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51、约定 “等你回来

　　又是一年五月。

　　时光荏苒，苏慕梨成为驻防修士已有一载。岁月在她脸上并未留下痕迹，仍是当初刚踏出浮玉山时十七八岁的模样，但气韵已截然不同。

　　初时那份迷茫与无措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从容。边境的血与火磨出了她身上的凌厉之气，而与纪瑄、李柠、姜颂、孔铭他们的羁绊，又让这份凌厉底下多了一层温度。

　　如今她在戍卫精英榜上稳居第一，总积分仅次于驻守边境十年的江浔，是这届驻防修士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因天机戍卫站的其他修士在多次进入冰渊后，需要时间炼化体内吸入的魔气。一些与江浔交好的其他站指挥使便趁机向他借人——尤其是有太玄宗修士驻守的站，苏慕梨去得最勤。

　　此刻，她正在天威戍卫战驻守的这段结界内，与应怀瑾等人并肩作战。

　　隐灵阵内，五位驻防修士面对数十只魔物，苏慕梨一人独战三只，为其他人分担压力。应怀瑾解决掉面前的魔物后立刻过来支援。

　　苏慕梨曾怀疑过应怀瑾与风禾之死有关，此刻看他除魔时杀伐果断、毫不手软，心中那根弦松了几分。

　　略一分神，未能及时避开侧方魔物的一道攻击，黑曜袍袖口被划破，血珠渗出。

　　“小师妹，切勿分心。”应怀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苏慕梨收敛心神，剑势重新凝住。几人合力将数十只魔物斩杀殆尽，灵力耗得七七八八，决定撤出结界，返回戍卫站休整。

　　退出结界，应怀瑾递来一颗复元丹：“你现在可是戍卫站的大红人，要保护好自己，打斗中分心是大忌。”

　　苏慕梨接过丹药送入口中：“三师兄说笑了，我不过是仗着体质特殊罢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应怀瑾点了点头。

　　最初苏慕梨修为超过他时，他曾激发斗志想要守住作为师兄的尊严。但随着小师妹在驻防修士中的名声越来越大，关于她的传奇事迹越来越多，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好争的了。

　　如今看着她，只觉骄傲。那种骄傲不带任何杂念，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在天威戍卫站分批与不同修士进入冰渊半个月后，应怀瑾等人需要清除体内魔气，苏慕梨便御剑返回天机戍卫站，向江浔报到。

　　江浔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态，心知她奔波于各个戍卫站之间，辛苦异常。于是，温言道：“给你几天假，好好休息。”

　　“指挥使，我状态很好，可以随时进入冰渊。”

　　江浔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别人都说他是战斗狂人，他觉得苏慕梨才是。面对除魔这件事，她总有使不完的劲。

　　虽然明白她那份执着后面压着的是父母之仇，可不管作为上司还是师叔，他都担心她的身体。

　　看着她眼底下的一片倦色，江浔坚持道：“你需要休整三日。这是命令。”

　　苏慕梨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江浔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得遵命道：“是，指挥使。”

　　回到房间，苏慕梨坐在床边，准备听从江浔的命令好好休息一番。长时间的驻防与战斗，确实让她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传讯玉简上突然传来灵力波动。点开，是纪瑄。

　　“风清门等门派的灵石，我已按时送去。从他们那里收回来的资源根据孔铭等人的需求分了。剩下的我替你收着，等你回来再处置。”

　　苏慕梨放松身体，斜靠在榻上，这次，她没有以文字回复，而是传音道：“你修炼中若需要灵石，尽管把那些东西卖掉自己用。”

　　纪瑄听到玉简中传出苏慕梨的声音，嘴角微弯，同样传音回复：“李柠师姐和孔铭他们常会给我送些对修行有益的丹药，我目前没有什么需要的。”

　　苏慕梨想了想，“那就先放着吧，等我回宗，咱们一起去坊市卖掉。说起来，你还没有去过坊市吧？”

　　纪瑄将这条讯息反复听了三遍，确认苏慕梨是在邀请他一同逛坊市，心中一阵狂喜。

　　他压下激动，回复道：“确实没去过，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

　　苏慕梨又补问了几桩事，纪瑄告诉她无涯峰内门比试快开始了，李柠、孔铭、林昭希、钱明峻都报了名。

　　“希望他们都能好好发挥，拜入心仪的师长门下。”苏慕梨坐直了一些，“你如今修行进度怎么样，还顺利吗？”

　　感受到苏慕梨话语中的关心，纪瑄语调微微上扬：“我白天用你留下的玉牌去妖兽秘境历练，晚上引气炼灵，三个月前，修为已经至筑基中期。”

　　苏慕梨开心地道：“照这个速度，等我回去时，说不定你已经重结金丹了。”

　　纪瑄道：“我努力。你在那里，一切都好吗？”

　　苏慕梨微微一笑：“还不错，虽然有些累，但每天都很充实。”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苏慕梨拣了几件戍卫站的趣事讲，声音渐渐低下去，困意像水一样漫上来。她躺下，闭上眼，睡得比过去一年都沉。

　　梦里隐约是望月崖的木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

　　六月中旬，丹桂飘香，李亦理出关，修为再进一步，踏入元婴后期。

　　这一日，恰逢太玄宗无涯峰门内比试开启。李亦理踏出峰主大殿，御前往无涯峰，在丹堂比试的台下，悄悄看李柠炼丹。

　　李柠手法娴熟，神情专注，从容自若的样子与她练剑时判若两人。

　　李亦理趁无人注意时，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庆幸柠儿没有因为自己而在剑道上耽误太久。

　　经过激烈角逐，李柠炼制的丹药在众多参赛者中脱颖而出，位列第一，被百草峰峰主楚蓝收为弟子。一同拜入楚蓝门下的，还有同样表现出色的孔铭。

　　最后一日的剑堂比试中，林昭希拜入霜寒峰汪庆长老门下；钱明峻拜入烟霞峰谭峰长老门下。与他们同场比试的齐思源与尹翊落选，只能等待下一届。

　　李柠搬去百草峰的前一晚，李亦理召集几位留在宗门的弟子，举办了一个小型的饯行宴。

　　李柠道：“父亲想女儿时，可随时前往百草峰看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落座时她眼里的不舍谁都看得出来。

　　李亦理端着酒杯摇了摇头：“不一样了。明天起你就不再是我霜寒峰的弟子了。”

　　冯清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李柠侧脸上，片刻后垂下眼，心底涌起一阵淡淡的忧伤。

　　东山倒是释然，看到李柠终于能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他替她高兴。

　　自从破除心魔，他眉宇间的那层郁气散了，李亦理偶尔看着他，恍惚会以为是很多年前的风禾坐在那里。

　　月悬中天时，冯清与东山相继告辞，把时间留给父女二人。

　　李亦理又叮嘱了几句去了百草峰后的琐事，末了，看了看她，终是开口：“东山……就是你大师兄。”

　　李柠听闻此言，嘴巴微张，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光芒，随后又被喜悦所掩埋。

　　“爹，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她红着眼睛问道。

　　李亦理轻叹一声：“爹看出你对大师兄不只是同门之情，觉得按下此事不提，慢慢的你就会忘了。但现在，爹觉得你长大了，应该知晓此事。”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想去就去吧。只是事关东山安危，别声张。”

　　“嗯。”李柠应了一声，跑出大殿。

　　——

　　东山盘腿坐下不久，就听见李柠来访。将她请进洞府，见她双眼泛红，似刚哭过一般，心中不禁一紧，“发生何事了？你为何如此伤心？”

　　李柠这才想起，自从东山拜入爹爹门下，他从未叫过自己师姐。

　　她望着他此刻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心中不禁感叹自己的愚钝。

　　明明初见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便萦绕心头，为何自己从未往那个方向去想？明明那么多相似的细节，自己为何会忽略？

　　想到此处，李柠眼中泪水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滑落，好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声：“大师兄。”

　　东山听到这声称呼，心头一颤。片刻后，他卸下了这几年一直撑着的那个壳，微微笑起来，声音低而轻柔，像很久以前那样应了她一声：“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