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Day 41 怀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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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溯没有问为什么，跟了两步：“去哪？”
“铁匠铺。”青葵走到篱笆外，回过头。
玄溯还站在葡萄架下面，手里空着，显然连自己刚才准备做什么都忘了。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玄溯先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小布袋。
青葵只看了一眼，就猜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个人赶到铁匠铺时，天已经快黑了。
铺子门口挂着的木牌被收下来一半，炉膛里的炭火也灭得只剩暗红的一层，空气却依旧滚烫，混着烧过的煤、铁屑和淬火后留下的潮湿气味。铁匠正拿布擦手，看见他们进来，顺手又把木牌靠回墙边。
“赶着关门呢。”他打量二人一眼，“修什么？”
青葵伸出手。
玄溯会意，低头解开布袋。绳结系得有些紧，他扯了两下才松开，最后将里面那枚戒指倒进青葵掌心。
钻石碰到皮肤，很凉，青葵把它放到铁匠面前。
“帮我看看这个。”
铁匠本来还带着点准备下工的敷衍，拿起来转过半圈以后，动作反而慢了下来。
“钻石很好。”
他把戒指挪到灯下。
铺子里的灯罩蒙着一层长年擦不干净的黑灰，昏黄的光从上面落下来，钻石仍旧亮得扎眼，旁边那圈金属托便显得粗糙许多。
铁匠从工具架上取下放大镜，“倒是这下面挺有意思。”
青葵往前靠了一些，“怎么？”
“自己做的吧？”他没问青葵，目光越过桌面，直接落在玄溯身上。
玄溯站在门边：“嗯。”
铁匠一下笑了，“难怪。”
他把放大镜往旁边挪了一点，示意青葵来看。
“这里。”
青葵凑近，肉眼看上去还算平整的戒托，在镜片下完全变了样。
金属边缘留着极细的磨痕，其中一处比旁边亮得多，像是削去过一层后又重新抛过；固定钻石的爪托也不完全对称，靠右那一只根部还叠着两道很浅的旧印。
“这里第一次敲重了，后来磨掉重做。”铁匠转过一点，“这边收得太紧，又撑开过。宝石托至少拆过两次，不然不会留下这种印子。”
青葵的目光跟着戒指一点点转。
每一道痕迹都很小，小到如果没人指出来，他大概永远不会发现。
可现在一处一处看过去，忽然就能看见这枚戒指真正做出来以前，究竟被人折腾过多少遍。
“做了很久？”
“这个不好说。”铁匠摘下放大镜，“不过肯定不是一晚上随便敲出来的。”
他把戒圈抵在指腹上，又看了一会儿。
“新手做这种小东西最烦。做歪了要重新圆，圈大了得收，收过头又得撑。偏偏宝石还这么贵，稍微手重一点，前面全白干。”
青葵侧过脸。
玄溯依旧站在门边，只是在铁匠说到“前面全白干”时，他抬手摸了一下鼻梁。
青葵问：“你失败过几次？”
玄溯把手放下，“忘了。”
铁匠听见这句话，乐了：“那就是不少次。”
玄溯不搭理他。
铁匠已经取来一根测量戒圈的金属棒，把戒指从尖端慢慢套进去，戒圈一路往下滑，在其中一道刻线附近停住。
“尺寸倒做得准。”
铁匠低头看了眼刻度，又把玄溯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玄溯的手比青葵足足大了一圈，掌骨宽，指节也粗。铁匠捏着戒指往他手指前比了比，还没真正套上去，自己先笑了。
“行了，这个肯定不是给你做的。”
玄溯没否认。
铁匠问：“那做之前量过尺寸没有？”
“没有。”玄溯诚实回答。
铁匠原本已经低下头去收那根量戒棒，听见这句，又把东西搁回桌上，“没量？”
玄溯摇头。
“手指这么点地方，差一圈都能戴不上。”铁匠用两根手指捏起戒圈，在灯下晃了晃，“你没量，怎么敢做？”
玄溯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灯下的钻石轻轻一晃，切面里闪过一道很亮的光。
那一瞬间，眼前仿佛也跟着亮了一下。
是他第一次把那颗钻石攥进掌心的时候。青葵已经走远了，他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后把钻石握得很紧，连指缝里都硌出了印子。
后来是铁匠铺通红的炉火。
戒圈做歪了，重新敲；尺寸不对，再磨。固定钻石的爪托拆下来一次，又装回去，再拆一次。夜里铺子都关门了，他还蹲在灯下拿着那枚小小的戒指翻来覆去地看，怎么都觉得差一点。
差在哪里，他当时也说不清，只是脑子里总有一只手。
青葵握着法杖的手，拿画笔的手，递东西给他时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不明显，无名指比中指细上一圈。
他看过太多次了，“看多了。”
话音落下，玄溯自己先顿住。
铁匠挑了下眉，“看多了？”
青葵也看向他。
玄溯这才像从那一点钻石的亮光里回过神来，喉咙动了一下，补道：“……大概能看出来。”
铁匠没拆穿他，只把戒指从量戒棒上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那你这眼睛确实挺值钱。”
戒指落回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青葵的目光也跟着落下去，突然说：“给我试试。”
铁匠正要把戒指推过去，玄溯已经抬眼看向他。
青葵也看了过去，“怎么？不行吗？”
玄溯没说什么。
铁匠把戒指放进他掌心。
青葵先往食指上套了一下，刚过第一个骨节就停住了。中指同样太紧，金属压过皮肤，留下很浅的一圈白。
他把戒指退出来，最后换到左手无名指，戒圈从指尖落下去，经过骨节的时候有一点阻力。
青葵用拇指轻轻往下一推，下一刻，银色金属贴住了指根。
屋子里只剩炉膛偶尔炸开的一声轻响。
青葵曲了一下手指，戒圈稳稳留在那里，没有往下滑；再握起手时，内侧也没有勒出明显的痕迹。
铁匠靠着桌边看了一眼。
“这可不是差不多。”他说，“就是这个尺寸。”
钻石正落在指骨上方，铺子外最后一点夕阳从门口伸进来，擦过宝石切面，一道细碎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又随着手腕极轻的动作晃到了墙面。
他抬起眼。
玄溯站在暗下来的门边，视线落得很低，一直停在他的手上。
青葵问：“真的没量过？”
玄溯这才把目光挪开，“没有。”
铁匠在旁边收拾工具，听见以后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得看得真仔细。”
青葵没有说话，他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才把戒指慢慢退下来。
金属离开皮肤以后，无名指根还留着一点很浅的凉意。
铁匠正准备把戒指收回布袋，青葵却没松手，“还有一个问题。”
铁匠：“问。”
青葵：“这枚戒指以前经常被人戴吗？”
铁匠重新拿过放大镜。
这次他看的是内圈，灯光下，里面还留着制作完成后细密的抛光纹，只有边缘几处因为存放和碰撞留下了极浅的细痕。
铁匠用指甲刮过一圈，“没有，这里太新了。”
铁匠把内圈朝向他。
“戒指天天贴着手，时间一长，里面这一圈最先磨。尤其这种软金属，干活、洗东西，随便碰两下都会留痕。”
他把戒指放回桌面，“这枚最多偶尔试过，反正没正经戴上一阵。”
玄溯这次直接伸手想拿过来，“可以了。”
铁匠挑了下眉，也没再逗他，把戒指递过去。
玄溯重新装进布袋，袋口原本只需要打一个结，他低着头，又绕了一圈，扯紧。
第二个结叠在第一个上面，牢得像生怕里面的东西会自己跑出来。
离开铁匠铺时，天彻底暗了。街上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河面也映出一段一段揉碎的光。
两个人沿着河往回走。
白天积在石板里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靠近水边，风吹过来时甚至有些凉。街上还有晚归的人，抱着纸包从面包店出来，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发光的小虫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上青葵。
玄溯抬手挡了一下。
小孩从他手臂下面钻过去，笑闹声一路远了。
青葵往旁边让了半步，继续走。
玄溯等了一阵，问：“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要看戒指？”
青葵脚步没停，“想确认一点事情。”
“什么事情？”
“不告诉你。”
玄溯侧过头。
青葵察觉到那道目光，也偏过脸来。夜风从河面吹过，几缕浅金色的头发扫到颊边，他抬手拨开，正好看见玄溯还在望着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玄溯摇头，收回视线，走了几步才问：“跟我有关？”
“可能。”
玄溯没再追问。
两个人继续沿河往前走，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走到前面的岔路口，两个人的方向就不同了。
青葵停下来，“我走这边。”
玄溯也跟着停住，“嗯。”
他像是还有话要说，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转身。青葵等了一会儿，玄溯最后只问：“你确认完以后，会告诉我吗？”
青葵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看情况。”
玄溯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嘴唇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继续问，“那明天见。”
“明天见。”
青葵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玄溯已经朝另一条路去了，背影被路边的树影遮住一半，走得并不快。
青葵收回视线，手却无意识地碰了碰左手无名指，戒指已经被玄溯重新收起来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却还记得，银色戒圈越过指节，最后正好停在指根，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回到家以后，青葵重新翻开了早晨那本素描本。
海边、玄溯、明天，醒来以后很难过。
他在下面添了几行。
钻石是我的，戒指是玄溯亲手做的，尺寸正好合适他的左手无名指。
笔尖停了一会儿，青葵又写下：玄溯没有量过他的尺寸。
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纸角，青葵伸手压住，目光从这几行字上慢慢移开。
上午从黑塔带回来的那张纸还放在旁边。
习惯，魔力，梦，还有那些说不清缘由的熟悉，单独拿出哪一样，都算不上证据，可和这枚戒指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青葵重新落笔，在最下面写下四个字，普通朋友。
看了片刻，又划掉，墨线横穿过去，干脆的没有一点犹豫。
青葵合上笔帽。
他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现在还说不准，但至少有一点已经足够清楚。
玄溯曾经离他很近，比他原先猜的，还要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