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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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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三一在市局门口差点被冲出来的警察撞了个大跟头,等缓过神站定才发现整个溽城市局乱成了一锅粥,警察乌央乌央地往外冲,举着摄像机、话筒、手机、自拍杆等各种设备的人,轰轰地往里挤。她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拉住了正在冲刺的赵新,对方见是她,紧急刹住了脚步,脸上是难掩的焦急。
“怎么了这是?”
“赫茜自杀了。”赵新的眼中满是无助,“各种媒体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我们严刑逼供导致赫茜自杀,这不,全堵来了。”
伍三一震惊之余,听出了一股阴谋的味道,“你们马队呢?”
“被局长叫走了。伍小姐,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要去门口堵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全冲进来。”
杨凯乐停好了车刚下车,就被身后不知哪里蹿出来的人推搡着向前挤到了一群人中。前方是警察的只守不攻,后方是各种拍照设备的奋力向前,他卡在中间,一会儿被摄像机撞一下头,一会儿被话筒怼一下后心,纵想生平,他长这么大,没遭受过如此莫名其妙的夹板气。这时,一只手突然薅住他的后脖领,用力地把他往出拽。他双手拼命地揪住领口,努力让自己不被勒死在当场。
伍三一用上了百分之二百的力,才把杨凯乐从人群中拽了出来,还未站定,她便不由分说地吼道,“你凑什么热闹!真想下半辈子在轮椅上过吗!”她是真急了,胸膛呼哧呼哧地起伏,瞳孔变成了极浅的金色。
杨凯乐气儿还没喘均,看到伍三一勒红的手指,说,“力气不小啊。”
伍三一望着天骂了句“傻逼”,拉着杨凯乐一路裹挟着愤怒回到了车上。不知道哪个女中豪杰诡谲地在杨凯乐的右脖子上留下了三道通红的血印子,这位姐姐但凡再高个两公分,他那张值钱的小白脸怕是已经破了相。伍三一从后备箱叮了咣啷地翻出小半瓶年代未知的伏特加,一股脑地倒在纸巾上,直接往杨凯乐脖子上擦。
杨凯乐坐在那一动不动,好似没了知觉,任由伍三一无比粗暴地对待自己的脖子,“你刚才是不是害怕了?”
伍三一压着火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怕了?”
“两只全看见了!假不了!”
伍三一将手中的纸巾团成一团,摔在脚底,“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在踩踏中死了,我他妈想给你报仇都找不到人!就算拍我手上一把点四五,我他妈都不知道对谁开!还有你这脖子,万一她指甲上有狂犬病呢,怎么着,后半辈子准备当疯狗啊!”
杨凯乐感觉到了伍三一的不对劲,伸出还算干净的左手摸着她的脸,“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无非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死了而已,对所有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凭什么对她就成了问题!她咬了咬后槽牙,“赫茜自杀了。”
“死了?”
杨凯乐一句话问得伍三一有点懵,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掏出手机,拨通了赵新的电话。“他在人群里,绝对接不了!你等一下。”杨凯乐从后座拿过电脑,熟门熟路地黑进了溽城市局的监控系统,监控画面显示半个小时前,有救护车过来拉走了赫茜。他把电脑拿给伍三一看,伍三一二话没说,一脚油门,车子直接蹿上了大街。
杨凯乐默默地系好安全带,他此时有点后悔让伍三一坐在了驾驶位上。
特护病房门外站着两名女警,严阵以待的模样,伍三一没再往前走。她问过了值班护士,割腕,但好在发现及时,人没事。走廊的电视上正在播报晚间新闻,男主持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着“今日,溽城警方疑似刑讯逼供,至嫌疑人自杀未遂,目前警方还没给出具体回应……”画面中,马觉站在市局门口被团团围住,周围人的话语像机关枪一样不停歇地对着他开火,他平静地回应,“事情如果有进一步的发展,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大家。”
伍三一望着画面摇摇头,“他看上去不太妙啊。”
杨凯乐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等一会儿再喝,现在有点凉。”
伍三一接过水握于掌心,看着电视发问,“是秦磊吗?”
“说不准。”杨凯乐在她身边坐下,“想要毁掉夜皇后,再建一个夜皇后的人有很多。”
“可他们似乎是要毁掉汝城警察的形象。”伍三一虽然对警察总体程不信任态度,但对于这种明摆的诬陷,她认为着实下作。
杨凯乐云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道,“先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把警方扔在火里当燃料,然后在火越烧越旺之时,把火引到夜皇后的头上。这样做比直接宣传夜皇后有问题更可靠,因为人们会认为自己挖掘出来的才是真相,喂到他们嘴里的反而会产生怀疑,所以给大众一点想象空间,他们自己会把故事编下去。”
马觉赶到时,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新闻联播。他身型削立,步伐稳健,看上去倒比平时还要稳妥些,有了刑警队长该有的架势。两个女警同他交谈了一会儿,他又去找医生问询了一圈,待一切处理完毕,才默默地来到了伍三一和杨凯乐这边。
杨凯乐从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罐咖啡递给他,纵然他一副指挥若定的模样,但眼中的红血丝骗不了人,尼古丁和咖啡因,他至少需要其中一样。
“赫茜为什么会自杀?”伍三一问出了心中最大的不解。
“出事到现在,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让我想想。”他拉开拉环,猛灌了一口咖啡。为了夜皇后的案子,他连着熬了几天几夜,只不过在最不容易出事的午间,稍稍睡了一个小时不到,便被人强行摇醒,告诉他嫌疑人自杀了。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局长的电话已经打过来,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问他为什么要对已经自首的嫌疑人严刑逼供。自此,他一直紧绷的那根神经啪地断开,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掉了下来。
他在脑海中梳理了无数次事情的经过,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每个环节都出了一点小问题——看守的警员急躁了些,安检的警员粗心了些,假消息传播的快了些,媒体来得多了些,他的脚下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即使再小心,但处于网中,总有被黏住的时候。
“为了让她开口,提到了那个还在ICU昏迷中的服务生。”他看出了赫茜的情绪不稳定,所以一直没有过分地去审讯,看守的小孩儿气不过,对赫茜说她害死了一条无辜的人命,她是个杀人犯,于是赫茜便简单粗暴地决定一命抵一命。自责与懊悔的能量,对某些人,是致命的。
伍三一环抱双臂,靠在医院冰凉的铁质椅背上。在这场巨大的漩涡中,赫茜是那个最微末、最不值一提的人物,也许正是这样,才会被反复地、毫无怜悯之意地利用,想到这,她又开始嘲笑自己,既然都想到了是利用,还会期待利用之人有怜悯之意,伍三一,你是越活越拎不清了。
“我能见见她吗?”
马觉的目光散向走廊深处,瞳孔并无焦距地说道,“抓紧时间吧,这件案子很快不是我负责了。”
伍三一点点头,她没什么安慰的话要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无数次的不尽如人意,只有一直向前,才能把那些不如意甩掉,马觉比她多活了快一倍的时间,道理自然比她懂得多。再说,她也无法想象自己安慰马觉的画面,想想就怪瘆人的。
马觉带着他跟两个女警打过招呼,让她自己进入了病房中。杨凯乐静静地坐着没动,手中捂着伍三一那瓶没有开打的水。
赫茜两只手被手铐卡在床沿,左手腕包裹着纱布,因为失血,她的脸色显得过分地苍白,见伍三一走进来,她没什么反应,眼睛看着地面,双唇紧抿着。
伍三一搬了把椅子坐在她的右手边,她不想让赫茜每次同她说话时都会意识到自己自杀过这件事。“你好,我叫伍三一,是一名私家侦探。”也许是她名字和身份的特殊性,赫茜抬头瞄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下去。
“我知道,跟一个我这样的陌生人聊天,并不容易。”
赫茜含糊地说了一句话,伍三一并没有听清,“不好意思,你能再说一遍吗?”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我就是想死。”她说话时语调冷酷而平静,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演成分。伍三一对这样的平静十分熟悉,她没有表达悲伤或担忧,抑或是说一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她只是坐着,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赫茜抬起头看向她,也许是对她的沉默感觉到有点困惑。伍三一把目光迎了上去,“你有这样的感觉多久了?”
赫茜毫不迟疑地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