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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跟谁睡 全桌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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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刚滚下来,水生的眼眶就已经通红。
一颗泪珠子砸在地上,接着是第2颗,第3颗,连成串儿地往下滚。水生的哭声很小,被人捂了嘴似的,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像被雨打透的小麻雀,叫都叫不响。
“这是怎么了?”赵文仪连忙将筷子放下。她朝着水生招招手,水生不知所措地走过去,她再一伸手,将哭泣的小孩儿揽了过来,抱到自己的大腿上。
这孩子轻的,像个空壳子。
“怎么哭了?告诉奶奶,哭什么?”她的掌心贴在水生的小脸上,粗糙得像砂纸,泪珠子被她一抹,在脸上拖出两道弯弯的湿痕。
大人也忙起来了。
顾渊岚起身找卫生纸,抽屉里翻出一卷“红灯”牌的,撕了一截递过来。唐舜和唐尧跟着妈妈站起来,打算帮忙,唐禹小,坐在凳子上悬乎着,歪着身子要往下出溜,又被爸爸一把捞回去。
水生坐在唐奶奶的腿上,还在抽噎。他的哭声压着,不敢让东家听见,眼泪却不受控制,断断续续地往外掉:“是我的错,我没干好活,我会挑鱼刺,可是我找不着。”
“鱼刺儿?”赵文仪忙着给他擦脸,粗糙的指腹蹭过孩子细嫩的脸颊,“不是你的错,这鱼的刺儿少,不是你干得不好。”
水生一个劲儿地摇头:“都是我不好,我没伺候好少东家。”
“奶奶可不骗小孩儿。”赵文仪无奈地顺着他的后背,“现在没有东家,咱们都是大家。小黄花鱼就是刺儿少,不信你吃一口。”
“就是,我都说过了,没有刺儿。”唐尧继续给他递卫生纸,“而且我会挑刺儿,不吃黄花鱼我也自己挑。”
“真的吗?”水生将信将疑。
“老二。”唐传瑾忽然开口,“你给他夹一口尝尝。”
“好。”唐尧也不含糊,拿起自己的筷子伸向鱼肚。他挑了一块最厚实的蒜瓣肉,在盘上刮了刮汁,却没往自己的嘴里送。就这样夹到了水生的嘴边,唐尧像喂他喝芝麻酱,说:“啊,张嘴。”
水生迟疑地张开了嘴,少东家让他张嘴,哪怕是给他塞石头,他也得张开。
可唐尧的手往前一送,鱼肉塞进他的嘴里,又鲜又甜的,是水生没吃过的味道。他懵懵地咬住了,鱼肉好像都不用他自己嚼,没有刺,一根都没有,鱼肉就在他的嘴巴里化开了。
这不是小鲫鱼,肯定不是。水生立即知道自己认错了鱼,在东家面前出丑了。可是……可是这鱼怎么这样好吃?好吃得都不像鱼了。
“好吃么?”唐尧笑着问,“还吃不吃啊?”
“啊?”水生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光是哭了,还坐在唐奶奶的腿上,还让少东家喂。这可不行,爸爸知道一定不高兴,于是水生战战兢兢地跳了下来,害臊得不敢看别人,一溜烟儿,跑到唐尧的身后。
“你躲什么?不许哭,再哭我要笑话你了。”唐尧却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回了原处,压着肩膀按坐,“坐好,继续吃饭。”
“嗯……”水生夹着腿,将头一点,还好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他大喘气一口,这样可不对,自己怎么能让唐尧哄呢?
见水生不哭了,桌上的人才开始吃饭。顾渊岚开始挑鱼眼睛,给孩子们的碗里放,唐舜先是给老三夹了鱼肉,又给老二和水生夹,大家都有份儿。
可水生再也不敢抬头,小脸都要压进二米饭里,鼻尖还沾了两粒黄米。低着低着头,他的小嘴巴开始吃饭,这个年龄可以忍哭,却忍不了肚子饿。一口鱼肉,一口饭,鱼肉的鲜甜混着米香,在舌头上打滚,他没吃过这么好的。吃也吃得急,水生却不忘记悄无声息,生怕筷子碰出什么动静,让东家看出他吃得多。
可是,确实吃得多,不光是今天饿着了,这几天在火车上他也没吃好。碗里的鱼肉很快吃完,水生舔了舔嘴唇,肚子还没饱,两只大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盘子。
鱼肉还有很多。
他的筷子尖在二米饭里戳了一个小坑。
终于,他伸出了筷子。
偷偷的,筷子尖从碗沿探出去,水生夹了一块最小的鱼肉,迅速缩回来,把鱼肉埋进刚刚戳好的小坑里,盖上米藏起来。等一会儿,他确定周围没人发现,再低着头,把脸埋进碗里,嘴巴飞快地嚼动。
没人说话,他松了口气,筷子又伸了出去。
一次,又一次,水生每次都是夹鱼肉、埋小坑、等一会儿,最后再飞快地吃掉。他始终低着小脑袋瓜,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没人知道他吃了鱼。
赵文仪看在眼里,心里酸软。孩子就是孩子,那点可怜的意志力,全用在察言观色和谨小慎微上,忍不了肚子饿的。她也饿过肚子,也这么狼吞虎咽过。
鱼肉在减少。
唐舜和唐尧对视一眼,慢慢就不夹鱼肉了。他们知道家里的规矩,鱼肉怎么分,大人吃多少,小孩儿吃多少,向来是有数的,爸妈爷奶再惯着他们,也不会全给。可今天这数乱了,他俩少吃几口没事。
结果,唐禹也不动筷子了。他好奇地看着水生,时不时咽咽口水,嘴巴像小猫嘴努子似的动了动,却没出声。
唐传瑾不动声色,把自己和老伴儿面前那盘鱼推给了儿媳妇。
顾渊岚又推回去,把自己和宗铠那条推给了孩子。
全桌不知道这些事的,就是一直在吃鱼的水生了。
唐宗铠笑了笑,用筷子细细地挑着另一条鱼的鱼肉,给儿子们的碗里夹,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给米饭盖被子。
一桌人静默无声地分着鱼,大人不吭声,怕给水生吓得不吃了,这孩子好不容易才放开些。小孩儿也不动筷,三兄弟纷纷看着水生吃,像一群小狗围观一只猫。
可水生不知道这些,他沉浸在鱼肉的鲜美里,筷子一次一次地伸出去,直到那条鱼只剩下骨架,一根大刺完整地躺在盘子里。
他这才停住,开始扒拉碗里的饭。在他的小心思里,这条鱼是大家一起吃的,没有人知道他吃了多少。
老大唐舜这时候才开始动,他放下筷子,端起吃空的盘子,将里面浓郁的酱汁倒进了唐禹的小碗,给老三拌了油汪汪的鱼汤饭。
唐尧也是刚刚动筷,忽然听到水生在他旁边打了个轻轻的饱嗝,水儿可太好玩儿了。
这顿饭吃得慢,等大家都放下筷子,水生就跟着顾渊岚,总想帮忙洗碗。他还主动搬来了枣红色的小板凳,站在水龙头前头,证明他自己够得着。
当然最后他也没洗成,这又成为了水生的苦恼,东家不让他干活儿,不使唤他。
等天色晚了,顾渊岚端着搪瓷盆进了屋。她刚在床边坐下,把一双脚缓缓浸入温水,唐宗铠就推门进来了。
“小岚,爸妈今天走的时候和我商量,说家里该找一个保育员了。”唐宗铠反手带上了门。
顾渊岚没抬头。“我现在在卫生所没那么忙,顾得过来。”
“爸妈心疼你,说早就应该找了。”唐宗铠在床边坐下,解开风纪扣,里头是背心领口,“我知道你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可现在孩子多了,你一个人做饭、带孩子,我又要往外跑,你太累了。”
顾渊岚抬起眼,给了他一胳膊肘。“你糙老爷们儿一个,就是不懂当妈的心。”
唐宗铠张了张嘴,她没让他说。
“你和小年都喜欢孩子,可孩子不是你们生,不是你们带。你瞧,小年带了水生一路,都不知道南北温差大,他给孩子穿少了,当了妈的一眼就知道。”顾渊岚踩着温水说,“我不怕累,我怕的是……万一找个脾气急的保育员,老二淘,老三小,他们给孩子一句重的,拧孩子一把,我找谁说去?”
唐宗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是……咱家的孩子不至于吧?况且老大老二都大了,保育员就是帮你洗洗衣服,做做饭。再说,老大的脾气你不知道?他能让底下弟弟吃亏?”
顾渊岚笑了笑:“那倒是,老大和老二都顶事儿。”她忽然叹了口气,预见性地说,“唉,我觉着今晚水生还得哭呢,一睡觉,肯定想家想妈。”
“嗯,小年估计也哭呢。”唐宗铠确信,又问,“今晚冲奶了吗?”
“一会儿你给他们4个冲吧,完达山喝完了,我跟陆颐莲一起买了红梅牌的,给孩子换一换。”顾渊岚拿起了自己的粉毛巾,“给老大多加一勺麦乳精。”
“怎么?让我偏心老大?”
顾渊岚把毛巾翻了个面:“今天让他们打芝麻酱,你信不信,老大没喝。”
唐宗铠“嘶”了一声。谁家小孩儿打芝麻酱不偷喝?大人让孩子去,那都是默许的,喝两口让孩子解解馋。
“一勺芝麻酱打多少,我能记不住?”顾渊岚笑着揉小腿肚,“从前3个孩子是一样喝,今天端回来也是一样的,我就知道老大肯定没动,他怕我看出来。还有,大后天可是下大雨,我夜班,你记得让妈戴护膝。”
唐宗铠已经蹲了下去,一下一下给夫人揉小腿肚,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他妈16岁就当了随队的战地医疗,上过正面战场。腿里的弹片一直取不出来,阴天就疼。手上的疤痕也是当年在炮火里挖伤员,全给烧伤了。
当年他爸他妈就是这么认识的,他爸的队伍让炮给轰了,年纪轻轻的他爸负伤,半死不活地弄到帐篷里,半个屁股的皮全炸掀飞,血肉模糊地翻着。刚好敌人追着医疗打,医疗战斗力偏弱只能跑,担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他妈愣是在转移过程里,一手死死按住他爸的腰,一手捏着针线,在颠簸中给他爸的屁股缝了几十针。
后来他爸去找他妈,到了队伍里,点名要找那个“给他缝屁股的”。
等顾渊岚泡好了,唐宗铠端着盆,去倒水。刚好,他听着孩子们的房那头有笑声。原本分房间这事唐宗铠打算自己来,可转念一想,还是让孩子们弄吧,大人别插手!孩子们玩儿几天就熟了!
他听见的这个声,其实全都在老二唐尧的房里。
唐舜刚刚给水生一个纸盒,盒子上是蓝色和红色,一个打棒球的小男孩儿,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儿。
“水生,今天是你第一天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唐舜拿出自己珍藏的东西,“这是我爸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三粒糖’,送给你,希望我们友谊长存。”
水生没敢接:“香……香什么?”香港?那是哪里?为什么还要托人?是不是比自己的老家还要远?
一阵吱扭吱扭的轱辘声逐渐靠近,水生吓了一跳,又蹦到了少东家的身后。是唐禹过来了,还穿着罩衣的他骑着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车,车头一扭一扭,他整个人也跟着一扭一扭。等他熟练地骑到床边,一个刹车,唐禹将怀里的玩具递了过来:“这是米老鼠,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你抱着睡觉吧。”
“米老鼠?老鼠吃米的,米怎么成了老鼠?”水生在老家最怕老鼠了,可偏偏老鼠毁田,而且老鼠还能在水田里游泳。
可这个“米老鼠”很不一样,黑耳朵,白手套,摸上去很柔软。水生抱着玩具,一动都不敢动,像是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抱着一个他不理解的世界。
“水儿。”唐尧这时候回过头,肩上还背着水生带来的网兜,背着水生的全部家当,“你晚上想跟谁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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