　　迈下桥头的最后一步，他们便消失了。

　　人间引魂桥，冥间的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