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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东家想要 “咽啊。” ...

  •   这时候水生第一次跟着少东家跑起来。

      唐尧在前头,他紧紧地跟在后头,生怕慢跑一步就被甩下去。小小的他也不知怎么想的,追着少东家这件事,好像就变成了一件很重要又很主要的事,让他认定不管自己长到多少岁,前面那个人都是唐尧,追着他的那个人是自己。

      可现在他还追不上。

      水生在老家没什么玩伴,和他关系不错的几个孩子也嫌他跑不快,去远处玩儿不带上他。少东家跑得真快啊,水生被风扑得睁不开眼。他想,怪不得唐尧能当少东家,他的肺一定是铁打的,腿里面都是钢棍。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水生跑得步子发飘。

      “少东家。”水生不得不喊了一声。

      唐尧停下来,瞧了瞧他的罩衣,笑着问:“水儿,你穿我弟的衣裳真合适。”

      水生不敢说自己是跑不动才停下,喘着细细的气。“我有衣裳,在……在我网兜里。”

      “没事,穿我弟的。”唐尧也想起他那个小网兜,“我家都是轮着穿,我还穿过我哥剩下的呢。咱们走快点儿,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水生又踉跄地跑了起来,不敢喊累也不敢喊歇。他们先穿过了锅炉房,煤堆像一座黑山,几个工人模样的大人正用铁锹往上泼水。水生被呛得咳嗽,唐尧却没事人一样,拉着水生继续往前跑。

      “水儿,别怕!你跟我来!”

      胆小的水生便继续跟着他往前跑了,好似有了少东家的一句话,他就可以跑很久很久。

      终于,他们跑到了地方,看到了一个土坡。土坡不高,也就两三米,但在这一马平川的规整大院里,它已经算是“山”了。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和牵牛花,风一吹,整面坡都在摇晃,像一匹小花布。

      就在这土坡上,矗立着一座“堡垒”。

      都是锅炉房淘汰的红砖,每个都缺了角,可是又垒成眼前这个奇形怪状的建筑。有墙,有垛口,还有瞭望台,甚至还有一段矮矮的“城墙”。

      “瞧见没?”唐尧压着水生的小肩膀,两个人蹲在半人高的狗尾巴草丛里,“那就是咱们的基地,我哥画图纸,我和老三搬砖,废了好大劲儿才弄好。”

      水生仰着尖下巴小脸,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啊。在他老家,房子是土坯,墙是篱笆夹的,这里的红砖好漂亮,真的是红色。

      “我们打算弄好之后再想个‘口令’,像玩儿军旗那样。”唐尧踢了一脚土块,“过路的人必须喊口令,喊对了,才能上我们这座山,从小路抄近道。”

      水生使劲儿地点头,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口令似的。其实他连口令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少东家不会错,唐尧想干的都该干。

      就在这时,土坡那头有动静。

      是两个女孩儿,她们手拉着手,从坡下的小路走过去。两个人扎着一样的羊角辫,系着红头绳,其中一个高一些,穿当下最流行的海魂衫上衣和碎花裙,另一个矮一点,白裙子,白袜子,白塑料凉鞋。

      堡垒里忽然窜出一个身影。身影很高,水生觉着他比少东家要高不少,是大孩子。他横在路中间,两臂张开:“站住!口令!”

      两个女孩儿停住了,高的那个仰起脸,毫不退缩,甚至往前迈了半步。矮的那个却往后缩了缩,紧紧地攥着同伴。

      水生看得发愣,小声问:“少东家,她们……她们也有口令吗?”

      “她俩啊?”唐尧给水生的袖口又挽了挽,刚刚的话说大了,水儿穿老三的衣裳不合适,“都是我同学。那个高的,唐爱茉,我们班的。你可别惹她,咱们院里最凶的女孩儿!”

      水生倒吸一口凉气。“不惹,不惹。”

      唐尧瞧着水生棉花糖一样的小脸,忍不住下手揉了揉:“她叫季行溪,特能哭,开学第一天哭了一上午,你说她逗不逗?那个小旗子你瞧见没有?”

      “小旗子?”水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堡垒的顶端,一根竹竿斜斜地挑着一面三角旗。旗子很粗糙,是普通的棉布,边儿都没锁,上面用红颜料画了什么图案,太远看不清。

      “那是他们的‘赵家旗’,赵衡弄的,挂着显摆呢。等着吧,迟早我给他拆下来!”唐尧气得牙根痒痒,图纸是大哥画的,砖头是他们搬的,凭什么让他们占据?

      水生目光定定地看着那面旗帜,原来,这就是少东家想要的东西。爸爸说过,少东家想要什么,自己得给他拿。

      “唐二!”不等水生想完,他们背后出现了脚步声。

      水生吓得一哆嗦,差点栽倒。唐尧却纹丝不动,慢悠悠地拉着水生站了起来:“你喊我干嘛?我又没冲过去打架。”

      唐舜抱着唐禹站在后头,刚刚一拐弯,老二和水儿就没了踪影,他一猜就是奔这里来了。“我不喊你,等着你带水儿瞎跑?再说,赵衡他们比咱们大,打架能赢吗?”

      唐尧挠了挠后脑勺:“没打过怎么知道……”

      “打赢了,他们又抢基地,打来打去还怎么玩儿?”唐舜朝他们招招手,“先去打芝麻酱,回家再说。我又没说基地给他们了……”

      唐尧这才拉着水生走过去,嘴里不依不饶:“你可别带我们去奶奶家道歉,对不起这仨字我说不出来。”

      “我也不高兴。”唐禹跟着说。

      “你瞧,老三都不高兴。”唐尧马上拽了拽水儿,“你呢?”

      水生机灵地说:“我……我也不高兴,少东家说得对。”

      唐舜瞧着快要累成一团的水生,真不知道唐二怎么拎着人家跑。他边走边说:“我只说带你们去奶奶家,道不道歉可不一定。你又没打赵衡,不就是推了他一把。”

      “哈哈,哥,我就知道你向着我。”唐尧欢呼一声,心满意足地跟着走了。4个人原路返回,穿过锅炉房,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差点给水生绕晕。

      副食店在大院的东南角,一间平房,水泥的柜台,玻璃后面摆着油盐酱醋,还有装在陶罐里的芝麻酱。唐舜带着家里的碗,递给柜台后面的阿姨,阿姨认识他,笑眯眯地接了,用大铜勺从陶罐里舀出一勺,浓稠得能扯出丝来。

      “拿好。”阿姨叮嘱,“都是今天现磨的,香着呢。”

      唐舜接过碗:“谢谢阿姨,我妈妈过来给票。”

      水生却没时间观察芝麻酱,因为他头一次见这么大、这么宽敞的副食店,仿佛所有的东西这里都有得卖。唐尧这时候又拉了拉他:“水儿,你瞧见那个了么?”

      水生又跟着少东家看,副食店的旁边,有一小片用木板搭起来的地方。板子长短不一,被几根木棍支着,靠向墙壁,变成一个三角形的小房子。板子上有粉笔画的痕迹,歪歪扭扭的“正”字,还有一把手.枪的轮廓,枪口朝着天空。

      “这是我们的上一个基地。”唐尧挨个儿介绍,“吃完饭出来玩儿,都在这里集合,记住了么?”

      “记住了。”水生眨了眨眼睛,“在板板这里等少东家。”

      唐舜两只手端着芝麻酱,走过来对唐尧说:“你两只手一只拉一个,别丢了。”

      回去的一路上,唐舜走在最前头,还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弟弟们。他看得出来,水生怕自己,所以他才让老二带着他,没想到老二又淘气,带着水生到处蹿。

      走着走着,唐舜忽然停了下来。旁边是到他小腿高的花坛,他先把芝麻酱放下,回头抱起了唐禹。唐禹好像知道要干什么了,高兴地扭了扭,踩在水泥花坛上,和里头的鸡冠花一样高。

      “馋样儿。”唐舜笑着说,“想不想喝?”

      “想!”唐禹点头,“二哥也喝,水儿也喝!”

      喝什么?水生疑惑着,唐舜已经重新端起了大碗。芝麻酱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像冬天的冰花。唐舜将碗送到老三的嘴边,微微地歪了歪。

      水生这才看懂,原来是偷喝芝麻酱!

      唐舜慢慢地喂着弟弟,芝麻酱一直都是好喝的东西,家里不怎么缺,但爸妈从来不让他们这么喝。可是每次他打芝麻酱都会干这个,拉着弟弟出来,一串一起去,路上偷喝两口。老三还小,喝不了多少,喝完了咂咂嘴,他再把碗递给老二,自己弯下腰去给老三整理裤腿。

      唐尧双手捧碗,喝得那叫一个干脆痛快!

      等到他这一大口喝完,碗里就明显见少了,唐尧又把碗传给了水生:“你尝尝。”

      “不,不成。”水生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背后绞着。他早就饿了,可这不是偷东家的东西吗?

      “怎么不成?喝啊。”唐尧又把碗凑近了些,“特香,我不骗小孩儿。”

      “不成。”水生又摇了摇头,像被风吹动的小草。

      “怎么不成了?我喂你。”唐尧干脆往前一步,一手端着碗,一手扶住水生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他的嘴边,“啊,张嘴。”

      水生鬼使神差地乖乖张开了嘴,芝麻酱涌进来,香香的,好像还有一点焦。水生不会形容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舌头被裹住了,让他不敢嚼也不敢咽,只敢含着。

      “咽啊。”唐尧笑着拍拍他的小肚子,“水儿,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啊?”

      水生便咽了,香香的芝麻酱进了他的肚子。他好害怕,明明答应了爸爸,自己一辈子都是少东家的跟班儿,要伺候一辈子,可是转眼又偷吃,酱少了怎么办?要是被发现,水生就打算自己站出来,和叔叔阿姨说都是自己喝的。

      “哥,你喝不喝?”唐尧端起了碗,问了问唐舜。

      “我不喝了,你晃吧。”唐舜给老三掸了掸膝盖,唐尧一听,直接端起大碗开晃。

      碗里的酱少了一截,明显的一截,唐尧双手捧着碗,慢慢地晃,顺时针3圈,逆时针3圈。芝麻酱的表面重新变得平整起来,缺口被晃上来的酱填平,边缘也被晃圆了,像从没有人碰过。

      “你瞧。”唐尧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线照了照,“跟没喝过一样吧?”

      水生惊讶住了,他的世界在一天之内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少东家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走吧,妈今晚肯定做鱼。”唐舜把唐禹从花坛上抱下来,整理了一下他的罩衣。唐禹的头靠在哥哥肩上,高兴地拍了拍手:“是没有刺儿的鱼吗?”

      “对,就是你爱吃的那个,刺儿少的鱼。”唐舜点了点头。

      正不知道该如何伺候少东家的水生听进去了,他回味着嘴里香香的酱,学着唐舜的样子,给少东家整了整袖口。唐尧又一次低下头:“嗯?干嘛?还想喝?”

      “不是。”水生想着给少东家缝衣裳,“我会挑鱼刺,从小我就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少东家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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