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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京 寻人 ...

  •   洛阳城西的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底板磨得溜光,一脚踩上去总能溅起缝里积着的潮气。巷子两边是高矮不齐的土墙,墙头上爬着枯黄的藤蔓,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叶子。走到巷子最深处,才看得见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被人摸了几十年,早磨得亮晃晃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门楣上没挂招牌,只在门框边上用刀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典当行,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淡,不凑近了看根本认不出来。

      铺子里面比外头还暗,只在临窗的柜台边留了一小块亮处。屋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檀木的香、旧纸张的霉、还有铜器上锈迹的腥气,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柜台是整块老榆木打的,台面上有一道被刀划出来的深痕,据说是二十年前有人抢铺子的时候砍的。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摆满了贴着泛黄封条的纸包,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谁家当进来的旧首饰。

      王麻子就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一条腿搭在凳子上,手里攥着块绒布,慢悠悠地擦一只缺口的银镯子。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那道麻子是小时候出天花落下的,坑坑洼洼一片,说话的时候总爱眯着眼,让人摸不清他心里打什么算盘。可这一带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王麻子是城西出了名的“老行尊”,什么来路的赃物都经手过——偷来的银钗、抢来的铜器、从大户人家账房里顺出来的玉摆件,只要是东西,他就敢收,收得还公道,从来没跟官府那边漏过半点风声。梁绪这两年偷来的东西,大到二两重的银锁,小到半只银耳挖勺,全都是送到他这儿销的赃,从来出过岔子。有时候梁绪手头紧,跟王麻子赊几枚铜板买干粮,王麻子也是二话不说就从钱匣子里掏,从来不用他打欠条。

      这天下午,天阴着,铺子里更暗了些。梁绪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来,身后跟着缩着肩膀的王惜玲。王惜玲是第一次进这样的铺子,脚刚跨进门槛就停住了,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满墙的架子、堆着的木箱、柜台后面那个眯着眼打量她的麻子脸老头,都让她心里发紧,下意识往梁绪身后挪了半步。

      梁绪倒是一点不见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把用旧布裹着的银锁掏出来,往台面上一放,布一掀开,银锁在窗边漏进来的那点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这银锁是他上个月夜里从城南一家大户的院墙上摸下来的,锁身上刻着缠枝莲纹,分量不轻,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叔,您给看看这个。”
      梁绪把银锁往前推了推。

      王麻子放下手里的银镯子,捏起那把银锁凑到眼前,只翻了两下就点了头:“成色不错,足三两,刻工是南边的路子。”他说着就要开抽屉取秤,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眼睛的余光扫到了什么,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王惜玲站在梁绪身后,刚才进门的时候为了避开门帘上的灰,抬手拂了一下胸前,就这一下,把贴身内衣外面那层破漉漉的粗布褂子扯开了一道口子,一直藏在最里头的半截玉佩边角露了出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青白色的玉质,边上绕着一缕云纹。

      王麻子的眼神就那么钉在了那半截边角上。

      他原本半眯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最后瞪得溜圆。手里那杆刚拿起来的秤杆“咔”地磕在台面上,他自己都没察觉。擦玉器的绒布早就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去了,轻飘飘落在地上,他也没低头去捡。

      铺子里静了两息的时间,只有门外巷子里有只猫踩着瓦片走了过去。

      王麻子猛地把手里的银锁往台面上一放,两只手撑着柜台边沿,“腾”地一下从藤椅里站起来,绕出柜台的时候步子太急,还把脚边一只装碎银的木盒踢翻在地,几枚铜板滚了出来,散在青砖地上,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走到王惜玲面前,又忽然停住了,两只手在半空悬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王惜玲被他这架势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在门框上,梁绪也立刻横过一步挡在她前面,右手悄悄攥住了腰后那根短木棍。

      “别怕,别怕。”王麻子摆了摆手,可是声音抖得厉害,“丫头,你……你身上那东西,能不能……让老朽看一眼?”

      梁绪盯着他看了两息,见这老头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贪色,全是压不住的惊惶,才回头朝王惜玲点了下头。王惜玲犹豫了一下,背过身去,解开最外面那层褂子的扣子,从贴身内衣里把那枚玉佩取出来,用手掌托着,伸到王麻子面前。

      王麻子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玉佩的两侧,像捧着个易碎的东西,慢慢地举到窗边透进来的那束天光下面。

      那束光透过窄巷高墙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玉佩上。青白色的玉面被光一照,透出一层温润的、像凝住的脂一样的质地,不刺眼,也不发白,光像是被玉吃进去了,再从里头慢慢渗出来。玉佩上的云纹从中心一圈一圈往外绕,每一道纹路的深浅都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边缘还压着一层极浅的兽面浮雕,得把玉举到眼前三寸的地方,眯着眼才能看出那兽面张着嘴、龇着牙的轮廓。

      王麻子举着那枚玉佩,在窗边站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他一会儿把玉佩凑近眼前,一会儿又拿到稍远的地方比着光看,一会儿用指甲轻轻刮过玉佩的边缘,听那一点点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东西……”

      中间他还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老水晶,把玉佩放在水晶上比对。那水晶是他收赃几十年得来的,据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验玉。他把玉佩在水晶上翻来覆去地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最后手指都在微微打颤。

      半炷香后,王麻子才把玉佩轻轻放在柜台的绒布上,然后快步走到铺子门口,撩起门帘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人,又把门帘仔细放下来,回到柜台前。他压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两个人得凑近了才能听清:

      “这云纹,是京里王室宗亲的专用规制。”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玉佩上一圈绕得最密的那道纹路:

      “你们看这儿,寻常官宦人家用的云纹,都是一头朝里一头朝外,一缕到底,中间不断。这一圈是首尾相咬、环环相扣的,叫‘承天不替’,是宗室里嫡脉才配用的纹样。这东西要是出现在旁支或者挂名宗室的身上,那就是逾越,被宗正寺查出来,轻则夺爵,重则……”

      他没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只是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

      “再看这玉质。”他把玉佩又举起来对着光,“青白底子,里头半点杂色水线都没有,透光的时候泛一层暖黄,跟刚化开的羊脂似的。这是西域于阗那边进贡上来的货,一年也进不了几斤,运到京里先由少府监过一遍手,剩下的才轮得到赏人。这东西,市面上花再多钱都买不着——因为压根不到市面上来。”

      梁绪听得后背起了层冷汗,忍不住问:“那这玉佩……”

      王麻子翻过玉佩,用指甲尖点着边缘靠里侧的一处地方。那地方小得连米粒都比它大,粗看的话跟玉面是一色的,非得贴着光侧着看,才能瞧出一点比发丝还细的刻痕:

      “这儿。”他说,“这是宫里造办处的专属暗记。当年给皇室成员打造佩饰,每一件都要在内侧刻上这么一笔暗记,位置、朝向、深浅都有定规,刻工也只那么几个老匠人。外面仿玉佩的,能把纹样仿到八九分像,可这个暗记,半分都做不出来——他们连暗记该刻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惜玲:“丫头,你这块玉,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拿出来的东西。它的主人,是京里排得上号的顶级权贵,往深了说,得是宗室里头有正经封号的。”

      王惜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指尖把褂子的下摆攥出了一道道褶子。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发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那能不能靠着它,找到我家里人?”

      王麻子把玉佩重新用绒布包好,递还到她手上,叹了口气:“老朽在城西混了二十多年,眼力是有一点,可这玉上头牵出来的东西太大了,不是我这个铺子能沾的。”他看了梁绪一眼,“你们要真想找出处,别在洛阳待着了,往京里去。这玉佩是什么来路,只有京里头的人认得。”

      王麻子把柜台上那把握了半天的银锁收进抽屉,又从底下钱匣里数出一堆碎银子和铜板,推过柜台。梁绪伸手一掂,分量比平时多了不少。

      “银锁按足三两算,二两四钱。”王麻子说,“多出来的是老朽自己添的,凑个整。你把之前搁在铺子里那两支鎏金铜簪、一只碎银小摆件,也一并算给你们。”

      梁绪愣了一下:“王叔,那些东西……”

      “都算给你们。”王麻子摆了摆手,把铜板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你们要去京里。京里那地方,多少盘缠都不算多。盘缠少了,走不到城门底下就得折进去。”

      两个人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青石板透着一层湿冷的光。梁绪把包好的银钱包塞进怀里,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门帘纹丝不动,巷子里依旧安静,只有风从墙头上的藤蔓间穿过去的声音。

      那天夜里,城外山神庙里的篝火燃了整整一宿。

      梁绪把王麻子给的钱全部倒在缺了一条腿的供桌上,铜板堆成一座小山,碎银子用旧布包成一小包,一枚一枚数了三遍,又抓着铜板一个个掂了两遍。加上之前攒下的,总共凑够了七两多。他把数好的钱用粗布重新包好,分成两处塞进草鞋的鞋底,一处塞一只,踩在脚底下走一天也硌不着。

      庙里的几个小乞丐围着供桌坐成一圈,谁也睡不着。石头翻出自己那件补了三次的粗布短褂,就着篝火的光又缝上一块从破棉絮上撕下来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缝得特别认真。阿毛蹲在供桌角上,把藏在干草堆最底下的半块硬糖摸出来,用一片洗干净的树叶仔细包好,塞进自己小包袱的最里层,说明天到了京城再拿出来分给大家吃。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看,被他一巴掌把手拍开,说这个得留着。

      王惜玲没跟孩子们坐在一圈。她抱着膝盖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门外的荒地上。她把玉佩从内衣里取出来,放在掌心,指尖一遍一遍从头到尾摩挲着那些云纹。王麻子白天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耳朵里打转——专用规制、承天不替、造办处暗记、宗室嫡脉……一句一句像烧红的小火星,落在她心里,一处一处烫过去。在这之前,她只知道这玉佩是娘挂在她脖子上的,是唯一一件没在逃荒路上丢掉的东西;她不敢细想它是什么来路,怕想多了,发现它其实什么都不是。现在她知道了,这块玉从她懂事起就贴着她的胸口,它背后连着一个她记不清的家,和她记不清的爹娘。

      梁绪把玉佩从她手里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比王惜玲自己还轻。他从庙里翻出两块浸过蜡的软布,把玉佩裹了三层,又用最结实的粗麻绳在中间缠了几道。他自己的头发因为多日没洗,已经结成硬硬的一团,他早在中间挖空了一小块,里面塞满了干艾草,把裹好的玉佩往那洞里一塞,再用几缕头发在外面盖严实了——这法子是他刚在街上混的时候跟一个老贼学的,只要有这个藏法,就算差役把人从头到脚搜三遍,也绝对想不到头发里能藏着这么金贵的物件。

      他又给两个孩子各编了一双新草鞋。草是他白天在城外河边割的,一根根搓成细绳,鞋底特意垫上两层从破棉絮里撕出来的软绵片,走在地上既软和又咬得住劲。编完之后他又拿在手里掂了掂,怕鞋底太厚走路打滑,又把最下面一层草绳拆开重编了一遍。

      石头趁人不注意,把自己包袱里的两块干姜塞进梁绪的包里,说路上要是受了寒,嚼一片能顶事。阿毛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了半天,把包着糖的那片树叶解开,掰了一小点糖渣下来,踮着脚递到王惜玲手心里,说姐姐你吃,甜。王惜玲捏着那一小点糖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喉咙里泛起一丝甜味。

      天刚蒙蒙亮,天边只透出一线灰白,庙外的荒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叶上全是露水。九个人背着各自的包袱站到庙门口,谁也没说话,先挨个把包袱带子重新紧了一遍,又把草鞋在脚上踩实了。

      梁绪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手里攥着一根磨了两天的木棍,棍头被他用石头削得尖尖的,一边走一边拨开路两边的杂草,把沾着露水的藤蔓挑开,免得后头的人绊着脚。他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队伍的情况。

      王惜玲牵着阿毛的手走在最后。她的手心有点潮,拉着阿毛的那只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走到官道的第一个拐弯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山神庙的破屋顶在晨雾里只剩一小块模糊的影子,再往后,是渐渐退到远处的洛阳城墙,青灰色的,矮矮的,在雾里看不真切。

      她看了两息,转过身,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往前走。

      脚下的草鞋踩着官道上还湿软的泥,一步一个印子,印子踩得很实,一点也不晃。

      沿着通往长安的官道,往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走了进去。身后的洛阳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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