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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马觉的电话来得很及时,及时到铃声响起的一刻伍三一正好把最后一口面汤咽下肚。嫌疑人找到了,这个消息像是陨石般从天而降地砸下来,毫无征兆的在暗流涌动中砸出了个大坑。嫌疑人没有等到警方的抽丝剥茧,便良心不安地自首了,这让煞有介事的各方人马显得滑稽而可笑。伍三一不咸不淡地夸奖了一番马觉的英明神武,办案如神,马觉说“你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在讽刺我”,伍三一笑着否认,“马队长莫要妄自菲薄”。
      “你来趟局里。”马觉挑明了他这通电话的意图。
      伍三一不傻,猜得到马觉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一定是有非要她帮忙不可的事情。她和马觉之间论情谊来讲,已经算是两不相欠,经历了今晚的事情,她不想继续往这件事里搅和。如果说她之前的执念是找到嫌疑人,现在嫌疑人已经找到,她没有那救天下人于水火的圣母心,她这条小命还有事要办,不能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况且今晚被老彭搭救,这个人情要怎么还,付出什么代价还,她心里都还没有数。
      马觉听她没回应,沉默的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不得已的妥协,“算我欠你个人情,下次必定还你……溽城刑警队长的人情,有,总比没有好。”
      半夜灯火通明的市局过道里,坐满了衣着暧昧的女人,有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光头男人扶着墙呕吐,旁边的女人嫌弃地捂住口鼻,别过了脸。
      赵新站在过道尽头,远远地冲伍三一挥了挥手,披巾斩棘地挤出一条路,来到伍三一面前。
      “好久不见呀赵警官!升职了?”
      赵新不好意思的疯狂摆手,“没有没有,借调而已。”
      在政府职能系统里,“借调”是个意义微妙的词语,外人很难确切的知道它真正的含义。伍三一由衷地笑了一下,她倒是很希望这个警察能够留在市局。
      赵新轻点了下头,算是同伍三一身后的杨凯乐打过招呼。
      “走吧,马队在里面等你呢。”
      监控室里开着窗,溽城冬季的风带着潮湿与阴冷渗透进来,空气里有还未来得及冲散掉的烟草味,过道上突然有人在尖声哀嚎,听上去像是一个寡妇在守灵时哭丧。伍三一透过单向玻璃看到了审讯室里的女人,没错,是个女人,这让她有一点点意外。那女人的样貌普普通通,身材瘦削,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一条长辫子。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套装,Adidas里少了一个d。她平静地坐在那里,既不痛苦,也不得意,身上流露出一种任人摆布的无所谓态度,就像如果她在火车站排队,一个人在她面前插队,这个人也能确信她不会有任何意见。
      马觉省去了用于寒暄的口舌,开门见山地说道,“只有口供……口供都不算,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火是她放的,一晚上了,没说出任何新词儿。”他的烦躁隐藏在烟灰缸里数不清的烟头之中,伍三一微微垂下头,语气平静,“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自然是知道他想让她做什么,可有些事可以停留在心知肚明,有些事势必要宣诸于口。
      “去她家看看。”
      赵新感到奇怪,他们几小时前在那个女人的家里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但马队的语气却是笃定伍三一能找到些什么。他瞄到杨凯乐狭长的双眼中,黑沉沉的瞳孔好像某种没有生命的石头,表面一层冷冷的流光,露出满溢的阴森来,似乎某件只在他们三人之间默认的事情正在发生。
      伍三一坐在副驾驶,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杨凯乐不抽烟,在情绪极度烦躁的时候,他会嚼口香糖,似乎咀嚼这种单一的动作,能够平复他的神经。他将手探到扶手箱,从里面摸出一块口香糖,剥开银色的锡箔纸,放入口中,极致的薄荷味道在他的口腔中散开。伍三一则是静静地看向窗外,时间快速地往回穿梭,那个女人眼神中的空洞感她太过熟悉,当人悲伤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便不会流露出悲伤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没有感情,正如当年的她一样。那女人的平静刺激了她的内心,她本能地对她产生了某种敌意,是敌意,而不是同情。可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哪里来的敌意呢?
      溽城的夜深袤、倾斜,仿佛人类看不见底的内心。
      车子开进一个繁杂的小区,四处可见随意停泊的电动车或自行车,偶尔几辆商贩的电三轮挤在中间,突兀地多出一块儿。杨凯乐目测车不好开进去,便找了个空位停下。伍三一从扶手下的卡槽里扯出两张纸巾递给杨凯乐,“别嚼了,废腮帮子。”
      “放心,我这瓜子脸,咬肌嚼大了也不影响美貌。”杨凯乐接过纸巾在嘴边一擦,然后团成一团,攥于手心。
      伍三一好笑地看着他,“你懂的未免多了些。”
      杨凯乐故作惆怅地说,“知识学得有点杂。”
      小区的路可以看出有了年头,大小缝隙裂得千奇百怪,有的裂缝间已长出杂草,看来除了老旧,物业也并不作为。两人按照地址找到赫茜的家,赫茜是审讯室里坐着的那个女人的名字。蓝色漆皮的铁门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有的颜色已经暗淡,上面的电话号码变成模模糊糊的形状。
      伍三一拿出钥匙打开门,难易程度跟她用曲别针差不多,干锈的锁心扭转起来磕磕绊绊,她使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其按照既定的轨迹转动。在推开门之前,她似乎已经看到了房子里面是什么样子——极少的东西,不算温馨也并不凌乱,可以看出有人在生活,却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她看着眼前跟她的猜想如出一辙的房间,心里的某样东西沉重地掉落。
      自从门打开门后,杨凯乐的目光便紧紧贴在伍三一身上,注视着她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眼见伍三一要闭上双眼,他拉起她的胳膊便将其拖向另一边。伍三一莫名被他拉着横向行走,两只脚打架,差点扭到,还没来得及愤恨的抱怨,就看杨凯乐拧开水龙头,看到水流出后才松开了她的手臂。“你就在这作法。”他敲了敲水龙头旁边的墙。
      伍三一脑筋一绷,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不会还想用水泼我吧?”
      杨凯乐回答得理直气壮,“看情况。”说着他拿起水池下方的蓝色塑料盆,扔在水龙头下开始接水。
      伍三一看他决然的眼神仿若天塌下来这盆水也要浇到自己头上,妥协地长叹一口气,“行吧,你轻点浇。”便随着水流与塑料之间的撞击声,她一手扶墙,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眼前的景象变换,窗外有粉色绿色相间的烟花在夜空中不停炸开,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小块纯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有精致的奶油裱花和钩边。赫茜坐在桌前,似乎在等待某人的信息,时不时地会看一下手机。过了很久,她颓败地站起身,脱下身上的深灰色外套,朝门口的衣架走去,像是打算把衣服挂起来。没等挂上,她的手机响了,来了一条信息。赫茜抱着外套赶紧翻回身打开手机,“亲爱的XX银行客户,祝您生日快乐,平安健康,美好常伴。”窗外的烟花声再次响起,伴随着蹿天的哨声,她站在窗前,透过玻璃,可以隐约看到自己的身影。她像突然转了念,把手中的外套随意扔向沙发,力道不够,外套落于地面,而她并没有理会,平静地将桌上的蛋糕扔进了垃圾桶里。
      画面切换,可以听到窗外有孩子在追赶、欢笑,开心地玩。远处的小区门口张贴者红色的“新年快乐”横幅。赫茜开门进来,将自己缩成一团,蜷在电暖器的旁边的椅子上。她再次看了看手机,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外面的热闹让她不得不闭上双眼。伍三一看着她,感觉她仿佛身处一座悲伤的孤岛,独自坐在那里,没有人会来救她,没有人知道。
      伍三一睁开眼睛,杨凯乐高举水盆的动作戛然而止。伍三一眼神疲惫地看着地面,站在这间令人悲伤的房间里,她如赫茜一样被某种糟糕的感觉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想要终止一切。杨凯乐轻轻放下水盆,将伍三一的额头埋于他一侧的肩膀上,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背,形成一种松垮垮的拥抱。伍三一温软的呼吸透过他的外套钻进他的领口,一直深入到肩胛骨之间的肌肤,他什么也不说,也不动,直到感受到她的呼吸平稳,每一次呼吸都准确无误地跟随着上一次,才缓缓地开口,“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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