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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谋生 初入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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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凤五年的长安,风里永远裹着一层复杂的气味。
宣平坊的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昨夜留下的积水,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泥痕。路边的槐树上,最后几片残叶被风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往来行人的鞋面上。王惜玲和梁绪站在“集贤楼”的朱漆大门前,身上还穿着从南阳一路逃过来时沾了风尘的旧衣,指尖都被深秋的寒气冻得发红。
他们已经在长安城里转了整整三天。西市的苦力棚早就挤满了从关东涌来的流民,码头上搬货的活计早就被人抢光,连给人挑水劈柴的短工,都要排着队等上大半日。盘缠早就花得见底,再找不到活计,两人今晚就只能蜷缩在城门洞子里,和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挤在一起过夜。
“再进去问问。”梁绪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把王惜玲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集贤楼这么大,不可能连个帮工的位置都腾不出来。”
王惜玲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身上打了补丁的衣襟。她今年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干净利落,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涧的水,只是连日的奔波让她脸颊上带着一点浅浅的倦色。两人一路从南阳往北走,见过太多流民饿死在路边,见过哨卡的差役随手把人抓去修皇陵,能平安走到长安,已经是拼尽了全部力气。
集贤楼的掌柜姓孙,是个在长安食肆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关中,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看人时眼睛像鹰一样尖。他刚才站在二楼的窗边,已经留意这两个年轻人好一会儿了——他们在街对面站了快一刻钟,没有像别的流民那样探头探脑往楼里瞟,也没有露出半分畏缩怯弱的样子,站在人流里脊背挺得笔直,和长安城里常见的油滑泼皮完全不一样。
孙掌柜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梁绪拦住一个端着空酒坛往外走的伙计,客客气气地问店里要不要招帮工。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梁绪骨节分明的手上,又扫过王惜玲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袖口,开口的声音带着点关中口音的沙哑:“会揉面吗?会端面吗?客人多的时候,能一口气端四五碗汤饼不洒出来?”
梁绪立刻点头:“我从前在乡里帮人办过宴席,揉面、劈柴、搬货,什么粗活都能干。”
王惜玲紧跟着补了一句:“我记性好,谁要多放辣、谁不吃葱,说一遍就能记住,端茶递水绝不会出错。”
孙掌柜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行,就留下。管两顿热饭,月钱每人两百货泉,但是丑话说在前头——集贤楼里往来的都是有身份的客人,你们站在旁边伺候的时候,不该听的别往耳朵里进,不该问的别往嘴里说,客人席间说的话,出了这个大门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要是坏了规矩,我不仅要把你们赶出去,还要让长安的差役把你们当流民抓去修城墙。”
两人连忙应声应下,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当天下午,他们就换上了集贤楼统一的粗布短打。梁绪去后厨帮着揉面、搬酒坛、劈柴,王惜玲跟着楼上的老帮工学着怎么给客人添茶、怎么摆放餐具、怎么在客人谈事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屏风后面,连脚步声都不能露出来。
老帮工姓李,在集贤楼里做了快十年,是个心善的老婆子。她拉着王惜玲的手,指着二楼的雕花屏风低声叮嘱:“姑娘你记着,咱们集贤楼的雅座,每一间都有这么一扇屏风。客人要是关了门在里面说话,你就站在屏风外面三尺远的地方,茶盏空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再进去添,脚步要轻,推门要慢,眼睛别往人家案上的公文瞟,耳朵也别刻意去听。来这里吃饭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吃不了兜着走。”
王惜玲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她知道孙掌柜刚才说的规矩不是吓人的——在这座新朝的都城里,藏着太多他们从南阳乡下根本接触不到的秘密,而集贤楼,就是这些秘密最容易流出来的地方。
集贤楼的日子,比他们想象的要忙得多。
天刚蒙蒙亮,后厨的烟囱就冒起了烟。梁绪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把店里的十几袋面粉搬进来,再站在面案前揉上半个时辰的面。他力气大,手掌按着面团往下压,几下就把硬邦邦的死面揉得光滑筋道,掌心里磨出来的薄茧蹭过面案,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后厨的老厨看了都忍不住点头,说这后生的手劲,揉出来的面煮出来都比别人的筋道。
王惜玲则跟着李妈一起,把二楼十几间雅座的桌子挨个擦干净,把茶盏、酒樽、筷子一一摆放整齐。她做事仔细,每一个茶盏都要擦得能照见人影,连桌缝里掉进去的碎渣都要用抹布一点点抠出来。李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着说:“我在集贤楼做了十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细心的姑娘,以后二楼的雅座,交给你我都放心。”
等到辰时一过,集贤楼的大门打开,客人就陆续涌了进来。
最早来的多是西市的富商,他们带着随从,进来点一壶热茶,就开始谈丝绸和粮食的买卖。接着就是各个官署里的小吏,趁着休沐的时辰约着同僚过来小聚,点两碟小菜,一坛淡酒,低声说着官署里的八卦。等到午后,二楼的雅座就渐渐满了,那些穿宽袖儒服的太学生,从关东各郡县来长安呈报账目的计吏,甚至有三公府里的属官,都会坐着马车来到集贤楼,选一间僻静的雅座,关上门谈事。
王惜玲守在二楼,渐渐摸出了规律。
那些穿青衫的太学生,酒过三巡就会开始议论新朝的政令。他们拍着桌子说,当今陛下改的币制太荒唐,去年刚造了一种新钱,今年又换了一种,市面上的钱越铸越小,原先五个钱能买一斤米,现在五十个钱都未必能买到。有人借着酒劲站起来,说从前的五铢钱用了几百年,百姓用得好好的,非要改来改去,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最底层的小老百姓。王惜玲站在屏风后面添茶,听着这些话,指尖微微一顿——她从南阳过来的时候,路上就见过百姓拿着新钱买东西,商户根本不肯收,说这种钱连铜的分量都不够,根本不值这个价。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空了的茶盏添满,脚步轻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些从关东郡县来的计吏,说话就更谨慎了。他们关上雅座的门,压低了声音喝着酒,抱怨朝廷新下的六筦令,把盐、铁、酒、铸钱、名山大泽的收益全部收归了官营。有个满脸愁容的计吏喝了半杯酒,声音压得极低:“我们郡里的铁官上任才三个月,就把所有民间的铁铺全封了,连百姓家里的农具都要从官营的铁铺里买,价钱比从前贵了三倍。今年春耕的农具都凑不齐,明年地里的收成肯定要减半,到时候流民只会越来越多。”
王惜玲端着刚蒸好的胡麻饭走进来,几个人立刻闭了嘴,端起酒杯假装闲聊。她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把饭菜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转身就走,连眼神都没有多停留半分。这些话她一句都不会往外说,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了她的心上。
梁绪守在楼门口,见过更多不一样的场面。
有一次,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集贤楼门口,随从先跳下车,掀开帘子扶下来一个身着朱色官服的官员。那官员腰间挂着金印,走路的时候神色倨傲,随从怀里抱着封泥严密的公文囊,连进门的时候都把囊抱在怀里,生怕被别人碰一下。梁绪上前迎客,躬身引着他们往楼上走,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公文囊的封泥上,印着大司农府的印记——那是掌管天下钱粮的官署,囊里装的,恐怕是整个关中的屯粮账目。
还有一次,十几个太学生结伴走进来,占了楼下大堂最宽敞的几张桌子。他们点了几十斤炙肥羊,两坛桂酒,喝到兴起的时候,就开始高声议论起各地的灾情。有人说山东的几个郡连着旱了半年,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开仓放粮,还逼着百姓交赋税;有人说北边的匈奴又开始侵扰边境,朝廷派去的军队打了好几次仗,都败了下来,粮草辎重不知道耗掉了多少。梁绪站在旁边给他们添酒,听着这些话,心里沉甸甸的。他从南阳一路走来,见过路边饿殍遍野的惨状,知道这些人说的,半分都没有夸张。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两个穿黑衣的缇骑。他们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选了大堂最偏僻的角落,点了两碟小菜,一壶烈酒。梁绪上前给他们倒酒,听见其中一个人低声说:“这几天上头催得紧,长安城里的流民要挨个排查,没有户籍的,全部都要抓去修皇陵。山东那边的乱民闹得厉害,要是让他们混进长安,出了乱子你我都担待不起。”
另一个人灌了一口酒,冷笑一声:“怕什么,咱们手里的刀又不是吃素的,抓一个是一个,最近官署里的名额还差不少,正好借着这次排查凑够数。”
梁绪的指尖在酒坛边缘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把酒稳稳倒进两个酒樽里,笑着说了一句“二位官爷慢用”,转身就往后厨走。走到后厨的拐角处,他才停下脚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惊出的冷汗浸得发潮。
他太清楚被抓去修皇陵是什么下场。路上他见过那些被锁链串在一起的流民,在官兵的鞭子下往骊山走,十个里面能有两三个活着走到地方就算不错,进去之后,几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那天夜里,他和王惜玲在收拾桌子的时候,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在集贤楼里听到的这些话,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闲谈——这些消息,和他们的命,和成千上万流民的命,紧紧绑在一起。
集贤楼的月钱给得不算少,管两顿热饭,按理说在长安城里租一间小小的民房,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但王惜玲和梁绪商量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决定,不租房子。
他们身上没有长安的户籍,租房子要向里长登记造册,要把来历报得清清楚楚。一旦登记,官署里的流民名册上就会立刻出现他们的名字,哪天缇骑上门排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他们从南阳一路逃过来,身上藏着的秘密,半分都不能暴露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
“我白天出去采买的时候,看见宣平坊边缘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早就没人去了,连乞丐都不愿意待。”梁绪那天从集市上买面粉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王惜玲说,“那里偏僻,平时根本没人去,咱们夜里过去落脚,没人会查到。”
王惜玲心里当然清楚,住在破庙里,日子肯定不好过。但在这座到处都是眼睛的长安城里,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当天夜里收工之后,两人就背着简单的行囊,绕过大半条街,往那座山神庙走去。
山神庙坐落在宣平坊的最边缘,紧挨着一道快要坍塌的坊墙,周围全是长满了荒草的空地,连过路的行人都很少。庙门的木板早就朽得不成样子,边缘烂出了好几个大洞,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阵吱呀的刺耳声响,惊飞了横梁上栖息的一群乌鸦。
庙里的景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破败。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枯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供桌后的山神神像裂了半张脸,彩绘早就掉得一干二净,露出里面泥胎的底色。横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蛛网,角落里堆着不知道谁扔的破陶罐,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夜里的寒气顺着地面往上冒,刚站了一会儿,鞋底就已经沾了一层湿冷的潮气。
王惜玲却忽然笑了。她把背上的行囊放在地上,伸手拂去供桌上的灰尘:“比我们在路上躲雨的破山洞好多了,至少头顶还有瓦片挡着,不用怕半夜下雨淋一身。”
梁绪也笑了。他蹲下身,把墙角的枯草抱过来,在神像后面的空地上铺成一张厚厚的草铺,又从怀里掏出白天在集市上买的两张旧草席,铺在枯草上面。“今晚就先凑合一晚,明天我从后厨带点干稻草过来,再找一块木板挡在漏风的墙缝上,就暖和多了。”
那天夜里,他们就着从集贤楼后厨顺手捎回来的半盏残灯,把带回来的干粮分着吃了。昏黄的灯光在破庙里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被拉得很长。王惜玲从怀里掏出一小段炭条,走到神像背后的泥墙前面,抬手在墙上写下了今天在集贤楼里听到的几条关键消息:关东六郡农具短缺,关中粮价近半月涨了两成,缇骑即将排查全城流民。
她的字写得清瘦有力,每一个字都刻进了松软的泥墙里。梁绪站在她身后看着,等她写完,伸手抱过旁边的一堆枯草,轻轻挡在了字迹前面。“用草挡住,就算有人闯进来,也看不见墙上写了什么。”
从那天起,这座破庙就成了他们在长安城里唯一的家。
每天夜里收工回来,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日在集贤楼里听到的重要消息,用炭条写在神像背后的泥墙上。从各地的粮价涨跌,到官署里的人事变动,再到边境传来的零星战事,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渐渐把神像背后的半面墙都写满了。他们用枯草把这些字迹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在点灯整理消息的时候,才会把枯草挪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慢慢把这座漏风的破庙收拾得像个样子。梁绪从集市上捡回来几块破木板,钉在漏风的墙缝上,夜里的寒风再也灌不进来。他还在庙门口的角落搭了一个小小的土灶,捡来干树枝,偶尔能烧一点热水,暖一暖冻得冰凉的手脚。王惜玲从集贤楼里带回来一些干净的旧麻布,把窗户上的破洞全部糊上,又在草铺边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夜里躺着的时候,再也不会被地上的潮气浸得浑身发冷。
有天夜里下大雪,长安城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寒风从庙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残灯的火苗直晃。梁绪把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盖在王惜玲身上,自己靠在门边,听着外面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庙门外的路上远远走过去。王惜玲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尖,把棉袄又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你说,我们在南阳的家里,要是没有遭灾,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王惜玲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雪花。
梁绪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神像背后被枯草挡住的泥墙上,声音很轻:“地里的麦子应该已经抽穗了,我爹会带着我去田里除草,你大概正坐在院子里,帮你娘晒菜干。”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那些从前的日子,已经像被风吹走的云,再也回不去了。但好在现在他们在长安城里站稳了脚跟,有热饭吃,有地方住,还能一点点攒下那些能救命的消息。这座别人眼里破败不堪的破庙,反而成了他们在这座陌生都城里,最安心的藏身之处。
没有人会想到,宣平坊最边缘这座无人问津的破山神庙里,藏着一整面墙的长安秘闻。那些在集贤楼的雅座里被低声说出的秘密,那些关乎着整个天下民生的消息,都被他们一笔一划,刻进了这冰冷的泥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