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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人肉汤 我学艺不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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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刹那的事,商时序护住祝游,打开车门,抱着祝游滚了出来。
三辆车撞在一起,在地面上拖出重重的划痕,鲜红色的血从地面上渗出。
血液蔓延,最终停在商时序脚边。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祝游,安安静静,一句话都不说。
伸手摸了摸纸人的脸,皮肤比祝游差多了。
“还真让小鬼钻了空子,把我们父子给分开了。”他将纸人打横抱起,放在收费站的小房子里,“虽然是假的,我也舍不得你受伤,在这儿待着吧,我去找真儿子去。”
商时序人高腿长,不一会儿就从高速口到了江马城,在他眼前的古文化街,变成了冥画风格,之前还装装样子,现在全部都变成了幽绿、灰暗的色调,门店墙壁都懒得仿真,完全是平面画布。
这些建筑比正常高大了三四倍,人站在其中显得渺小,带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
祝游手持黑金骨伞,不大不小的雨滴落在伞面上,在他前方,是一位手持白伞的妇人。
妇人四十多岁,穿着寿衣,脚尖向后,身上湿淋淋的,颧骨处画着腮红,眉毛粗糙,眉毛眼角上挑四十五度,像是被吊起来一样,脸上是夸张的笑。
“兄弟,找人呢?”妇人嘴角一直吊着,像极了小丑面具。
“算是。”
“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什么意思。”妇人挽着发髻,说话时嘴不动,声音是从腹腔中发出来的。
“我找的不是人。”
“哦,是鬼。”
祝游第一次见邪祟,主动说出鬼这个字。
“我找的,是你们。”
祝游手腕一转,黑金骨伞伞柄和伞骨分离,伞柄处原来藏着一把银色的长刀,刀片很薄,在雨水下泛着冷光。
“我学艺不精,暴躁了点,抱歉。”
说着,祝游收起黑金骨伞,背在后背上,手里拿着银刀就冲着妇人砍了过来。
纸做的人,经不起几刀,很快被祝游砍断。
祝游赶时间,他拿着长刀,往江马集市走去。
还没走到江马集市,他就听到了熙熙攘攘的声音。
这个地方就像真集市一样,小摊贩在两侧摆放摊位,时不时还会传来叫卖声。
除了他们卖的东西特殊些,和人间集市别无二致。
祝游左手边是一个卖肉的,小推车上拉着横幅,写着新鲜人肉,案板上摆着一个人头。
右手边挂着几张人皮。
祝游见过不少恶鬼厉鬼,这么明目张胆聚集的却是第一次。
“江马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像这种邪祟聚集的地方,竟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祝游对这个地名闻所未闻。
如此嚣张的地界,应该会出现不少悬案大案,不知道是没有发生过,还是被遮掩了,总之是一个让祝游都忽略了的地方。
热闹的集市,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两侧小贩数不胜数,路上行鬼也是熙熙攘攘。
祝游反而像是一个外来者,是生人误闯了鬼市。
“要来一碗肉汤吗?这年头,肉汤可不好找。”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手里举着勺,勺里是黑漆漆的汤。
“老于头,又把孙子煮了?”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妻,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们坐在小板凳上,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煮了,打仗的年头,小崽子都活不了,还不如进我老头子的肚里。”
于老头给夫妻盛了两大碗汤,汤冒着热气,汤里是树根树皮,祝游还看到了死耗子。
“说的是,他们这个时候投胎,就是来受苦了,不如早点回去。”女人脸上一直带着笑,她那笑跟画上去的一样,比哭都难看,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打开襁褓,里面露出一张铁青的小脸。
婴儿已经死了很久,身体僵硬,女人用力掰开婴儿的嘴,将汤送进他的嘴里,可汤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女人用手抹了婴儿的脸一把,手指头上沾了汤水,她仿佛几个月没吃过东西一样,用力地嗦着手指。
“谢门子一家都死在炕上了,那尸体也够吃几顿了。”男人双手捧着碗,他小心翼翼,避免洒出来一点汤。
“我可赶不上,知道有吃的,人们还不得跟疯了一样,早就被分干净了,还轮得到我。”
于老头弯下腰拿出半截木头,将木头扔到锅里,拿着大铁勺搅动。
“能吃一口是一口,再晚点连这一口都没了。”
祝游听着他们说话,口音浓重模糊,不是现代语言。
这三位已经不能称为衣衫褴褛,他们身上仅有的几块布长到皮肉里,指甲黝黑四周渗血,像是竭力扣过什么东西一样,仿佛是从混杂着血的泥土里爬出来的。
他走过人肉汤的摊,继续往前,这江马集市远看热热闹闹,甚至时不时传来笑声,近看却触目惊心,饿得只剩下皮包骨肉的男女,胸前的肋骨仿佛要穿出来。
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八个字,钻进祝游脑袋里。
江马城的古战场遗址是真的。
人骨、被砍下来的耳朵,还有一团团的头发,都被摆在摊位前售卖。
祝游越向里走,就越能感受到人们的垂死挣扎。
摊位之上又叠加了一层影子,战乱时慌乱地逃亡的人们,刀剑砍在无辜百姓的身上,孱弱到肉加骨头都没有几两重的成人,被吃肉喝血的婴儿。
他们不断呼救,起初震耳欲聋,渐渐地变得绝望,声音此起彼伏,其中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还有一刀刀剁肉的声音。
他的脚步逐渐有些漂浮,原本的砖石路变成了泥泞的土路,身后的摊位逐渐隐在黑暗之中,所有的摊主和行人都睁着眼睛盯着他。
那些眼睛黏在他身上,如影随形。
之前热热闹闹的集市,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可祝游耳边传来连绵不断的哭喊声,尖锐的、啃食骨头的声音,就像是指甲盖在玻璃上划过。
祝游不断向前,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坑,坑里伸出无数双手,企图拉人下水。
脚尖踩到巨坑边缘,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脚踝。
“下来陪我们。”
忽男忽女气音从坑底传出来,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千百人的声音汇合到一起,有老人有孩童,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们想要从坑里爬出来,却总是上不来,于是,他们拉人进来,让这些人也尝尝他们经历过的痛苦滋味。
“我们被活埋了。”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钻进祝游的耳朵,“几百人,都被埋在这,他们拿着兵器,逼我们跳下来。”
女人隐隐哭了起来。
“围城,断水断粮,几个月没吃过东西了,要把我们困死在这,实在饿了,就吃人。”
“士兵杀了你们?”祝游身体仍旧有些摇晃,他完全被这些冤魂牵着,不做任何抵抗。
“对,就是士兵,手持长矛,他们会在杀掉我们之后割掉我们的耳朵,谁割的耳朵多,谁就有赏,我两只耳朵都被割掉了。”
女人的声音突然暴躁起来,她攀上祝游的身体,死死掐住祝游的脖子。
“你,就是士兵,你们该死。”
这女人是厉鬼,死命用起手来,祝游都有点吃不消,他不想惹怒她,只是抬起手,想让女人松开一些。
“啊——”
女人突然大叫一声,那些拉着祝游的邪祟们,同时嘶鸣,这些手臂陡然加大了力气,要立马把祝游拽进深坑。
看似恍惚的祝游此时却步伐稳健地向后退了一步。
在他身侧一个穿着蓝色寿衣的纸人冲了上来,双手去拉女人的胳膊,女人无奈只能放开祝游。
纸人和女鬼打了起来,纸人的战斗力明显高于女鬼。
他几拳下去,女鬼差点魂飞魄散,而那些抓着祝游脚踝的邪祟们,也纷纷缩回了坑里。
“你会扎纸人?”祝游向坑里张望,对身后的商时序说道,“你和我几乎没有分开过,你什么时候扎的纸人?”
纸人是个成年男性的模样,样子不帅,中规中矩,在没有收到指令的时候就默默站在一旁。
“不是我扎的,是陆姑娘的纸人。”商时序看向祝游的脖子,喉结处泛红,看来被掐地不轻。
“也不知道躲,族里可不备跌打损伤的药膏。”他习惯性伸手去摸祝游红了皮肤,另一只手去腰间摘药葫芦,可摸向腰间时却发现药葫芦早就不再了。
那药葫芦和跌打损伤膏都是从外面买来的,千年了,早就腐烂消失了。
外面的东西和不死民的不一样,总是经不住时间的流逝。
商时序的手总带着迷人的木香,大拇指落在祝游喉结上,温暖宽厚。
祝游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紧接着把商时序的手打了下来。
“一点小伤,陆姑娘也来了。”祝游大脑宕机,说了一句废话,还跟着商时序用了一个古老的称呼,现在谁动不动叫别人姑娘。
陆晴天从商时序身后走出来,她的仪容发生了变化,双腿被接上,脸也白净许多。
她有些愧疚,没有距离祝游太近,而是在纸人身边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骗了你们。”她低着头,由于紧张,不断地把碎发夹在耳后。
“你什么都没说,哪儿骗我们了。”
商时序先到的古文化街,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他原本不打算停留,却看到陆晴天带着一个纸人出了蛋糕店。
那纸人个头不低,带着出门十分显眼。
陆晴天带着纸人,七拐八拐,对这里十分熟悉的模样。
“我没有告诉你们真相。”陆晴天拉住纸人的手,这是她唯一的纸人,“我以为你们会离开,没想到你们又进来了,这里很危险,你们应该离开。”
“这么说,不是你把我们引进来的,看来我们还是站在同一阵营,是友非敌。”
商时序对陆晴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的纸人比亮亮的可高明多了,有独立意识,能打能抗。
虽然刚才是他操控,可不是所有纸人都能受得了他的控制。
陆晴天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陆小姐,你是扎纸匠人陆家的人。”祝游在最初看到亮亮的时候就响起了扎纸匠人,可扎纸匠人在西北。
每个派系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比如祝游作为契约人的代表,势力在北方,普兰寺则主要在南方,哪个地方出了事,哪儿个地方管,不会允许外人插手。
而这几个派系也不会到别人家的地盘上。
江马城就在普兰寺范围内,扎纸匠人和普兰寺来往既不密切,也没听说过双方交恶。
所以祝游虽然怀疑,却没有往扎纸匠人一脉方向想。
陆晴天点了点头。
“我是陆家人。”
“你为什么来江马城?”
“我来学扎纸。”陆晴天突然闭上了眼睛,她曾经过得很压抑,可现在,现在她已经死了,有些话,她想要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