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52、重逢 “你……你

　　冰渊，凤仪殿。

　　“启禀魔后，南方边境有紧急消息。”水苏一袭黑衣，立在殿中，“自去年六月以来，结界附近的魔族数量持续减少，查探未发现明显异常。负责此处的魔将正在闭关，恳请魔后派人深入调查。”

　　虞南书端坐于黑色龙鳞椅上，眉头微蹙。她正在为帝泽滞留在北境寻找半夏的事心烦，边境上死几只魔物，她并不在意。但身为魔后，她不能在属下面前流露半分懈怠。

　　待水苏汇报完毕，她公事公办地道：“你亲自去一趟，仔细查探，有任何发现立即回报。”

　　水苏领命离开。沿南方边境巡查数日，终于在东方某处结界附近察觉异样。

　　原本密集冲击结界的魔族被一道无形界限分隔，中间空出一片百丈见方的空白区域。空气中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有阵法布置于此。

　　她没有贸然闯入，寻了一处隐蔽角落藏身，收敛气息，暗中观察。

　　——

　　隐灵阵内，江浔率天机戍卫站的修士清完阵中最后几只魔物，依次撤离冰渊。

　　负责善后的苏慕梨，收起放置在中心处的阵盘。

　　失去阵法掩护，她的身影显现在因为没有魔物而显得有些空旷的结界旁。

　　她正准备带着阵盘离开，身后一股寒意陡然逼近。她身形急转，一把匕首已抵在她后心，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一道冰冷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别动，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苏慕梨听到这个声音，面上神情几度变幻。最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对方交汇。

　　因为苏慕梨的动作，原本准备痛下杀手的水苏，看清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后，手中匕首脱手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低喃一句：“半夏……”

　　声音发颤，像是怕一出声眼前的人就会碎掉。确认这不是幻象后，她猛地绕到苏慕梨面前，伸手将她抱住，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你……你竟然还活着！”

　　苏慕梨左手轻拍她的背部，右手再度开启阵盘，将两人笼罩其中。

　　乍然重逢的欣喜之情平复下来后，水苏松开抱着苏慕梨肩膀的手，退后一步，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与不甘：“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这些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只有少主一直坚信你还活着，他为了寻你，进入北境两年未归。”

　　苏慕梨心中一动。

　　她默算一下，帝泽离开冰渊的时间，恰好是纪瑄下山除魔之前。那次结界被破、魔族涌入北境，是否与他有关？纪瑄遇到的“魔族高手”……会不会就是他？

　　这些念头在苏慕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收回思绪，望着水苏面上的关切之情，轻声解释道：“我死过一次，重新活过来时，修为尽失，同时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因此，没有回去找你们。”

　　水苏皱眉，不解地问道：“什么事能让你抛下我们所有人？你可是白羽司司主、魔后的得力助手……”

　　她心底加上一句，还是少主的恋人。

　　苏慕梨在听到“魔后”二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冷意，又迅速压了下去。

　　虽然她很想立刻揭穿虞南书的真面目，带水苏离开，但水苏的本命偶未解，仍处于魔后的控制之中。一旦水苏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决意回去，面对魔后时却控制不住思绪，被察觉就是身死的下场。

　　她不敢拿水苏的生命冒险，犹豫片刻，摇头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我找到解除本命偶的办法，一定会告诉你一切。”

　　水苏从“本命偶”几个字中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试探性地问道：“此事与魔后有关，对吗？”

　　苏慕梨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今日就当做没有看见我。”

　　水苏想起这次出行的任务，“结界附近的魔族都是死于你之手吗？”

　　苏慕梨点了点头。

　　水苏内心挣扎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年幼的她在万魔窟中险些成为魔物养料时，半夏将她救出的场景，她欠半夏一个人情。

　　思量过后，她道：“这些魔物的死活魔后并不在意，此事我可以暂且替你瞒下。只是，我希望将来你能给我一个可以原谅你的理由。”

　　两人分别。水苏又在边境停留数日，才返回魔宫向虞南书复命。她按苏慕梨所言，没有提及半夏的行踪，也没有提及结界附近的异常。

　　虞南书原本就不在意这些小事，听罢只是挥手让她退下。

　　水苏退至殿门时，听到虞南书对邵离说：“你去找到他，务必把人带回来。”

　　水苏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因她的隐瞒，天机戍卫站的除魔行动得以继续，未被魔宫察觉。

　　——

　　岁月匆匆，转眼又是一年五月。

　　经过一年历练，苏慕梨的修为已经稳步提升至金丹后期。戍卫精英榜上总积分超越江浔，位列第一，成为北境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除魔人。

　　霜寒峰上，纪瑄选择在望月崖那棵棠梨树下冲击金丹。

　　他盘膝坐于树下，闭目之前，望向清虚洞府的方向，那儿空寂无声。苏慕梨不在，他只能自己走过这一步。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汇聚，逐渐凝成金丹的雏形。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碎裂感骤然袭来——当年丹碎时的剧痛，像一道旧伤被重新撕开，他咬紧牙关，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痛意终于褪去。他缓缓睁开眼睛，内视丹田，一颗金丹正在平稳地旋转。没有天象异动，没有雷声贯耳，只有棠梨树上，几滴被灵力震落的露珠轻轻坠下，落在他膝前的衣袍上，洇开细小的湿痕。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传讯玉简。

　　“小姐，我成功结丹了。”

　　——

　　第二日，望月崖边，来了位不速之客。

　　柴钰站在三间木屋前，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那座静谧的小院。想起师父杨昊然的嘱咐，虽然心中不情愿，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纪师弟！”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回荡。

　　纪瑄坐在屋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应声。他端着茶，看着窗外的棠梨树，想起当年自己金丹破碎、跌入泥里时，师父的冷漠以待，柴钰的不闻不问。

　　柴钰叫了三声，纪瑄才缓缓走到门口。

　　“柴师兄。”他淡淡地拱手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柴钰压下心底的尴尬，脸上堆着笑，亲热地道：“师弟，许久不见，听闻你再结金丹，师兄特来祝贺。”

　　纪瑄语气平淡：“心意已领，多谢师兄关心。我要修行稳固境界，师兄请便。”

　　柴钰听出他话中的逐客之意，连忙为之前的事情解释：“师弟，你当时传讯给我时，我正在处理事情脱不开身，没有看到。事后得知情况，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都已经修理过了——”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昨日纪瑄再结金丹后上报内务堂。师父杨昊然得知此事，想起还有这么一个流落在外的极品灵根徒弟，今日一大早便把他叫至峰主大殿，命他无论如何都要把纪瑄带回烟霞峰。

　　可此刻，看着纪瑄淡漠的神情，柴钰知道，他与师父在纪瑄遇到困境时的冷漠与无视，已经无法弥补了。

　　“师弟，师兄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随师兄回去吧。”

　　纪瑄看着他，没有表态。

　　柴钰转而又道：“你是烟霞峰的弟子，一直住在霜寒峰。算怎么回事？”

　　丹碎至今，将近三年时间，纪瑄在烟霞峰感受过从天堂跌落地狱的待遇，看过他们真实的嘴脸，心中对烟霞峰已经没有丝毫留恋和归属感。是他们一步步将他推开，是霜寒峰收留了他。

　　现在，听着柴钰问出这句话，他只觉得好笑。

　　他是修行天才时，师父和师兄眼中能看到自己；他沦落尘埃时，他们对他弃之不顾；如今他再次结丹，他们便又想来拉拢他。

　　这样的虚伪和功利，让他感到恶心和厌倦。

　　他已不再是昔日单纯赤诚的少年，但幸好，还有苏慕梨，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始终待他如初。

　　想到这里，他冷冷地道：“在是烟霞峰浩然真君的弟子之前，我先是我家小姐的仆人。我家小姐离开之前，命我在这里好生休养。小姐没回来，我不能离开，还望师兄见谅。”

　　柴钰站在门口，半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