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Day 40 怀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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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葵醒来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脚一小块地方。院子里积着水，偶尔有鸟落下来，踩过湿漉漉的石板，清脆地叫两声，又扑着翅膀飞走。
梦里的海却还没有完全退去。
青葵闭上眼睛时，仍然能看见月光落在潮湿的沙滩上，玄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至于两个人究竟说过什么、为什么会在那里，已经模糊得抓不住了，只有最后那两个字留下得格外清楚。
他甚至记得刚醒来时胸口那阵没来由的难受。
可一夜过去，那种感觉也淡了，像潮水退远之后留在沙上的湿痕，能看见，却说不清它原本的模样是什么。
青葵坐起身，伸手摸到床头的素描本。
他没有画画，只翻到最后一页，在纸角写下日期，又在下面写了几个字。
海边。玄溯。明天，笔尖在“明天”后面停了一会儿。
青葵又补上了一句，醒来以后很难过。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片刻，把本子合上了。
他不确定这个梦会不会也像之前那些一样，到了晚上就只剩下模糊的一点影子。既然记不住，至少可以先留下来。
吃过早饭以后，青葵没有去镇务处，而是去了黑塔。
术师不在一楼。
青葵沿着旋梯往上，最后在第三层的藏书室里找到他。这里常年不怎么见阳光，两边墙壁一直延伸到穹顶，塞满厚薄不一的魔法书和手稿，空气里有旧纸、灰尘和干燥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术师正站在梯子上找书，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昨天刚从森林爬回来，今天又来做什么？”
青葵说：“查点东西。”
青葵往藏书室里面走。术师显然也没准备招待他，只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积了灰的厚书，随口丢下一句：“那就自己查。”
书被抽出来时带落不少灰尘，青葵往旁边避了避。等术师抱着书从梯子上下来，他才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老师，如果一个人忘记了一部分事情，以前留下来的习惯还会留下吗？”
术师经过他身边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前。
“哪一种忘记？”
“不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记不清的那种。”青葵跟着来到长桌旁，皱着眉，思考着如何形容，“更像是……单独少了一段。”
术师把书搁到桌面，厚重封皮砸出一声闷响。他这才侧过脸，看了青葵一会儿。
片刻之后，术师抽开椅子坐下，缓缓地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青葵也在对面坐下来，“因为有些事情很奇怪。”
他没有马上提起玄溯，只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书，慢慢说道：“一个人明明不应该知道，却总能在我开口以前做对一些事，次数多的不像巧合。”
术师没有插话。
“还有……”青葵垂下眼，停了片刻，“我有时候也会对一些明明没有印象的事，产生很熟悉的感觉。甚至身体会比我先一步做出反应。”
“所以你真正想问的，不是那个人为什么恰巧做对事情。”术师把夹在书里的旧纸拨到一旁，“你真正想问的是，你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藏书室里一下安静下来，青葵没有否认。
“如果真的是这样，”青葵问，“那我忘掉以后，是不是会留下一些残存的东西呢？”
这一次，术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许久还是对他说了。
“人忘了，不代表身体也会一起忘。一个人每天走同一条路，走上几年，就算哪天记不起那地方叫什么，到了熟悉的岔口，脚还是可能自己拐过去。”
青葵听得很认真，若有所思，“魔力也是？”
术师看了他几秒，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只把那本书往青葵面前推了一点。
“会。魔力走得久了，本来就会形成固定的路径。尤其是有人长期教过、纠正过的东西，哪怕本人忘了，重新引导时也很容易走回原来的路。就像闭着眼睛回家，你可能没数过路口有几块石头，可脚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
青葵垂下眼，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术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还有什么？”
青葵抬头：“我觉得我忘记一些东西了。”
术师沉默片刻，只道：“别强迫自己往下想，越想越容易把后来知道的东西填进去，到时候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补出来的。”
青葵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
术师看他：“还不走？”
“我想看看和记忆有关的书。”
“你不是对这类魔法没兴趣？”
“现在有了。”
术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不大明显，更多像是觉得麻烦。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最小的一把扔过来。
“最里面那排，第三个柜子。看完放回去，不许带走。”
青葵接住钥匙，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老师。”
术师没好气地说：“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忘了什么？”
这回藏书室真正静了。
术师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随口岔开。他把书合上，苍老的手压在深色封皮上，“知道一点，但我帮不了你。”
他在黑塔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与记忆有关的魔法比青葵想象中复杂得多。那些旧书里有不少是术师年轻时留下的手稿，字迹潦草，边角还塞着密密麻麻的批注。青葵从头看了一遍，最后把真正与自己有关的部分摘出来写在纸上。
被人为截断的记忆，并不意味着与它有关的一切都会完全消失。
重复过太多次的动作最容易留下，施法习惯也是如此；与某个人长期相处形成的条件反应，则可能在再次遇见相似的人、地方或物品时被重新触发。
其中一本手稿里还记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一个失去幼年记忆的青年，已经完全不记得母亲，却在成年后第一次听见旧摇篮曲时哭了。
书里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哭。
只在后面写了一句：记忆先走了，情绪往往还会多留一会儿。
青葵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翻页。
青葵合上最后一本册子，忽然明白术师为什么没有叫他来翻记录。
他要找的东西，本来就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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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家，青葵又把自己的东西翻了一遍。
他先整理了书桌下的几个抽屉。旧信、颜料、小块画布、没用完的炭笔，一样样摆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随后是近一年用过的画册。
青葵画东西没有按日期分类的习惯，但通常会随手在角落写下天气或者地点。他花了很长时间，把那些画按大致时间重新排了一次。
镇子、森林、黑塔、海岸。
全都是熟悉的风景画，没有人物。
可翻到其中一本时，青葵还是停了下来，这本画册里海边出现得太多了。
同一段海岸，同一片礁石。
有清晨，有傍晚，也有退潮之后露出来的大片湿沙。
画本身没有任何特别，青葵以前就喜欢海，重复画同一个地方也很正常。可昨晚梦里那块礁石，似乎就是其中一幅。
他把画册拿到窗边。
纸已经旧了，边缘有些卷。青葵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礁石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摸过纸面。
没有突然浮现的记忆，它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风景画。
青葵把几本画册都摊在地毯上，又去翻装绘画工具的木箱。颜料、画纸、细绳、用来固定纸张的夹子，东西不少。他甚至在最下面发现了一包自己已经忘记什么时候买的压花纸，颜色很浅，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只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用途。
青葵没有再想，放了回去。
直到夕阳从另一边窗户照进来，满地都是翻出来的东西，他依旧没有找到一件和玄溯有关的旧物。
像是世界把那个人从他的过去里拿得很干净。
可是柜子里少掉的钻石还在那里留下一个空位。
青葵坐在地毯上，隔着敞开的书房门正好能看见玻璃柜。最上层那块深色绒布上，空空荡荡的。
父母留下的最后一颗钻石，为什么会到了玄溯手里？玄溯又为什么没有卖掉，而是自己做成了一枚戒指？
青葵靠着书柜坐了一会儿，最后把地上的画册一本本重新收好。
他忽然不想再翻了，纸上的东西已经给不出更多答案。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青葵临时起意，去了玄溯的农场。
走到篱笆外时，玄溯正在修前几天被风刮歪的葡萄架。徐医生不许他下矿、砍树，玄溯就把农场里所有“不算重活”的事都找了出来，一天下来依然没有闲着。
青葵站在门外看见他踩着木梯，单手扶住架子，另一只手正试图把一根过长的新藤重新绕回横杆，走过去问：“你肩膀好了？”
玄溯低头，看见他以后明显高兴了一点，“好了。”
青葵抬头看了看那处绷带应该在的位置，皱着眉，“徐医生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他昨天说的是昨天。”玄溯很快从梯子上下来。
青葵伸手把他手里的麻绳抽走：“下来，我来。”
玄溯一只手还扶着藤架：“你会绑？”
“不会。”青葵的目光落到他肩上，“但徐医生昨天刚让你少动这边。”
玄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嘴唇刚动，青葵已经踩上梯子的第一格，把麻绳的一头朝他晃了晃：“怎么绕？”
玄溯只好在下面扶住梯子：“先从横杆后面穿，两圈。”
青葵照着绕了两圈，“这样？”
“松一点。”玄溯说，“藤还要长。”
青葵把结退回去一些，重新系好。葡萄已经过了最旺的时候，层层叶片间藏着几串还泛青的果子，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一会儿落在他的手背，一会儿又被风吹动的叶子遮住。
玄溯在下面扶着梯子，隔了一会儿提醒：“左边还有一根。”
青葵往左摸过去。
“再过去一点。”
“这根？”
“嗯。”
最后一处也固定好，青葵扶着梯架往下走。
玄溯把最后一截麻绳收起来，这才腾出空问他：“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青葵拍掉袖口沾上的碎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戒指呢？”
玄溯手里的绳子停在了半空。
夕阳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斜斜落下来，在他肩上压出一道橙红的光。他站了片刻，把绳子往木箱上一扔，“屋里。”
“拿上。”青葵已经朝篱笆门走去，“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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