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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向施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索性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真切:“小雨,我知道你心里有多痛,我在办公室看着你的病历,攥着笔的手都在抖。”

      高小雨的肩膀颤了一下,眼泪掉得更急了。

      “但你之前还偷偷跟护士说,想早点好起来,去看城南公园的樱花。”向施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护士告诉我,你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樱花照片,都被磨得起了毛边。”

      高小雨的头埋得更低了,风把她细碎的哭声送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旁边的警察姓张,是谈判经验丰富的老民警,他见高小雨情绪有松动,立刻放缓了语气,声音平稳得像脚下的水泥地:“小姑娘,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去年也生了场病,住了大半年院,她跟我说,最难受的时候,就想听听窗外的鸟叫,想尝尝楼下小卖部的草莓味冰淇淋。”

      他顿了顿,特意留出让高小雨消化的时间:“人活着,就总有念想,你现在觉得撑不下去,是因为疼得太厉害,把那些念想都盖住了,等疼劲过去,你还会想樱花,想冰淇淋,想以后考大学,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高小雨的父亲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话不多,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小雨,是爸没用,没本事给你凑够最好的药费,但爸已经跟工头说了,以后多加班,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守仓库,总能把钱凑齐。”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你小时候最黏爸,总让爸背着你去摘酸枣,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着说以后再也不爬树了,可第二天又拉着我去。你那时候多犟啊,怎么现在就想不开了?”

      高小雨的母亲扶着丈夫的肩膀,眼泪打湿了他的后背:“小雨,妈给你织了件毛衣,藏蓝色的,你之前说想要一件,织了半个月,晚上就着台灯织,眼睛都熬红了,就等你病好了穿,你下来试试,要是不合身,妈再给你改。”

      向施琅慢慢往前挪了两步,距离高小雨只剩十米远。
      他能看清她病号服上的褶皱,看清她光着的脚踝上细小的淤青,那是上次输液时不小心碰的。

      “小雨,国外专家的回复你看到了吗?”向施琅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轻轻展开,“他们说你的病理切片有了新发现,我们已经找到了切除肿瘤的办法。”

      “费用呢?”高小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已经联系了慈善机构,他们答应全额资助。”向施琅立刻说,“还有科室的同事,我们都凑了钱,你不用担心钱的事,真的不用。”

      张警官适时补充:“我们局里也有爱心基金,专门帮困难家庭的孩子治病,我已经跟领导汇报了,钱很快就能批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下来好好治病,其他的事,有我们在。”

      天台上的风似乎小了些,阳光依旧刺眼,却不再那么灼人。

      高小雨站在边缘,身体不再晃动,她看着向施琅,又看看蹲在地上的父亲,眼神里的绝望渐渐淡了,多了些犹豫。

      “我……我真的能好吗?”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像风中摇曳的草。

      “能。”向施琅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以医生的名义保证,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高小雨的母亲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小雨,过来,妈抱抱你,你多久没让妈抱了?自从你住院,就总说自己长大了,不用妈操心了,可在妈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人疼的小丫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台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救护车的鸣笛声都似乎放轻了音量。

      高小雨看着母亲伸出的手,又看看向施琅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于抬起脚,往里面挪了一小步。

      向施琅的心松了半截,他示意其他人不要动,自己慢慢往前挪:“对,就这样,慢慢过来,不急。”

      高小雨又挪了一步,双脚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她的身体还在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

      张警官悄悄给旁边的消防员使了个眼色,消防员们保持着戒备,动作轻柔地调整着气垫的位置。

      就在高小雨准备再往前迈步时,天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像一根针划破了平静:“有本事就跳啊!在这装给谁看呢!浪费大家时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天台上。

      高小雨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缓和的眼神瞬间被冰冻结,她猛地转过身,朝着天台边缘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像一片叶子般扑向边缘。

      “小心!”张警官大喊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

      他离高小雨最近,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高小雨的身体悬空挂在天台外,风把她的病号服吹得鼓鼓的,下面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抓住了!快过来帮忙!”
      张警官的脸憋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

      旁边的两个消防员立刻冲上前,一人抓住高小雨的另一只手,一人托住她的腰,合力把她拉了回来。

      高小雨被拉到安全区域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她的母亲立刻扑过去抱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向施琅顺着声音往下看,只见警戒线外,一个染着黄发的年轻男人正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崔纵气得脸色铁青,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向施琅也跟着冲了下去。

      等他们跑到楼下时,那个黄发男人已经被愤怒的人群围住了。

      窦秀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正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还是人吗?一个小姑娘被逼到这份上,你还说这种风凉话!”

      “就是!什么东西!”旁边的护士也红着眼睛,“人家小姑娘才十几岁,得了重病已经够可怜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黄发男人被围在中间,脸上的戏谑慢慢变成了慌乱:“我就是随口一说,关你们什么事?”

      “随口一说?”崔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冷得像冰,“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差一点就出人命了!你这是间接杀人!”

      张警官也赶了下来,掏出证件亮了一下:“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

      黄发男人见真要被带走,立刻软了下来,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求求你们原谅我这一次。”

      人群还在斥责着,声音里满是愤怒。
      高小雨的父亲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要不是被护士拦住,几乎要冲上去打人。

      张警官把黄发男人带走后,人群渐渐散去。

      向施琅看着被母亲扶着的高小雨,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事了,小雨。”向施琅走过去,声音温柔,“以后不会再有人说这种话了。”

      高小雨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着向施琅,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崔纵走到向施琅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已经没事了,让她父母带她回病房休息吧,你也该回去了,你的身体还没好。”

      向施琅看着高小雨被扶着走进住院部大楼,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他确实累了,刚才的紧张和焦急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胸口又开始发闷。

      “走吧。”崔纵扶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回家喝碗粥,好好睡一觉。”

      向施琅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听一下崔纵的话。

      车子驶离医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想,这下应该没事了,过不了多久,高小雨的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

      回到家,崔纵煮了山药排骨粥,向施琅喝了小半碗,就觉得眼皮沉重,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睡得不沉,梦里全是天台上的风,还有高小雨苍白的脸。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崔纵坐在旁边看书,见他醒了,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好多了。”向施琅喝了口水,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看到科室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一看,心猛地一沉。

      是夜班护士发的:【高小雨不见了,她父母刚发现她不在病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是开着的。】

      后面跟着几条消息,都是同事们说正在到处寻找的。

      向施琅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怎么了?”崔纵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问道。

      向施琅没说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崔纵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问:“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高小雨不见了。”向施琅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病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崔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开车往医院赶。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向施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会的,高小雨不会有事的,也许只是去楼下散步了,也许是去护士站问问题了。

      可越靠近医院,他的心就越沉。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灯火通明,和白天的喧闹不同,此刻的医院被一种沉重的气氛笼罩着。

      向施琅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进住院部大楼。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有警察,有医生护士,还有高小雨的父母。
      高小雨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高小雨的父亲扶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向施琅心里一凉,脚步停在原地。

      张警官看到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向医生,我们已经找到了,在住院部后面的空地上,已经……不行了。”

      向施琅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慢慢走到高小雨父亲身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小雨的父亲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留了张纸条,说……说谢谢向医生,谢谢大家,她说她太累了,不想再让我们操心,也不想再疼了。”

      向施琅的眼睛红了,他想起白天在天台上,高小雨犹豫的眼神,想起她枕头底下那张磨得起毛的樱花照片,想起她说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他慢慢走到住院部后面的空地上,警戒线还没撤,几个消防员正在收拾气垫。
      空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崔纵走过来,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向施琅的身体很凉,像冰一样。

      “她是从顶楼跳下来的吗?”向施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平静。

      “不是。”张警官叹了口气,“是从她病房的窗户跳下来的,三楼,她应该是趁父母睡着后,悄悄打开窗户跳下去的。”

      向施琅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那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起白天在天台上,那个黄发男人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高小雨的心里。

      也许就是那句话,让她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风越来越大,吹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向施琅站在空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空荡荡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救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生死,可这一次,他却觉得格外无力。

      他想起高小雨第一次来就诊时,怯生生地躲在父母身后,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问他:“医生,我还能好起来吗?”

      当时他肯定地告诉她:“能,一定能。”
      可现在,他食言了。

      崔纵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

      向施琅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厅里,高小雨母亲的哭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着。

      走出医院大门,夜色浓稠,路灯的光显得格外微弱。

      向施琅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厚重的黑暗,他想起白天的阳光,那么暖,那么实在,可现在,却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他知道,有些痛苦,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有些绝望,也不是一点希望就能照亮的。

      就像天台上的风,来了又去,却总能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而高小雨,终究还是被那阵风带走了,带着她未完成的樱花梦,消失在了这个深秋的夜晚。

      崔纵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向施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高小雨苍白的脸,还有她最后那声带着绝望的“我真的太累了”。

      车子驶离医院,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向施琅知道,这个晚上,很多人都睡不着了,而他心里的那个角落,也永远留下了一道缺口,被天台上的风吹着,隐隐作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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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错位恒星》全文存稿,写完就发 《朽木生花时》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