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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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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这是顾叔叔,叫叔叔好。”
“顾叔叔好!叔叔,你能跟我爸少说些话吗?他今天答应给我买奥特曼,去晚了商店要关门了。”
“一一,怎么跟叔叔说话呢!没礼貌!”
“好,叔叔答应你,你乖乖在车里等着,你爸爸很快会带你去买奥特曼。”
一阵尖锐的鸣笛声,伍三一从副驾惊醒,原来是绿灯亮了,打头的车却迟迟没有动弹,后面的人着了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一段记忆,那是七岁之前的事,模糊而遥远。
杨凯乐随手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咕咚咕咚灌进胃里,随后辨认了下他们所在的位置,发现距离夜皇后已经不远。
“我睡了多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大中午的会在车上睡着。
“20分钟。”
明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却原来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
雪莉站在夜皇后的门口,双手叉腰,指挥着员工把乱成一片的花篮摆放整齐,举手投足间,十足的老板娘架势。伍三一解开安全带,隔着挡风玻璃看过去,她觉得雪莉的样子,活像包租婆年轻了30岁,卷发、叉腰、八字步,再叼根烟,就一摸一样了。
正常情况下,雪莉是不会上前迎接伍三一的,即使伍三一帮了她的忙,她也会表现出一个老板的做派——是我慧眼如炬,挑中了你来帮我的忙,你应该感恩戴德。但好信儿是人类的天性,当一个人急于看到某些有趣的隐秘时,她就会将自己的身份抛诸脑后,变成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广大妇女中的一员。
所以伍三一刚一下车,就被雪莉拦了个正着。她端着一只手,满钻的指甲轻捂嘴唇,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看伍三一,又看看杨凯乐,又看回伍三一,切实地做到了“我不说话,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正经”。
伍三一也不是什么要脸的人,昨天是事发突然,才在电话里落了下风,经过一夜的睡眠,她已经把自己调整回正常模式。她一手揽过杨凯乐的肩膀,虽然有些吃力,但胜在她胳膊够长,随后小臂用力,趁着杨凯乐愣神儿的功夫亲了上去。浅尝辄止的几秒,却也足够活色生香,在杨凯乐要反客为主的瞬间,飞快地松开,眼神挑衅地看着雪莉,好像在说“想看?我给你看”。
杨凯乐无奈地经历了人生第一次被轻薄的几秒。伍三一这个人平时懒得出奇,怎么刺激都不带有反应的,但碰上某些具体的人,就会像斗鸡一样,宁愿搭上身家性命也要争个高低,而雪莉很有幸的成为了这样一个具体的人。
“无聊。”雪莉败兴地一甩手,调戏对方不成,反被对方喂了一嘴的狗粮,她毫无耐心地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得哒哒响。
但是就在她打算迈进夜皇后的大门时,突然间停下脚步,满眼兴奋地回头,“这样你就不会跟我抢秦磊了!”
伍三一犹豫了一下,担心这话说出来过于伤人,于是极尽委婉地咧出了一个笑容,“你俩真是天生一对。”这个世界上,什么都能有可能治得好,唯有恋爱脑,百毒不侵。
伍三一本想着雪莉准备的礼物,无外乎与钱相关,她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比如什么包包、手表、金项链,马啊、驴啊、香奈儿,可当她推开包厢的门时,发现除了桌椅板凳纸巾盒,整个房间空空如也,唯一算得上礼物的,也就是纸巾盒旁插着的那几只笔了。
她从中挑了只绿色的,按了两下,然后举到雪莉眼前,“礼物?”
雪莉“啧”了一声,抽出她手中的笔,放回纸巾盒里,“别把我想的那么俗气。”
“俗气是你最优秀的个人品质了。我不需要那些高雅的,你最好直接拿钱砸我。”
雪莉瞥了杨凯乐一眼,身形高瘦的男人宠溺地笑着,表示小钱串子是多么可爱。她意识到,即使是天才,谈了恋爱也会猪油蒙了心,满眼亮晶晶。
“你的礼物就是这里。”
伍三一动了动手指,“你把包厢送我?”
“想的美!你知道这一间一天能挣多少钱吗?送你?”雪莉终归还是俗气的很,一提起钱,嗓音飙高了几个档。“不过让你用一小时还是可以的,在正式营业之前,你可以待在这里。”
伍三一眼皮都懒得抬,她竟一时忘了雪莉有着钢丝球一般的混乱逻辑。就在她准备拉着杨凯乐离开时,雪莉又说道,“这个包间是溽发会的长租包间,两任会长来夜皇后谈事情,都在这里,重点是……你父亲进来过,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
伍三一停下了脚步,意味不明地盯着雪莉,那双眸子像是变异般从暗黑的棕色逐渐变浅,变成金黄,在她本就异域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雪莉,也不由得捂住了嘴,像发现新大陆般惊喜。
“我父亲……来过?”
雪莉还沉浸在伍三一的绝技中,好奇地伸出满钻的指甲直奔伍三一的眼睛,伍三一一巴掌把她的手挡开,“问你话呢!”
雪莉失望地垂下手臂,“来过。你这个姓很特殊,我知道你的第一天就查过夜皇后的访客记录,果然我记得没有错,有一个姓‘伍’的来过,名字叫‘伍鸿煊’,不难查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伍三一已经很久很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伍鸿煊”三个字,此时听到,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随之而来的是心底里埋藏很久的悲凉,混杂着痛苦和不安。
杨凯乐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不知怎么地,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心神却没来由地被牵动,也许只因那是伍三一的父亲吧。
雪莉察觉到气氛的转变,只说,“时间给你,你能找到多大的礼物,看你的本事。”说完,离开了包厢。
伍三一平静地走到墙边,伸手覆上了墙壁,闭上了双眼。她不确定自己能看到什么,毕竟是太过久远的事情,很可能如老宅一般,看不到任何。画面交织窜梭,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秦磊,依旧是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觥筹交错间与人谈笑风生。然后是几幅年代稍久的画面,从人们的衣着上可以看出来,而主人公也从秦磊变成了与一个秦磊有七分相像的中年人。伍三一猜测那是溽发会的第一任会长,秦磊的父亲,秦瀚明。接下来几乎都是秦瀚明的画面,她看了好多,逐渐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不支。
此时,杨凯乐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像是来自于遥远而清幽的深谷,带着清脆的回响,他说,“伍三一,醒醒。”
伍三一的脑海中有一个清明的意识在告诉她自己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那不是警告,是像母亲般温柔的提醒,她在劝慰她,告诉她该放弃。就在她准备听从劝告,睁开眼的瞬间,她看到了父亲,鲜活的,扶了眼镜,有着沉着与周正的父亲,他穿着那件浅棕色的毛呢夹克,他曾用那件衣服在寒冷的冬夜把她裹住,说“一一,你这样像一只土拨鼠,你知道土拨鼠吗?有两颗很大的门牙。”
伍三一感觉整个世界在颤抖,十八年了,她从未再见过父亲,她明明有着最贴近真相的能力,她在无数个日夜中企图再看看父亲母亲,可他们消失的那么彻底,于是她的能力成了诅咒,给了她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地将她的希望碾碎,在她不幸的命运中,最大的痛苦是她曾经幸福过。
她再次见到父亲的欣喜戛然而止在秦瀚明走进房间,她认出了秦瀚明身后跟着的正是与她有一面之缘的顾叔叔,顾叔叔说“秦会长,这位是我跟您提过的伍总。”秦瀚明脸上露出了全然的笑容,可伍三一却觉到那笑容中包含了某种令人不舒服的东西,是深邃的杀戮和残忍。
伍三一还想继续看下去,画面却一闪,没了踪影,她集中精力,再次找寻,却被剧烈的摇晃打断,她蓦地睁开眼,只见杨凯乐拿着纸巾,不住地往她脸上怼。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冰凉一片,她呆怔地问,“我怎么了?”
杨凯乐的神色有着难掩的心疼,他说,“我从未看你哭成这个样子。”
伍三一压住胸口,泪水还在不断地从她的眼眶流出,杨凯乐擦湿一张纸,又换一张,伍三一喃喃地说,“我真的是没爸没妈的孩子了。”
杨凯乐伸手将她环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耳边,他说,“我在,会一直在。”
伍三一终于在杨凯乐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忘乎所以,那是十八年前那个刚满七岁的孩子压在心底,再也无法宣诸于口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