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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开门的瞬间,屋里的暖气流出来,裹着淡淡的山药粥香气,和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鲜明的对比,这让他有些恍惚。

      崔纵把他扶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来一碗温热的粥。

      “再喝点,垫垫肚子。”崔纵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话。

      向施琅接过碗,勺子送到嘴边,却没什么胃口。

      粥的温度刚好,山药软糯,排骨炖得酥烂,可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咽下去都有些费力。

      他强迫自己喝了小半碗,把碗放在茶几上,起身往房间走。

      崔纵没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担忧,却没多说什么。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丝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向施琅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比在医院时更清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想起高小雨留的那张纸条,字迹娟秀,带着稚气,却写着那样沉重的话。

      “太累了”,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搬不开,挪不动。

      他当了十几年医生,从实习医生到主任医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有抢救无效的病人,有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他都能稳住心神,要么轻声安慰,要么转身投入下一场救治。
      可这一次,他稳不住了。

      他答应过她,一定能治好她。
      他找了国外的专家,联系了慈善机构,凑齐了费用,甚至在天台上看着她眼里燃起一丝光亮。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那个枕头底下藏着樱花照片的小姑娘,那个说想看看更大世界的小姑娘,终究没熬过这个深秋。

      房门被轻轻推开,崔纵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顺手开了床头的小灯。暖黄的光柔和地洒下来,照亮了向施琅苍白的脸。

      “喝点水。”崔纵把杯子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向施琅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却没喝,只是攥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你的错。”崔纵开口,声音平稳,“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向施琅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一直以为,医生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只要技术够好,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把病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可高小雨的事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那根从楼下传来的风凉话,像一把钝刀,割碎了她仅存的希望,也割碎了他所有的坚持。

      “我答应她了。”向施琅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医生的名义保证,说她能好起来。”

      “你没骗她。”崔纵看着他,“手术方案是可行的,费用也解决了,她只是……熬不住了。”

      熬不住了。
      这四个字戳中了向施琅的痛处。

      她才十几岁,本该是在学校里读书、和同学打闹的年纪,却因为疾病要承受这么多痛苦。

      而他,作为医生,除了给她尽可能的安抚、制定治疗方案,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心里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向施琅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不想哭,在同事面前,在病人面前,他一直是冷静、可靠的向医生,可此刻,在崔纵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眼泪砸在手上,冰凉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而痛苦,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反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崔纵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平稳,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向施琅的哭声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氛围。

      哭了很久,向施琅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松开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狼狈不堪。
      崔纵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默默地擦着脸。

      他清醒一点后,面上透露一丝尴尬,他很少这样失控,更别说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

      “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向施琅哽咽着威胁道。

      崔纵没想到向施琅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
      “嗯。”

      “但是,”崔纵的声音依旧温和,“谁都有撑不住的时候。”

      向施琅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月光依旧淡淡的,照亮了远处的屋顶。

      他心里的缺口还在,疼得厉害,但似乎比刚才好受了一些。

      崔纵没再多留,替他掖了掖被角,关掉了床头的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向施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高小雨的脸,她父母的哭声,天台上的风,还有那个黄发男人戏谑的笑容,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被惊醒。

      ……
      ……
      ……

      翌日早上,天刚亮,向施琅就醒了。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想起昨晚的事,脸上有些发烫。

      他竟然在崔纵面前哭了,还哭得那么狼狈,以后不能这样了,他是医生,该有医生的样子,再难,也要扛住。

      他起身洗漱,走出房间时,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饭,其他人也已经走了。

      桌上摆着不符合装修的馒头、鸡蛋和小米粥,向施琅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他上大学时一直和崔纵吃的早点铺的产物。
      他还算有心。

      “醒了?”崔纵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自然,没有提起昨晚的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向施琅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饭后,向施琅换了件衣服,准备去医院,崔纵看着他:“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再休息一天。”

      “没事。”向施琅摇摇头,“科室还有事。”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向施琅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深秋的早晨有些凉,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医院还有很多病人等着他,他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车子驶近医院,向施琅就觉得不对劲。
      医院门口围了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的,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这不是医院该有的样子,平时就算人多,也不会这么混乱。

      他心里一紧,加快速度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就往医院走。

      刚走到人群边缘,就被人认了出来。
      “是向施琅!”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愤怒,有质疑,还有好奇。

      向施琅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想问问旁边的人,胳膊却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李医生脸色慌张地站在身后,拉着他就往医院里走,“别在这停留,快进来!”

      李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向施琅被他拉着,穿过人群,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大厅里也乱哄哄的,几个保安守在门口,拦住想要冲进来的人,医生和护士们脸上都带着焦虑,互相低声交谈着,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底怎么回事?”向施琅挣脱李医生的手,问道。

      李医生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出事了,高小雨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

      向施琅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发到网上?谁发的?”

      “不知道是谁,拍了昨天天台上的视频,还有她最后跳楼的片段。”李医生的脸色很难看,“关键是,视频被恶意剪辑了,配的文字全是胡说八道,说我们医院为了赚钱,强迫高小雨接受无效治疗,还虐待她,逼得她走投无路才跳楼的。”

      “什么?”向施琅的声音陡然提高,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医生,“这根本不是事实!我们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痛。

      他们明明拼尽全力想要救高小雨,联系专家,筹集费用,在天台上耐心劝说,甚至为了保护她,和那个黄发男人发生冲突。

      但万万没想到,他们这些救人的人,竟然被说成了害人的凶手。

      “网上现在闹得沸沸扬扬,那些网友根本不听解释,都在骂我们医院,骂我们医生没良心。”

      李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委屈,“还有人把你的名字、照片都扒出来了,说你是主刀医生,为了名利草菅人命,外面那些人,都是看到网上的消息来讨说法的。”

      向施琅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高小雨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向医生,谢谢大家”。

      他想起她父母红肿的眼睛,想起他们没有一句指责,只是沉浸在失去女儿的痛苦里。

      可现在,网上那些不实的言论,那些恶毒的咒骂,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所有的努力和善意都淹没了。

      大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外面的人群也没有散去,愤怒的喊叫声时不时传进来。

      向施琅看着周围慌乱的同事,看着门口严阵以待的保安,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见过人性的善良,也见过人性的复杂,却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这样颠倒黑白,把救人的行为扭曲成害人的罪行。

      他想起高小雨枕头底下那张磨得起毛的樱花照片,想起她眼里曾经闪过的希望。

      如果她还在,知道自己用生命结束痛苦,却让那些想要救她的人陷入这样的困境,她会怎么想?

      向施琅的胸口又开始发闷,比昨晚还要严重。
      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喘不过气来。

      救人的人,终究还是被人当成了害人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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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错位恒星》全文存稿,写完就发 《朽木生花时》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