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
-
伍三一突然意识到,她放那把火也许不是要烧了夜皇后,而是想烧死自己。她没有顺着赫茜的话表示出震惊,而是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活了这么久的?”赫茜耸了耸肩。
“我去过你工作的蛋糕店,环境很好,老板人也很好。”她适时地转换了话题,
赫茜一听是讲她工作的事,短暂地有了些活力,立刻回答说,“我平时会帮他们包装和陈列,还有外送。我是一个好员工,说不定等我出去了……”她说到这,话音戛然而止,再次恢复到那种麻木的状态。
在不幸的命运中,最大的痛苦是曾经快乐过,伍三一想起烟花下,那个小房间中,一个孤独而期待的身影。她深刻地了解节日对某些人来说是一种折磨,外面欢乐的氛围和一个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会让人感到刺痛,满街满巷、手机电视上的庆祝画面仿佛在告诉他们,只有他们是孤单的,他们被社会抛弃了。他们会恐惧,会妄想,会焦虑,会觉得未来是重复的孤独和无聊,那像深渊般的日子在等待着他们。
“你一直在等你母亲的消息?”
赫茜像是被窥探到了外人绝对无从知晓的隐私,有了一瞬间的震惊,她不安地晃动了一下手臂,手铐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伍三一并不想把她激怒,转换了一个柔和一点的问题,“能跟我说一说你的家人吗?”
她眉头一皱,似乎不想谈论这个,但紧接着她呼出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后,静静地开口,以一种没有感情,只是罗列事实的语调。
“我进少管所没多久,我爸查出了肝癌晚期,三个月后死了。我大哥、二哥已经结婚生子,都搬到了城里住。我妈有三个孙子孙女要照看,她很忙。”说完,她像是交了作业的学生,长舒了一口气。
“你妈去少管所看过你吗?”
“没有,有点太远了。”赫茜说话时,左手指在不停地拽弄手腕处多出来的一节绷带。
“你呢?”伍三一意识到她的陈述中并没有将自己算进去。
“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妈怀我是意外怀孕,她身体问题不能堕胎,于是把我生下来。我从出生就是多余的那一个,是个错误的存在。”
自此,整个故事有了头绪,一个不被期待的出生,一个被父母忽视的成长,过早地被家人所抛弃,在社会上漂泊无依,她即痛恨这个世界,也痛恨自己,于是一次又一次想要一把火烧掉所有。
伍三一的心揪了一下,自焚是多么痛苦的死法啊。她伸手抚摸赫茜的头顶,像对待孩童般,轻柔地拍了拍,这个比她还大5岁的女人,突然间委屈地红了眼眶,她的声音中有了起伏的情感,“我想……”她哽咽了一下,“我想要听她跟我说句话,我想知道她还在乎我。”说完这句话,她便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像每一个渴望得到父母关注的孩子一样。
马觉猛地推开门,看到里面的情景,愣了一秒,又默默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伍三一拍着她的后背,时不时用纸巾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等她抽泣声逐渐平息下来后,轻声问道,“能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那天……那天特别冷。”赫茜磕磕绊绊地开口。“店里的外送订单不多,都是我在送。那天送去夜皇后的订单是顾客提前一周订好的,那个蛋糕很贵。我骑着电动车走在大街上,空气很冷,我缩着脖子还是能感觉到风不停地从脖领灌进来。大街上满是过年的气氛,人也比往日多了许多。在路上顾客连续打了三个电话催我,但那天新华路发生了交通事故,现场被封死了,我没办法只好绕了一大圈,到达夜皇后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10分钟。我去那里送过很多次蛋糕,一般认识的服务员都会让我进去,但那天门口的服务员我没见过,无论我怎么解释,他死活不让我进,顾客又一直在催,我实在急了,就趁他离开的一小段时间偷偷上了楼……我平常不会这样做的。我跑上楼,找到包厢,推开门,可里面只有生日布置的气球和鲜花,一个人都没有。我打电话给顾客,他说‘行,放那吧’,我听到电话里有人问他‘是谁’,他说送蛋糕的,已经到了,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出发……我当时有点失落,然后我手机响了,是短信的声音,我很少跟别人联络,所以我以为是……她,不过不是,是春节期间,预防火灾的短信。然后我掏出了打火机,我平常不会带打火机,但送货时会随身携带一个,以防顾客需要点蜡烛。”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以便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狡辩。“我当时觉得很累,也很生气,就把桌上的纸巾盒点燃了,火势很快烧到桌布,烧到各种装饰物,后来整个房间疯狂地燃烧起来。我没想走,但有个服务员冲进包厢把我拉了出去,我被人流推着走下楼,离开了夜皇后。”
赫茜说完,低垂着头,手指不停地拉扯腕间的绷带。
伍三一的脑海里浮现出各种画面,寒风中她一边着急赶路,一边不让蛋糕受到颠簸;夜皇后门口她满头大汗地与人解释却遭到拒绝;包厢里她无所适从地看着蛋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不停催促;听到铃声她欣喜地打开手机又失落地关闭;她等着迟迟不到的消息,心中泛起剧烈的痛,深入骨髓的孤独缠绕着她整个人生。
伍三一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感到了悲痛。这一次,赫茜平静地看着她,那平静是有生命力的。她没有说话,伍三一却仿佛听见了一句轻声的安慰,“我没事”。
“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在哪里吗?”
赫茜犹豫了一下,“他说如果把手机上缴,她……我妈就永远联系不到我了。”
“他?”伍三一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店里的一个顾客,偶尔来店里碰上,我们会聊聊天。”
“他知道你放火的事情?”
赫茜轻微的点了下头,“他是个好人,是他鼓励我来自首的。”
伍三一心想这个年头能被称为好人的人可不多,除非他还是个屁孩,5岁以内的小孩勉强算半个好人。
“警察需要你的手机来印证你的证词,我不会让你妈联系不到你的。”伍三一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知道那唯一的可能,这年代,如果想联系,没谁联系不到谁。
“在蛋糕店的储物柜里。”赫茜的脸上露出一抹简单的微笑,那笑容好像在说“你是个好人”。
在外等待的马觉听完伍三一转述的证词,便前往蛋糕店去找手机。伍三一扫视了一圈,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发现了杨凯乐,她走过去静静地坐到他身边。“我以为你会坐在原地。”她对他的揣测总怀有某种一厢情愿的味道。
杨凯乐敲了敲电脑,“原来那地方信号太差,但好在你聪明,知道我不会走太远。”其实无关乎聪不聪明,是我笃定你找得到我,而你笃定我不会走远。
“你说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没有遇到张爷爷和阿福,我会不会也和赫茜一样,那样无奈而痛苦地深陷在孤独中,存在或不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任何差别。也许我也会像她一样,总想着放一把火,烧掉自己,烧掉世界。”
杨凯乐的记忆中,伍三一从没有如此的自我怀疑,她的人生可以用简单的两个字概括——彪悍,她会一脚踹开所有的藩篱,像个英雄一样闪着金光登场,然后一路叫嚣着把怀疑自己的人全部干掉,包括她自己。
他一手揽过她的肩,“有首歌唱得好,叫《没有如果》,‘如果’是这世界上最没事儿找事儿的一个词。你就是你,你遇见了我,遇见了张爷爷和阿福。这个世界没了谁都一样,即使像我这样的天才,立马嘎了,世界也照转,不会快一分,也不会慢一秒。至于你会不会放火,有待商榷,毕竟您了啥事不敢做!不过我由衷地希望你没有这个想法,毕竟装修房子不容易。不过万一你哪天真有这个想法了,跟我说,别在心里憋着,我带你到江边放烟花,成宿成宿地放,直到你放腻歪了,见到烟花就想骂人。”他嘴上说着不着四六的话,目光却专注地看向伍三一,在嘈杂的大厅里,仿佛把世界劈出个宁静缝隙,只有他们两人存在着。
伍三一一个巴掌甩拍在杨凯乐头上,吼道,“快呸!呸三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杨凯乐乖乖地对着天花板呸了三口,然后嘀咕着,“靠!喷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