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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企图安慰表 ...

  •   荣国公府。世子院书房。

      崔昀将茶引案的卷宗合上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钱世昭死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将此人从入仕到暴毙坠亡的生平翻了个遍。

      此人出生江南,举人入仕,在常州当过三年的推官,后一步一步升任常州知府,五年前,平调入京,做了户部郎中,之后再未有升迁。

      在此人的履历中,政绩平平,但确实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污点。

      侍剑办事利落,关于茶引瞒销一案,已将钱世昭的罪证查探得清楚,回来禀报。

      南北茶运,每年茶引发下去,茶商凭茶引运茶、售茶。卖完便要将用过截角的废引缴回地方茶司核销。有人把这批废引截下来,涂改年份、商户籍贯,重新印发卖给不知情的茶商。凭空多出来的茶不需缴税,暴利全数进了地方茶司和茶商的口袋。

      可账面上多出来的‘已售无课茶叶’总得有人平账。这个平账的人,就是户部郎中钱世昭。

      他不需要见任何人,不需要碰一文钱,只需在年末地方呈上来的公文上批一行字——沿途漕运浸水、引票霉烂遗失,准予销账作废。
      一笔勾销,干干净净。全程不与地方官吏当面往来,不碰实物,只用一纸批文抹平所有亏空。

      茶引瞒销一案,大理寺耗时近半载,地方不少大官落马,钱世昭反而因此一直藏在暗中,未曾暴露。

      “钱世昭在户部这些年,手脚不干净的远不止这一处。”侍剑将一沓信纸文书放在案头。

      崔昀拿起看过——收受贿赂、买卖官缺、替人销账,都有。但最大的一桩,仍是茶引瞒销案。

      “还有一事。”侍剑顿了顿,“属下查探钱府时,发现了其他探子的踪迹。那人很警惕,属下跟了一路,一直跟到工部官署附近,他就失去了踪迹。为免打草惊蛇,属下没有再探。”

      工部。

      “做得不错。”崔昀道。

      他缓慢抬指敲了敲案上的文书。

      钱世昭一个户部郎中,和工部会有什么牵扯?茶引瞒销案查到现在,所有巨贪大恶都已经落马,在钱世昭这里,看来并没有更大的黑手隐藏其后。

      从目前来看,他的死,的确不是因为茶引案。
      难道真的是意外?

      崔昀仍旧放不下那种不可名状的怀疑,这几乎是他多年浸润大理寺的一种直觉。

      可倘若钱世昭真是被杀,又与茶引案无关,那说明什么呢?

      能悄无声息又不得不杀死一个户部郎中,钱世昭背后的利益链条,一定很复杂,而藏在其背后的势力,也一定不会小。

      *

      翌日清晨。崔仲远难得精神好,把周氏、崔昀,还有二房的人都叫了过来。

      除了二太太身子不适没有来,其余在府里的人都来了。

      崔彦邦道:“大哥,国子监这段时日组织骑射操练,教习特意把屿儿叫回去给新生做示范,他天没亮就去了校场,故而不能来了。”

      崔仲远点了点头,神色十分温和:“屿儿骑射一向不错,教习看重他,是好事。”

      崔彦邦松了口气,笑了笑应‘是’。

      崔仲远又道:“不过,在户部的差事也不可疏怠。骑射是本事,当差更是正途。你多提点他,年轻人肯上进,将来才有前程。”

      崔彦邦忙应了:“大哥说的是。等屿儿回来我便嘱咐他。”

      崔仲远点点头。又转头问崔瑶近来跟着二太太学理账目学得怎么样。
      崔瑶抱怨整日学理账,理得头都要被算盘珠子拨晕了。崔仲远笑,只说总是要学的,日后嫁人,崔瑶是要做当家主母的。
      崔仲远又问了周氏和崔昀。最后问了虞筝。

      将众人都关切询问过一遍之后,崔仲远提起了虞筝的母亲崔蕙。

      “前几日翻看旧物,翻出些蕙丫头曾经做过的针线。她未出嫁之前,绣活就极好,每逢冬日总说外头做的鞋袜不够好,是以年年下雪都亲手做一副鞋袜给我……”
      崔仲远深深叹了口气:“如今人不在了,岁岁来了国公府。想来在清州,也不会有人好生为她供奉香火。我想……挑个好日子,就让昀儿带筝儿去白云观,给蕙丫头请一盏长明灯供上吧。”

      周氏坐在近旁,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崔彦邦看了看崔昀虞筝二人:“大哥说的是。三妹妹在世时没享什么福气,死后的香火总该要有人尽心些。这是咱们国公府应该做的。”

      周氏搁下茶盏:“二爷说的是。不过……昀儿在这些事情上一向不够细心,只叫他们两个小辈去,我倒不放心。老爷,不如等挑定了日子,我带着昀儿和筝儿同去?也显得郑重些。”

      崔彦邦没说话。
      崔仲远点了点头,看向周氏的目光十分温和:“你有心了。只是又要辛苦你了。这几年国公府的大小事,全靠你和彦邦他们撑着了。”

      “大哥哪里的话。我们是一家人。”
      “是啊老爷,这是我应该做的。”

      定下了白云观供香火的事,众人就散了。

      崔仲远只叫虞筝留下。

      门开着,屋里只剩下舅父和外甥女两个人。崔仲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虞筝坐近。

      崔仲远从枕下摸出一只水色极好的白玉镯子,镯子水头很足,玉质温润。

      “这是你娘当年出嫁之时,我特意命人打给她的。”

      崔仲远递过镯子,镯子内圈,小小地刻着一个‘蕙’字。

      崔仲远道:“当年她就是戴着这只镯子出嫁的……她死后,虞家派人来京城报丧,这只镯子不想作为信物又被带了回来。”

      崔仲远把镯子放进虞筝手里,病而虚乏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潮润,低声道:“如今你来了,这只镯子理应归你。也算是你娘留给你的一点念想。”

      虞筝低头,掌心里的玉镯温润,内侧那个‘蕙’字刻得极深,似乎还有经年累月摩挲过的痕迹。

      她点点头,将镯子慢慢戴上了手腕。镯子有些大,她的手腕纤细,镯子垂在她细瘦的腕骨上,晃晃悠悠的。

      虞筝红了眼眶:“阿娘若知道,舅父一直记挂着她,无论在哪里,阿娘心里都会高兴的。”

      崔仲远眼里的潮湿更浓,他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

      ……

      出来养安堂,崔昀正负手站在甬道上。

      虞筝从里面走出来,低头扶了扶门框。崔昀回过头便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只白玉镯子。

      那只镯子大了许多,垂在腕间,好似能将那一截纤细的腕骨折断。

      “表哥……”

      崔昀收回视线。

      “表哥……在等我吗?”她轻声问。

      “……”崔昀默了默,“父亲如何?”

      “……”虞筝便明白,他等在这里,不是等她,是担心她在里头荣国公提起死去的庶妹,忧思伤怀。

      她目光略微黯然,轻轻摇了摇头:“舅父没事。只是见了我,总难免想起母亲,心里难免伤怀罢了。”
      她将镯子递给他看:“这是方才舅父给我的。”

      崔昀扫了一眼,他刚才就已经看见了,随口‘嗯’了一声。

      虞筝没理会他的淡漠。她的眼睛有些红,仿佛一直努力隐忍着什么,这时候有些忍不住了,微红的雾气便积压到了眼眶边缘,摇摇欲坠。

      崔昀瞧见,沉默良久,低声:“……姑母过世多年,想来早已转世另投。等挑个好日子,我陪表妹去白云观为姑母供上香火,姑母今生定能安稳顺遂。表妹切勿过分忧怀。”

      他沉默了太久,说出的话却还是一样生硬,是勉为其难的安慰之词。

      虞筝却还是被这种离奇的口吻安慰到了,弯了一下眼尾含泪笑起来:“表哥果真相信转世另投这种说法吗?”

      崔昀:“……”
      他到底摇头。

      虞筝偏了偏脑袋望他,尚且湿润的眸子似乎在问‘那表哥方才还那么说’。

      崔昀也没想到会被直接揭穿。

      他垂了垂眼皮,沉眸重新抬起来:“生离死别,无从宽慰。只能寻些寻常能安慰世人的说法,企图安慰表妹罢了。”

      虞筝微怔,缓缓笑起来,这回笑得真切许多:“比起表哥刚才骗人的话,表哥这句‘企图’,更能安慰我。”

      “……”

      “其实……”她轻声,目光转过他,望向长空,“我也不纯粹是在伤怀母亲。只是刚才舅父赠我这只镯子,言语之间,都是对母亲的挂念……”

      崔昀略微偏头看她。

      她没看他,仍旧望着长空:“我就在想……若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会有人像挂念母亲一样,挂念我吗?”

      “……”

      “还是……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意……”

      有一瞬间,崔昀看到她脸上某种深远的伤色,那是在她柔弱无依的缥缈脆弱下,一种仿佛更为真实的恍惚。

      他突然被什么牵动,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像是一片遥远的、即将消逝的日落,某一瞬间,却在他心底投下一片黄昏。

      “不会的。”他道。

      “……”虞筝回眸,望向他。

      崔昀眸色沉然,仍是平淡的语气。

      他静静看她:“我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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