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命运》听舟不赴

4、空落

　　二人坐回位置上，梁弈沅继续看着那道数学题，不多时就在题目后面写了个答案。
　　再一转头，发现那女生脸上表情千变万化，非常难看。

　　“曲线运动的角速度都不知道，你是怎么上的高中？”周朝幸指了指题目，目光投向那女生。
　　女生：“……”
　　梁弈沅：“……”
　　梁弈沅沉重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朝幸的手臂，说：“别怼人。”
　　周朝幸一顿，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很是无辜：“我没怼她。”
　　“……”

　　跟他对视良久，梁弈沅败下阵来，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继续讲题。
　　“哦。”
　　“不难理解，其实换个思路就可以，跟做语文题目差不多的……当然，要是你语文分没到90就别说了，”周朝幸边说边抬头看那女生，见那女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周朝幸顿了下，把笔放在桌上，说：“你没在听。”
　　“……”

　　梁弈沅抹了下脸，挤出个笑来，对着那女生说：“你先回去吧，快上课了。”
　　那女生表情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怀里抱着书，转身跑了。
　　等那女生跑远后，梁弈沅敛了笑，眼神认真的看着周朝幸：“学神，问你个事儿。”
　　周朝幸看着他，不明所以。
　　“你谈过恋爱吗？”
　　周朝幸呼吸一滞，表情愣了下后才摇头。
　　“……”
　　看出来了。

　　——
　　不知道这届高一是谁面子这么大，直到军训最后一天，笼罩整座城市的乌云才堪堪散开。
　　金光破开云层，洒在这曾昏暗的城市，给原本湿冷的城市添了些暖气。
　　那天太阳正直当空，排排树叶阴蔽着刚淋了晨露的小草，一切都是那么朝气蓬勃，那么令人期待。

　　“生日快乐啊战神。”
　　“生日快乐！！”
　　“战神！生日快乐！”
　　“沅沅，生日快乐啊～”
　　“滚你妈的。”梁弈沅拍了苏仪涛后背一巴掌。
　　苏仪涛咯咯笑了几声，跑了。

　　今天心情好，连上英语课都敢跟老师耍嘴皮子了。
　　英语老师：“这题选什么？”
　　梁弈沅积极举手：“选C！”
　　“为什么？”
　　“因为四个选项里我就认识excited。”
　　“……你给我滚后边站着！”

　　高一军训结束，跑操也正式开始。
　　刚跑完还没走到教室，梁弈沅就被人叫走了，直到临近上课才回来。
　　“沅！招财叫你干嘛？？”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刚坐下，苏仪涛几个就凑上来。
　　梁弈沅顿了下，抬了抬下颚，说：“这个。”
　　一个黑色小盒子，貌似是表。

　　“我靠靠靠，羡慕啊！”
　　“快快，打开看看！”
　　盒子里装的确实是表，只是表的颜色与盒子差异较大，是粉色的，非常骚，异常之骚。

　　“我操这……噗——”几个人顿时爆笑起来，“招财这颜色选的，太骚了吧哈哈哈哈……”
　　“很衬沅儿啊，不觉得吗？”
　　“确实衬！”
　　“不得不说招财这颜色选的真是……骚！”

　　梁弈沅掺着笑了几声，忽然感觉颈边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有些痒。他顿了下，微微侧了侧头，撞上一双闪着光的眸子。
　　是周朝幸。
　　他此刻凑的极近，目光一瞬不瞬的搭在被说得顺他们捏着的表上。他此刻的表情很搞笑，上挑的眉头，眼睛瞪的发直，鼻子还是高高挺着，倒是嘴巴张得很大，露出八颗大白牙。（0//o//0）
　　说实话，看惯了他不苟言笑的模样，此刻带着震惊的表情就很突兀了。

　　梁弈沅偷偷笑了两声。
　　“沅儿，快带上看看！我顺便拍个照发朋友圈。”苏仪涛道。
　　沅儿愣了下才应了声，可能因为兴奋，去拿表的手都有些抖。
　　他皮肤白，什么色儿都压得住，尤其粉色。

　　此刻骨节分明的右手上套了个粉色手表，竟也不觉得娘气，反而更显鲜活。
　　“我操，这他妈……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苏仪涛不可置信。
　　说得顺拍了拍他的肩：“没办法，人皮肤白手也好看，你羡慕不来。”
　　“滚，今天之内别跟我说话！”
　　几人都笑了。

　　下一秒，这笑又被另一声更加高亢的声儿盖过。
　　是上课铃。
　　原本兴高采烈的几人顿时蔫了，不舍的又瞥了几眼手表才各自回到座位上坐好。
　　这节语文，铃一响梁弈沅就从桌洞里掏出语文书，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周朝幸这人还在盯着他的手看，表情与之前毫无变化。
　　梁弈沅：“？”
　　忽然起了逗弄他的想法：“看什么看，你羡慕？”
　　周朝幸没说话，收回目光。

　　“……”
　　逗弄失败，梁弈沅也没恼，盯了他半晌才转头看着进了教室的语文老师。
　　此后的一整天周朝幸都没怎么说话，直到晚自习前的一节自习课上，二人的位子齐齐空了。
　　“学神呢？”苏仪涛手肘戳了戳说得顺的腰，问。
　　说得顺：“给钢琴社招新去了吧？我弟就说一军训完社团招新的人天天去，今天周三，估计挺晚的了。”
　　“钢琴社招新找学神干嘛？”
　　说得顺白他一眼，对他的智商佩服得五体投地。

　　至于梁弈沅哪去了苏仪涛没问，毕竟听黎樾他们说每到沅儿生日，这人就爱搞失踪。
　　已经见怪不怪了。

　　周三晚自习本该是英语的，结果上课铃一响，看见走进来的人是招财的时候，一班人懵了。
　　“这节不是英语吗？”
　　“招财，你走错教室了吧？”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英语吗？”

　　招财推了推眼镜，轻咳两声，道：“我跟你们英语老师换课了，今天我上……”
　　话还没说完，下面就有人喊：“虾银猪心啊招财！”
　　“哈哈哈，战神气哭在厕所！”
　　“笑死了招财，你这样对得起战神对你的信任吗？”

　　笑话，一班人谁不知道。战神虽然统领偏科界多年，一直属于传奇人物般存在，可终归是偏科。战神数学越好，就越发衬得他英语差。而且两科每次成绩都排一起，从150到67的对比可谓是相当大了。
　　以至于开学一个星期，每次英语课都能听到英语老师阴阳怪气的讽刺。
　　“这套题目已经算是基础中的基础了，要你真连‘67（重音）’分都达不到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
　　“这道题做错的举手，当然我特指某位数学满分的同学。”
　　“连现在进行时跟过去进行时都分不清的人想必数学一定考很好吧？”
　　“……”云云。

　　招财又咳了两声，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
　　然后笑着说：“早上叫做的卷子拿出来，我检查检查，谁没做后面站着听去。”
　　这次当真是‘虾银猪心’了。
　　同学们一个比一个嚎得更惨——
　　“招财你不要脸！”
　　“招财我恨你！”
　　“你早上也没跟我们说今天晚自习你的啊！”

　　招财笑着说：“检查检查你们的自律性……都自觉点，没做的站后面去。”
　　结果全班四分之三的人都站了起来。
　　招财：“……”我猜到你们不自律，但没猜到你们这么不自律。
　　招了招手，说：“算了，都回来吧，不然给你们主任看到又得说我虐待学生了……这节课先做，下节课再讲。”
　　“芜湖——”台下不知道谁叫了一声，被招财毫不留情打断：“在湖一声就给我站着听。”
　　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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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三节课，一节做一节讲，最后一节课招财似乎看出同学们的疲倦，终于没再为难他们，转而捣鼓班班通去了。
　　看起来有些皱纹的手指在荧幕上滑动，同学们终于知道他要干嘛了。
　　招财可太能跟上潮流了，竟然还懂得看直播，而且貌似这个主播招财很熟。
　　同学们都仰着个头看着班班通，很是好奇这个值得招财冒着生死危险也要用班班通看直播的主播到底是谁。
　　尤其某位姓周名朝幸的学神眼睛睁得最大。
　　从他的这个视角刚好能看到招财在上面输的什么。

　　最终，招财手停下来，同学们得见这个主播真面目。
　　【名字：Eternity（直播中）】
　　【粉丝：34w】
　　【关注：0】
　　【简介：你不是永恒，我才是】
　　【作品数：18个视频】
　　【获赞：273w】
　　再看视频封面：
　　【数学小论之：这道题真的很容易解】
　　【数学小论之：常见的几何图像】
　　【数学小论之：数学高一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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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数学小论之：这树终于不秃了】

　　“……”
　　同学们理解招财为什么会关注这个主播了。
　　招财可真是个尽心尽力的好数学老师。
　　反应过于惊讶，倒是周朝幸还好。之前梁弈沅直播完后他就去搜了这号来看，当时还给梁弈沅点了个特别关注，以至于今天梁弈沅开直播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招财直接点进直播间，入目即是一双白皙纤长的手，骨节分明，在手电的照耀下白得透明，他腕处一块粉色的电子表就显得异常突兀，不娘气但好看。
　　掌心处捏着根木棍，正往一朵红花上戳。
　　手下面的泥上放着几个小瓶子，杀虫剂，酒精，蚊香……等等。
　　不知道招财点进来前发生了什么，此时直播里还有人声：“什么时候长的，上次来也没见着。”

　　【就刚刚！我看见了！】
　　【来取你狗命了！】
　　【前面的要笑死我哈哈哈！】
　　梁弈沅一顿，说：“要取也是取你们的，我命大得很。”
　　【你离的近肯定先取你的！】
　　【请你把杀虫剂扔了再装好吗！】
　　【E！Lyy还没开吗？？】
　　【教室里憋笑憋的我好难过呜呜】
　　【新人求问，Lyy是什么？？】
　　【回新人，指路去年8月27那天的直播回放哦】
　　像是故意拆台般，视角忽然往旁边晃了下，一棵结着白色花苞的草，然后梁弈沅捏着的木棍戳上花苞，道：“Lyy……”

　　最后一个‘歪’字还没说完，那白色花苞竟然开了。
　　梁弈沅先是一顿，然后才着急的把木棍收回来丢掉。
　　那花苞根处原本紧紧贴着的枚红色根茎缓慢而坚定的伸展开来，随后是带着浅绿的根茎，白如玉石的花瓣挣脱束缚，开始疯狂的向外扩张，直至真正绽放。花瓣中心包围着一小支花蕊，坚强的立着。
　　梁弈沅早就在网上搜过昙花开花的时间，一年一次，一次只开两三个小时，他并不想打扰这难得的美景。
　　阵阵幽香冲着他的鼻尖袭来，高贵且迷人，像上瘾般，他忍不住伸长鼻子嗅着。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他这样很蠢，于是为了缓解尴尬，他开口说了这几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要截图，许愿的赶紧了啊。”
　　弹幕有人叫他别催，然后下一秒又开始祈祷。
　　【花神保佑，我今年考个好大学】
　　【E大花神保佑，这次月考一定要考好，不然我妈要打死我呜呜呜】
　　【感谢E大让我与花神链接，保佑保佑……】

　　一班教室里亦如此。
　　即使反应再慢，过了这么久，也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嘴里念念叨叨的。
　　但总有特殊的存在，比如周朝幸。
　　周家人祖祖辈辈，就没听说过谁信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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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昙花一现，一刻即永恒。

　　直到晚自习结束，梁弈沅也还在直播。
　　画面仿若定格般，除了梁弈沅时不时回复弹幕的声音。
　　周朝幸收好书包刚准备回宿舍的时候，那手机里却猛的一阵尖叫。
　　“啊！我□□操！”是梁弈沅。
　　周朝幸吓了一跳，猛的抓起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看起来。
　　视频画面还是如之前那般，倒是原本歪斜在泥上的杀虫剂不见了。
　　“我操操操操……”梁弈沅还在叫，夹杂着几声喷动声，噗噗的。

　　弹幕上不少人在问怎么了，周朝幸也挺急的，他死死盯着画面，生怕下一秒突然传出什么噩耗。
　　过了半晌，那骂人的声终于停了，转而是梁弈沅回复弹幕的声音：“没……刚刚看到只蜘蛛。”
　　他说得很缓，还带着点颤。
　　弹幕上划过一串省略号。
　　【来来来，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蜘蛛能把我不可一世的E大吓成这样。】
　　【我E，你的男子气概呢！！】
　　【我服了，一只蜘蛛至于你连说一百个操字？】

　　梁弈沅：“……”
　　真的很恐怖啊，刚才自己正专心盯着观看人数发呆呢，下一秒就感觉手被划了下，一回头一双大眼瞪着我！而且这乌漆麻黑的，换谁都得吓一跳吧……
　　观众：抱歉，并不会。
　　梁弈沅：……

　　由于突发事件，这场直播最终也不了了之。
　　周朝幸盯着渐黑的屏幕发着愣，好半晌才猛然笑出声。
　　还没走的同学：？？

　　回到宿舍，周朝幸洗了个澡出来，没看见梁弈沅，他顿了下，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给梁弈沅发了个微信消息：
　　周朝幸：【你今天回宿舍吗？】
　　他俩微信在返校第一天就加上了，只是因为天天见面，没机会发消息，以至于到现在聊天界面里还停留在那条：【我通过了你的朋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这是他们发的第一条消息。
　　Eternity：【不回】
　　周朝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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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弈沅到老式砖瓦房的时候还没过十二点。他今天来得急，没吃饭，想着回了这里就煮点饭吃，结果饭没吃着，老鼠屎却见着一堆。
　　梁弈沅：“……”
　　看着白色米袋里参杂着的黑色小球，梁弈沅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梁弈沅果断跑出房子，到了附近一家小卖部。
　　小卖部跟他刚才呆的那个房子一样也是老式瓦房，只是看起来比他呆的那个新很多。墙被刷的很白，几幅涂鸦却很突兀，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
　　小卖部的门紧闭着，屋里头有灯光透过门缝出来，照在石板砖上。
　　梁弈沅走近后敲了敲。
　　半晌里头才有人声穿出来：“谁？”
　　声音又沉又老气，像是上了八十的老人。

　　“是我，陆爷爷”梁弈沅推开门进去。
　　门是那种老式木门，推开的时候能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屋内装潢很简陋，一张上了年纪的木床，床头靠墙的地方有个棕色的大柜子。柜子被擦的很干净，没落灰，上面放着长烟杆，火机，还有一只那种老一辈常用的小手机。
　　柜子上面是窗户，贴了窗户纸，纸上是被人画上去的彩色涂鸦。窗户对面又是一扇门，梁弈沅知道，那门通的是厨房。
　　厨房里或许还是如以前那般，永远一堆东西杂杂的摆放，贴着墙壁的里侧是四块大砖撑起来的木板，板上铺了一层花纹老旧的床单，床单上又是一堆吃的玩的。

　　陆爷爷确实上了八十，头发花白一片，脸上老斑与皱纹遍布，身上穿了件单薄的西装外套，外套下又是骨瘦嶙峋的躯体，牢实的掩在黑色里衣下面。
　　陆爷爷眼睛不好，带着老花眼镜的眼眯着看他半晌，最终才笑道：“是小沅啊？怎么突然就来找我老人家了？”
　　他说话的方式还是如以前那般浓浓呼呼，听不太清楚。
　　“爷爷，您这儿有泡面吗？”梁弈沅没急着回他的话，反而摸着肚子舔唇道，“我外公家里的米被老鼠腌了。”
　　陆爷爷瞪他一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吃泡面！你等着，爷爷给你做饭去！”
　　梁弈沅眸子一闪，“好啊爷爷，正好好久没吃您做的饭了。”

　　陆爷爷煮饭，他必然是要帮忙的。
　　洗碗择菜什么的，忙完后就坐着等吃就行。

　　“你不是上高中去了吗？怎么今天回来了？”陆爷爷边炒菜边问。
　　梁弈沅就站在旁边使劲闻香气，闻言含糊的说了一句，“想回来就回了。”
　　“学校里作业不多啊？”
　　“作业早做完了。”
　　“哦……”

　　“你其实是想你外公了吧。”陆爷爷忽然道。
　　梁弈沅：“……“
　　二人相对沉默住了，锅里菜还在滋滋作响，梁弈沅杵在陆爷爷身边，忽然就发起呆来了。

　　那年秋天格外漫长，叶子铺满了地也没见下雪。
　　老小区里几个老人闲着没事就总喜欢聚在一起打打麻将聊聊天，有时候还会帮忙扫扫落叶。
　　区里有片银杏林，名叫久林。传说曾有仙人在这里久居过，当时这林子还没有名，仙人觉得配不上自己身份，所以给提笔给林子取了个名，就叫久林，寓意仙人会在这里呆很久，结果仙人真的呆到他死了。
　　仙人的躯体化成林中一草一木一花一果，保佑这里常年盛世。
　　于是到了秋天，这里便一片金黄，灿如仙辉。

　　久林里有几户人家，其中两户就是梁弈沅外公家跟陆爷爷家。
　　上了初三的梁弈沅还是总跑外公家，外公虽然总嫌弃他，但其实心里也还是希望他能多待几天。
　　两个人，一老一少，谁都嘴硬得要死。

　　记忆中的外公还是皱着眉头的，嘴上嫌弃的说着下次再来就打断你的腿，身体却诚实的去给他端了一碗饭。
　　那个时候的梁弈沅也不好对付，闻言撇了撇嘴，好看的眉毛蹙起，“我上次来你也是这么说的，也不换个新花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