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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跟你睡 从离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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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唐尧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就没有别的答案。
小年叔叔都说了给自己的,水儿就是自己的。既然是自己的,那跟着自己睡,这不是天经地义?
可是他为什么问呢?因为唐尧看水生有些可怜。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弟弟什么样,反正,老三从来没有水儿的这些表情和动作。唐尧知道自己可能有一些淘气,有时候惹爸妈不高兴,大哥也说他,可唐尧拍着胸脯就敢说,他没让家里老三受过委屈!
自家兄弟,就得自家疼。再往上瞧,他哥也没让他受过委屈。
所以他瞧着水儿魂不守舍的小模样,还是问问吧。万一他想和年龄差不多的老三一起睡呢,大不了过几天再跟自己睡。实在不成了,水儿跟他们三兄弟轮流睡,礼拜一老大,礼拜二老三,礼拜三四五六七都是自己。
水生哪知道唐二的心思,揪着怀中米老鼠的圆耳朵,摇了摇头。
“啊?”唐尧往网兜往身上提了提,“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别催他。”唐舜拍了拍老二的肩。
“我没催,我就是没看懂。”唐尧说完,把水生刚刚没敢接的三粒糖直接塞他小手里面,“你拿着,这特好吃。”
水生一手糖,一手米老鼠,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好低着头,用力地看着糖盒,糖盒上的小人儿比他见过的小人书还漂亮,它们穿的衣服水生也看不懂,颜色好艳丽,大街上没人这么穿。
小男孩儿的手里还举着一根棒子。水生看清之后吓了一跳,忙问:“它要打旁边的小女孩儿?”
唐禹已经把儿童车又骑了一圈,这回停在了水生的旁边,抢在了两个哥哥前头说:“不打,这是棒球。从香港回来的叔叔说,香港的小朋友打棒球。”
“棒球……”水生听傻了,棒子打球?这是不可能的事。要不,是唐禹记错,要不,就是那个叔叔骗小孩儿。
“香港,香港在哪儿啊?”可水生又忍不住地问。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回到了人山人海的火车站,周围的人就是浪潮。他根本不敢想北京有多大,北京,应该就是这个院子这么大,他一辈子也逛不完这个院,走不出那些带着尖尖刺的大门,他只需要在这栋楼里干活就成。
可是,见过了火车站的水生,居然也有了一些可怕的问题,他挺喜欢香港这个名字的。
“香港?香港在……”唐舜想了想,“等明天吧,我拿地球仪过来,给你讲。”
“地球仪?”水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自己不该问这么多,自己将来只是开车的跟班儿,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我屋里就有世界地图,你看不看?”唐尧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结果世界地图还没看到,唐宗铠倒是来了。他手大,一手扣着两个搪瓷杯的把手,端着4个杯子进来:“来,喝完了去刷牙,老大盯着点,每个人都得刷。”
“知道了,爸。”唐舜先把杯子接过来,给弟弟一个一个发,最后拿自己的。睡前一杯奶,这是他家的习惯,唐舜有时候也不好意思喝,自己都9岁了。
今天的奶尝了一口,唐舜立即抬起头,看了看他爸。
唐宗铠什么都没说,大手揉了一把老大的脑袋。
唐舜低下头,咕咚咕咚给喝了。
水生的陶瓷杯还是爸爸在火车站买来的,和三兄弟不一样。里头的应该是奶,他闻得出来,但是他不常喝,对奶香陌生,在家喝米糊多。唐宗铠看老二那杯都要见底了,水生还不动,就托了托他的杯子底儿。
“喝吧,你爸给你买的。”
水生这才喝,原来自己这杯是爸爸买的。
小孩儿喝奶快,喝水似的,唐宗铠刚收了杯子,就听老二嘀咕上。唐尧咂了咂嘴,问弟弟:“你觉得好喝么?”
唐禹也咂咂嘴,摇了摇头。唐宗铠就知道坏事了,红梅牌的肯定没有完达山的奶味浓,唐二从小嘴就特别刁。小岚怎么跟着陆颐莲去买奶粉了呢?陆颐莲给孩子四季更衣的时间都照搬他们家呢,果然挑奶粉的水平不成。
收完搪瓷杯,唐舜接管了弟弟们,一串下了楼。水生穿着不太合脚的拖鞋,一步一停地跟着唐尧。唐尧从网兜里往外掏,掏出了水生的脸盆、牙缸、牙刷、毛巾……摆放整齐的队伍里头多了水生的那一份,摆在了老三东西的后头。
“牙刷。”唐舜一声令下。
水生见别人都伸出了牙刷,自己也跟着伸。唐舜双手挤着一大管的中华牙膏,给每个人挤出小黄豆那么多,挤多了就互相分一分。水生一步一步跟着学,也不好意思说,其实在老家他不这样刷牙的,都是苦苦的茶水漱漱口。
牙膏真凉啊,凉得水生一个劲儿地吸气,一不小心还咽了一口。
头顶是毛巾,水生挨个儿往心里记。唐舜是绿色,少东家是蓝色,唐禹是淡黄色,自己是小格子的……洗脸,擦脸,抹油,水生像第一次学洗脸,好不容易洗完了,又听唐舜问他:“你能用凉水洗吗?”
洗?还、还、还洗吗?水生觉着自己已经很干净了,脸都要洗白了。
“能。”水生恍惚着说。
接下来,唐舜和唐尧两个人去端大盆,开始打水。唐舜用冷水打湿大毛巾,开始擦他的弟弟们。也就是老三特别小的时候用温水,现在也能用凉水擦擦,爸妈都说,凉水擦擦对身体好。
擦到水生身上,水生开始躲他。
“不擦了,不擦了。”水生冻得打哆嗦。
“哥,别给他擦了,他瘦。”唐尧捏了一把水生的屁股,“没几两肉。”
“那也成,明天烧水洗澡。”唐舜点了点头,转身去拾掇老三。别看老三就比水生大1个月,体质是天差地别,光着小膀子,光脚站地上,后脊檩都不怕冷水。
水生松了一口气,可怕感冒,感冒就没法干活。“谢谢少东家。”
“谢什么啊,明天我给你洗澡。”唐尧弯下腰给他提裤子。水生觉着自己今天的工作不像样,还要让少东家给穿衣裳,连忙怯怯地说:“少东家真好……”
“我好?”唐尧笑着弹了下他的肚子,“那你说,我怎么好了?”
怎么好?水生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少东家好。你放心,我将来会好好学习,给你开一辈子的车,好好伺候你。”
“一辈子的车?那可够长的,我活100岁,你也开到100岁?”唐尧还没这个百岁老人的概念呢,一把拉起了他缩着的手,“那你在哪屋睡?”
水生嘴里凉,肚子里也凉,冒着牙膏的味儿。“睡少东家屋里,我会暖被窝,我暖得可好了,妈妈被窝都是我暖。”
“哈哈,成!”唐尧站了起来,“以后你可别走了,就在我屋睡吧!”
一通拾掇完,老三明显都困了,水生也累了。往楼上走,老大老二怕两个小的跟不上,再出溜儿下去,干脆一人抱着一个。楼上,爸妈等他们都上楼,把楼梯口那道门的锁才锁上。
“老二你们早点睡,不许聊天了啊。明天可是礼拜一,学校有升旗仪式,咱俩可不能迟到,到时候扣咱俩小红花。”唐舜抱着弟弟,拍着唐禹的后背。
“知道知道。”唐尧打了个哈欠,“哈哈,老三都要睡着了。”
唐禹睁开了一只眼睛,根本就没睡。他就是在大哥身上装睡,因为他刚和爸妈分房睡,一个人不习惯,能黏住哪个哥就黏着睡。唐舜当然也知道,说:“行吧,我带他回去睡,你……”
话音未落,兄弟仨都找不着水生了。
连装睡的唐禹都装不下去了:“二哥,水儿呢?”
唐尧回头一瞧,刚才还在自己后头的水儿正在屋里推床呢。原本他屋里是两个小床,有一个是老大睡过,后来小了,堆在他屋里等着挪,或者谁家又有小孩儿了,就送给人家。水生身子小,但是有一股子倔劲儿,愣是吭哧吭哧给床推动,和唐尧的那张床合上。
唐尧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啊?”
“我睡少东家外头,给你挡着,这样你就掉不下来。冬天我给你盖被,夏天给你抓蚊子,我什么都会。”水生擦了擦汗。
唐舜和唐禹的眼睛都看直了,水生居然把床推了这么远。可是都推过来了,也不好再分开,唐舜又叮嘱几句赶紧睡,抱着装睡的老三回了房间。
屋里,快速脱光衣裳的水生,已经钻进了唐尧的被窝里。
这会儿盖的都是毛巾被,也用不上暖被窝。可水生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还是给暖了。给唐尧爬上来,小凉席都是热的。
“少东家你睡。”水生又慌慌张张地让地方,就穿着一个小裤衩儿,滚到了自己那一边。
“哈哈,水儿,你怎么这么逗啊。”唐尧躺在热乎乎的凉席上,仿佛躺上了火焰山,“我是不是让你干什么你都干?”
“是啊,爸爸也说,少东家要干的事我来干。”水生见灯忘了关,又跑了下来,够着灯绳儿往上跳。屋里一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听着少东家叫他的方向往回摸,慢慢地,摸着了少东家的手。
“你记着,关灯之前要先打手电。”唐尧给他拉了回来。
水生不敢吭声,他家里只有一个大手电,但那是停电的时候才能用,因为电池会用光,平时都不敢开。一整天的时间终于用光,水生好像终于下了火车,终于走出了北京火车站,有了踏踏实实的喘气。
从离开家,到进了少东家,他这一趟终于走完了。
“你困不困啊?”唐尧是不困,可是听水生没动静。
“不困。”水生困了,但他不能睡在前头,他得把东家哄睡。
“那咱俩说说话吧,你别怕,我大哥那屋远,听不着。”唐尧大咧咧地躺着,从前是自己睡,还成,这会儿旁边有人,真像睡在了锅炉房里,热得他盖不上被子。
“嗯,我听。”水生一边用小手当扇子,扇风,一边揪起毛巾被的一角,盖在了少东家的肚脐眼上。
“你家在哪儿啊?”唐尧把床上的米老鼠抓了过来,让水生那边一推,让他抱着。
水生又没有声音了。
“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么?不是就你一个吧?”唐尧反正不信,他身边就没有家里一个的。
可水生就跟睡着了一样,一个字都不说。但他的小手还给唐尧扇风呢,凉飕飕的很舒服,唐尧觉着不对,连忙两只手伸过去,往水生的脸蛋儿一摸!
都是湿的,两手都是眼泪,人都哭了!
水生不出声,就是掉泪珠。他一路都没哭,这会儿什么都忍不住,想家,想妈妈,也想小妹妹。唐尧吓得一个激灵,滚着就坐起来了,他家睡觉有规定,男孩儿也不能只穿小裤衩儿,还要穿个小背心。
水生没有背心,雪白的小膀子就在他床上缩成一团地抖,哭得不敢吭气。
“你别哭了,我……你别哭了,水儿,二哥说错了?”唐尧慌慌张张,这怎么办?第一天睡觉,自己把人给招哭了,这怎么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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