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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杨凯乐没有遵照约定送伍三一回家,而是重新带回了自己的家里。他在一楼的床上铺上柔软的毯子,把被罩也换成了更加软绵的材。伍三一提不起兴趣对他这种哄小孩的方式进行嘲讽,只是默默看着一切发生,仿佛周遭所有都变得与她无关。她深知自己掉进了情绪的漩涡,越挣扎便会越难受。她钻进被子,躺下,麻木地闭上眼睛,空洞的心中始终抱有一个信念——都会过去的。
      杨凯乐合着衣服躺在她身边,床很大,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人的距离。他侧过脸,望着伍三一苍白的面容,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扭曲的痛苦,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酸涩难忍,他仍旧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的功夫,伍三一便消失了,消失于这个对她不算友好的世界。
      伍三一睡到后半夜突兀地醒来,没有任何预兆的、瞬间的清醒。她望着天花板,出神了一阵,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下床。密实的地毯阻隔了脚底的凉意,她赤着脚,一步步走向洗手间。她并不不知道进洗手间要干嘛,只是被内心那想要逃离的欲驱使。她呆滞地站着,有意不去看镜中的自己,目光无意间飘落在吹风机旁的架子上,她的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那。她走过去,摸着干燥的织物,麻木的心好似被一只柔软的手捏了一下,鲜活了过来,“骗我。”
      黑白相间的管状壁灯发出柔和晦暗的黄光,杨凯乐坐在玄关通向客厅的台阶上,双肘撑住膝盖,将头埋进两掌之间。听到伍三一走出来的声音,他摇晃着抬起头,半阖的双眼中带着困意。伍三一微微诧异,“你怎么起来了?要上厕所?”
      杨凯乐一手撑着头摇了摇,“不上,看你醒了。”
      伍三一只觉得后半夜特有的孤寂底色被坐在台阶上的杨凯乐全部冲散,他坐在温暖的、深灰色的台阶上,弓着背,迷迷糊糊地,等她,用行动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时时刻刻的。
      她走到台阶前,轻轻揉搓他的头发,他惯常留有些长度的头发,从不剃至很短,所以摸起来有一种独特的松软感。杨凯乐抓住她的手腕,缓缓站起身,扶着她的手从自己的脖颈一路下滑过背部,最后停留在腰间。这个看上去满是暧昧的动作,却被他做的十分温馨,似乎只是想让伍三一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似的。他懒懒地松开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一副要醒不醒的样子,抱着她走回了床上。
      伍三一向来不喜与人这般的亲昵,似乎亲昵是一种恼人的东西,会让她坏了脑袋。杨凯乐身上的温度比她高一些,被他环抱着会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他身上有皂角混合着某种草木的微苦味道,有点像儿时河堤旁的草地,让人莫名的舒心。
      杨凯乐帮她把被角掖好,温顺地躺在床的另一边,离她足有一个枕头距离的地方,闭上了双眼。
      暗黄色的壁灯自动熄灭,有月光透过窗帘的松散缝隙倾洒进来,带着独特的清冷之感。伍三一恻恻地望着杨凯乐,看他被头发挡住的眼角和菱角分明的下颚线,她一瞬间觉得他好像瘦了,在她并无察觉的时间里。
      杨凯乐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眼神,带着鼻音喃喃地说,“睡吧,我在呢。”
      这句话像一剂强效的安眠药,伍三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同父母并排站在一眼望不见底的楼顶边缘,有风呼呼地吹来,吹散了母亲的长发,吹开了父亲的衣襟,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倏忽间,父母一跃而下。她飞奔着跑到楼底,看到父母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血迹,亦没有气息。极度的绝望将她淹没,她感到全身发麻,在混杂着庞大的未知恐惧面前无能为力,她不相信地疯狂叫喊着“NoNoNoNo……”,试图否定时间,否定眼前的画面,否定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但喊声却阻止不了任何。
      她睁开眼,有晨起清亮的阳光透过白色的麻质纱帘照射进来,梦中的绝望感依旧萦绕于全身,她从未想过会再一次体会如此的痛彻心扉。实感渐渐回归,她昏沉的脑中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父母已经死了快二十年,还好他们不会真的再死一次。
      杨凯乐穿着松垮的白色T恤,腰间围着黑色的围裙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睥睨她,像某种智商欠缺的大型犬类。
      “我做噩梦了。”
      “梦都是反的。”
      “我梦见我爸妈在我眼前从楼顶跳下去死了。”
      “穿衣服睡觉容易大脑供血不足。”
      “我不停地喊NoNoNoNo……”
      “你的英语水平的确喊不出别的词儿。”
      伍三一闭了闭眼,绝望之感已无从寻觅,取而代之的是想要挥拳的冲动。杨凯乐如狗一般灵敏地察觉到伍三一身上散发出了某种不明的杀意,他识趣地向后退了两步,试探性地询问道,“你那有限的英语水平影响你吃早餐不?”
      不知是格外好的阳光,还是晨起运动的功劳,坐在餐桌前的伍三一神清气爽,津津有味地嚼着煎蛋。杨凯乐一手揉着胸口,一手将小米粥推到她手边。伍三一端起碗,几口喝干了所有米汤,剩半碗米粒团在一起。没等杨凯乐咽下最后一口稀饭,她便得体地从他手中拿走了碗,顺带着其他餐具一起端到水池边,撸起袖子,大张旗鼓地刷起碗来。
      杨凯乐听着身后叮叮当当的声响,又好笑又无奈地扬起了嘴角,伍三一刷碗,还真是癞蛤蟆给鸡拜年,哪哪都不挨着。“啪嚓”一声,白色的骨瓷盘子,卒。他默默地拿起扫帚,将地上的瓷片清理干净,而后扶住伍三一的肩膀,“不就是查赫茜吗?犯不着您这么大动干戈。”
      伍三一本可以直接管马觉要赫茜的资料,但警方查到的资料虽然正确,可总会少了些细枝末节,就像一棵树,你如果只是看主干,是看不出它有多繁盛的。况且,她对杨凯乐的信任,总要比对马觉的多一些。
      马觉像是猜到了伍三一会这样做,他让赵新一早带着赫茜的资料守在了侦探社楼下,伍三一刚下了车,就看见赵新坐在李叔的面摊前大力向她挥手,随后下车的杨凯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伍三一身后,幽幽地说道,“他这胳膊,再挥两下怕是要断了。”
      伍三一坐到赵新旁边,李叔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小伍,吃什么?”
      “吃过了,李叔。”
      李叔也不在意,继续煮他的面。
      赵新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伍三一,“马队让我给你的,里面是赫茜的资料,他还说警队能查到的资料都在这了,让您的朋友不要重复劳动。”显然,他对这句话并不理解,只是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了伍三一。
      伍三一跟赵新道了谢,准备离开之时,又被赵新叫住,“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找我。”伍三一只当是人与人之间例行的客套话,简单的点了点头,送给他一个微笑。“我是认真的……赫茜看上去不像是坏人,我想帮帮她。”
      伍三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望着他,笑了,“人可以是看上去的样子,也可以不是看上去的样子,‘看上去’是最会骗人的把戏了。赵警官会不会太天真了一些?”
      赵新听出了她话语间的戏谑与嘲讽,却毫不在意,仍旧一脸真诚,“我刚实习那会儿,碰到一个老警察,他既是我师父,也是我搭档。他说他刚当警察那会儿也像我一样,看到血都害怕,可后来他可以一边拉着装尸体的袋子下楼,听着脑袋在台阶上撞得咚咚响,一边和身边的人笑着聊前一晚的球赛。他说当刑警就是要把人往简单里看,犯法了就该抓,没犯法就不能抓,如果把这事往复杂里想,不肯放过自己,结果就是把自己耗死,也抓不了几个罪犯。”
      伍三一点点头,“我觉得他说的对。”
      “可他最后死在抓犯人的路上。那是个已经盼了的案子,证据不足,嫌疑人无罪释放。他不应该继续追的,但他知道那个人究竟做了什么,其实他把那个人抓回来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他就是要把他抓回来。他最后跟我说,把人往简单里看,但如果做不到,那就做到问心无愧。”
      伍三一抿了唇,“赵警官不忙吗?”
      赵新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我手上好几个案子,不过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跟我说,我一定能挤出时间来做,不会耽误你的。”
      “这话你应该去跟你们马队说。”
      “我跟他说了,他让我来找你。”
      伍三一心想这人还真是一点不藏着。马觉摆明了已经把这件事丢给了自己,毕竟是刑警队长的一个人情,总不会太过轻易的送给她。她转过念,又看向赵新,像自己这样阴沟里出来的人,面对他颗的赤子之心,想要显得不狭隘,其实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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