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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西游篇-画卷演玄机 明道验禅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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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长安的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酒旗招展,百姓们面带笑容,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嬉戏,茶楼里传来说书人的声音,讲的是大唐的盛世繁华。
李世民站在大明宫的城楼上,看着他,笑容满面:“御弟,你看这长安,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何须西天取经?那些经文,于这盛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唐僧站在大明宫的城楼下,看着眼前的长安——屋舍俨然,商贾往来,百姓丰衣足食,当真一派盛世景象。他想起自己西行的初衷,是为了取回真经,普渡世人,可如今,这世间已然这般美好,经文,似乎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他缓步走在长安的街头,看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穿梭人群,看着浣纱的妇人坐在河边笑语盈盈,看着读书的学子围在槐树下高谈阔论,心中一片柔软,却又隐隐空落。
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忽然顿住。街角的阴暗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墙角,破碗里空空如也,冻得发紫的手指还在颤抖;不远处的驿站旁,年轻书生对着官府告示捶胸顿足,只因官吏贪墨,他的功名被人顶替,冤屈无处可诉;巷尾的药铺外,母亲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泪流满面,手里攥着的几文钱,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
盛世之下,仍有阴影,像蛛网般缠在光明的角落。
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道:“御弟,他们需要的是治理贪污腐败,是需要一份谋生的工作。还是经文,经文要如何渡他们才能让他们沉冤昭雪,有钱治病?”
唐僧的目光掠过那些在阴影里挣扎的人,指尖微微收紧,九环锡杖在袖中轻轻震颤。他想起西行路上见过的白骨累累,想起那些因愚昧而自相残杀的村落,想起那些因贪婪而祸国殃民的奸佞,心口骤然一沉。
他缓缓转身,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长安盛世,固然是万民之幸,可光明所及,阴影便生。那些经文,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刺破阴霾的炬火。”
“渡化那些贪污腐败的官吏,让他们知敬畏、明是非,懂得为官当以百姓为先;渡化那些愚昧无知的百姓,让他们辨善恶、识因果,明白行善积德方为立身之本;渡化那些深陷苦海的人,让他们存希望、守本心,寻得一条走出黑暗的路。”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宫墙,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有风沙漫天,有妖魔环伺,更有他尚未完成的使命:“贫僧西行,取的从来不是卷帙浩繁的经文,是人心的光明。这长安再好,也不是贫僧的终点。”
大明宫的光影渐渐淡去,朱雀大街的喧嚣化作寂静,唐僧睁开眼时,手中的九环锡杖,正散发着淡淡的佛光。
同一刻,云端之上的凌霄宝殿,却正响彻着金箍棒砸击金砖的轰鸣。
殿内梁柱簌簌发抖,尘埃簌簌落下。方才他赌赢了如来——那番翻出佛祖手掌心的光景,此刻还在眼前晃悠。如来金身佛光黯淡,退到南天门外,再无半分“掌中佛国”的威压,只淡淡道了句“泼猴,你赢了”。
天兵天将被金箍棒的威风压得连连后退,让出一条面见玉帝的通路,个个神色凝重。孙悟空踩着金砖大步上前,终于见到了那高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的玉帝。
玉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妖猴,你以武力称凶,赢了佛祖的赌约,便以为能执掌三界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殿内众仙又是一阵踉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尖利的白牙,语气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俺老孙赢了便是赢了!你这玉帝,当初封俺‘弼马温’,把俺当猴耍,如今见俺打进来,倒来摆这高高在上的架子!”
玉帝闻言,反而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他满身戾气:“你且听好。你本是石猴出身,拜师习得一身本事,却曾掠夺龙族定海神针,也曾打上地府篡改生死簿。你自问,你有何功德?反倒是因果业障缠身,数不胜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为神者,岂止是神通过人?更需护佑苍生,积累功德。神爱世人,世人方才敬仰神明。你从妖为神,本就是天庭破例,念你一身本事,封你弼马温——无品阶,却也是仙籍,何等恩典?你却不满,反下天庭,自立为齐天大圣!”
“天庭不曾与你计较,索性顺水推舟,真封了你齐天大圣,虽无实权,却也位列仙班,还令你看管蟠桃园。你倒好,因一己贪欲偷吃仙桃无数,又因蟠桃会无你名讳,便大闹天宫,搅得三界不得安宁。”
玉帝的目光如炬,直直刺向孙悟空的心口:“今日你若真赢了天下,坐上这凌霄宝殿,你能担得起三界众生的生死祸福吗?你可知,你一棒下去,便是万千生灵涂炭!”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猛地一颤,脸上的桀骜渐渐敛去。
玉帝的话像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他想起自己闯龙宫、闹地府时的肆无忌惮;想起自己得知“弼马温”是小官时的羞愤;想起偷吃蟠桃、大闹天宫时的畅快……可那些畅快背后,是龙宫的动荡,是地府的混乱,是天庭的鸡犬不宁。
他一直以为,自己恨的是天庭的轻视,是玉帝的高高在上。可此刻被这般诘问,他竟一时语塞。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凌霄宝殿的至尊之位。
他想起花果山的桃林,想起那些蹦蹦跳跳的猴孙,想起水帘洞的潺潺泉水,想起那些不用伪装、不用逞强的自在时光。那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归宿。
只是闯下的祸、欠下的因果,终究要自己偿还。
金箍棒在手中微微发烫,孙悟空看着玉帝,忽然咧嘴一笑,笑声里没了戾气,多了几分通透:“俺老孙要这凌霄殿作甚?”
他抬手将金箍棒一抡,却不是打向玉帝,而是震碎了身旁的一根殿柱:“你这幻境,倒是把俺老孙的心思摸得透彻。只是你忘了——俺老孙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三界至尊,更不是这冰冷的尊位。”
他望向南天门外,仿佛能看到西行路上的风沙,看到师父合十诵经的身影,看到八戒沙僧并肩而行的模样。“花果山的猴孙,俺要守;西行的路,俺要走。这因果业障,俺自己偿。”他的声音朗朗,带着几分洒脱,“这西天路,本就是俺自己选的!”
话音落,金光一闪,金箍棒缩成绣花针,他纵身一跃,凌霄殿的金碧、神佛的凝重、玉帝的目光,皆化作泡影。
而凌霄殿的金光尚未散尽,广寒宫的桂香,已漫了满院。
金桂碎雪似的落了一地。嫦娥一袭素白衣裙,提着琉璃酒壶缓步而来,眉眼弯着,比当年蟠桃会上的清冷模样,添了几分说不尽的温柔。
“天蓬。”她的声音软得像云,像雾,像浸了桂花蜜的酒。
猪八戒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烧。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镶金嵌玉的元帅铠甲,手中握着的是当年征战星河的上宝沁金耙,抬手摸了摸脸,是天庭神将的俊朗面容,再也不是那副猪妖的丑陋模样。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是天蓬元帅,不是那个挑着担子、被师兄骂作呆子的猪悟能。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指尖颤抖着抚上嫦娥的发梢,桂花香混着她身上的冷香,钻进鼻腔里,勾得他心尖发颤。当年蟠桃宴上的一眼惊鸿,被贬下凡的苦楚,错投猪胎的屈辱,西行路上的狼狈,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泡影。
“仙子……”他声音发哑,眼眶泛红,“俺老猪……俺老猪真的回来了?”
嫦娥含笑点头,抬手将酒壶递到他唇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柔意:“自然是真的。往后,你我便在这广寒宫相伴,看遍星河万里,再无旁人叨扰。”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桂花的甜。猪八戒拥着嫦娥,看着满院的金桂,只觉得此生圆满。他要这元帅之位,要这三界敬仰的荣光,更要眼前的美人相伴——这是他穷尽半生,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圆满。
他日日与嫦娥对饮,看她舞袖翩跹,听她轻吟浅唱;他重掌天河十万水军,一声令下,四海震动,再无人敢轻视他分毫。天庭的蟠桃宴上,他高坐一席,众仙敬酒,风光无限。
西行?取经?师父?师兄?
那些名字,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是一场辛苦跋涉的劫,哪里比得上广寒宫的温柔乡,比得上天蓬元帅的尊荣?
他沉溺在这幻境里,一日复一日,不愿醒来。哪怕偶尔午夜梦回,会闪过高老庄的炊烟,闪过师兄的金箍棒,闪过师父诵经的声音,他也会立刻掐断那些念头——那些都是苦,是累,是他再也不想触碰的过往。
他只要这眼前的圆满,只要做回那个拥着美人、掌着兵权的天蓬元帅。
桂花香越飘越浓,嫦娥的笑靥越来越温柔,广寒宫的月色,也越来越缠绵。猪八戒闭上眼,将脸埋进嫦娥的颈窝,喃喃道:“就这样……就这样挺好……”
他再也不想醒了……
广寒宫的月色,终究抵不过流沙河的浊浪。同一道幻境之光,亦落在了卷帘大将的身上。
凌霄宝殿的白玉阶上,一盏琉璃盏莹然立着,盏身流光婉转,完好无损。玉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平和地落在阶下之人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卷帘大将,昔日你失手打碎这琉璃盏,朕便罚你贬入流沙河,每七日飞剑穿胸百余下,受那万箭攒心之苦。这般刑罚,这般境遇,你可怨?”
沙悟净看着那盏琉璃盏,只觉心口猛地抽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怎会不怨?当年他不过是失手打碎一盏宫中之物,便从高高在上的卷帘大将,一夕之间跌落云端,贬入流沙河为妖。那流沙河浊浪滔天,寒彻骨髓,更难熬的是每七日一次的飞剑穿胸之刑——利刃破体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又裹挟着灼人的痛,百余下刑罚下来,他筋骨尽碎,魂飞魄散,偏生还留着一口气,捱过七日,再受一遍苦楚。
这般日子,他捱了数百年。
他曾是玉帝身前近侍,随侍銮驾,何等风光体面?他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从不敢有半分差错,却因这一桩意外,落得这般下场。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翻涌着数百年未曾平息的怨怼,“臣怨过。”
玉帝闻言,却只是淡淡颔首,抬手一指那盏琉璃盏:“怨便怨了。如今这盏琉璃盏完好如初,朕且问你可愿重回天庭,做回你的卷帘大将。”
沙悟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玉帝,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
重回天庭。
再做卷帘大将。
这八个字,是他数百年妖生里,日思夜想的执念。他踏上西行之路,为唐僧挑担牵马,一路跋山涉水,餐风露宿,忍尽了苦楚,不就是为了将功赎罪,求一个重回天庭的机会吗?
他颤抖着走上前,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盏琉璃盏的冰凉盏壁。只要他点头,只要他应下,他就能摆脱这副妖身,摆脱流沙河的苦海,摆脱西行路上的奔波劳碌,重新做回那个体面风光、谨小慎微的卷帘大将。
沙悟净的指尖顿住了。
他脑海里闪过流沙河的浊浪,闪过飞剑穿胸的剧痛,闪过卷帘大将的荣光朝服,可与此同时,也闪过了西行路上的画面——师父合十诵经的模样,大师兄金箍棒横扫妖魔的桀骜,二师兄嚷嚷着要分行李回高老庄的憨直,还有他们师徒四人,顶着烈日,踏着风雪,一步一步往西而行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挑着沉甸甸的行李,走在漫漫西行路上,虽依旧沉默寡言,却再也不是那个只能仰人鼻息、谨小慎微的卷帘大将。他是沙悟净,是取经队伍里的一员,是能为师父遮风挡雨、能与师兄弟并肩作战的取经人。
可那又如何?
他西行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取经功德,不过是为了赎罪,为了重回天庭,再做他的卷帘大将啊。
他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执的坚定。他对着玉帝深深躬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陛下,臣谢陛下恩典。只是臣的罪,需得臣一步一步走完西行路,亲手赎清。”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是取经路的方向:“待臣护得师父取得真经,再回天庭,做回陛下的卷帘大将,方才算得圆满。”
话音未落,那盏琉璃盏骤然碎裂,莹光四溅,凌霄宝殿的光影也随之涣散成尘。
考验已过,西行一众被抛出画卷外,众人这才明白,原不过是一场考验啊。
只余猪八戒正兀自神思恍惚,广寒宫的桂香似还萦绕鼻尖……
万象宫内,华英收回山河社稷图,看向映象中猪八戒那意犹未尽的神色忍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贪恋名利,色欲熏心!”
指尖一点,一道素色丝绸自天而降,轻飘飘落在猪八戒肩头。
那丝绸上墨迹淋漓,正是三句警言:
广寒温柔皆是幻,莫贪美色忘西行。
元帅尊荣如泡影,戒痴戒嗔心自明。
醉卧仙乡终是梦,挑担随师证菩提。
孙悟空眼尖,一眼瞥见,当即跳上前扯过丝绸,凑到唐僧面前扬着笑道:“师父你瞧!这定是专给这呆子敲警钟呢!”
唐僧接过丝绸,目光沉沉落在猪八戒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八戒,幻境之中,你沉溺于天蓬尊荣与嫦娥美色,险些忘了西行初心。须知世间万般浮华,皆是镜花水月,唯有守住本心,方能修成正果。你肩上挑的,不只是行囊,更是你赎罪的机缘,切莫再被贪念迷了心窍。”
孙悟空在一旁咧嘴打趣:“呆子!莫不是还惦着广寒宫的桂花酒?再敢恋着那温柔乡,俺老孙的金箍棒,可不认什么天蓬元帅!”
猪八戒臊得满脸通红,慌忙摆手:“师父放心!师兄莫笑!俺老猪再也不敢了!”说着一把夺过丝绸,紧紧攥在手心,那三句警言,字字如针,钉进了他心里。
孙悟空还在咧嘴打趣,唐僧正欲开口叮嘱众人谨守本心,却见一直立在树荫下的李绩,他负手而立,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了然。
“山河社稷图,明德炼心局。”李绩低声自语,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身旁的唐僧听见,“娘娘倒是偏爱这般,以幻境叩问本心。”
他这话一出,唐僧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颔首——能以这般神通布下五人心魔之局,又能动佛祖玉帝虚影入阵,果然不是寻常仙家能为。
李绩转头看向仍在讪讪搓手的猪八戒,目光淡淡扫过他攥紧的素绸,补了一句:“痴念若断,何须警言?痴念不断,警言亦是空话。八戒,好自为之。”
言罢,他便转身望向万寿山苍茫的轮廓,不再多言,唯有风拂过他衣袂,卷起几分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