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摆烂日常（清穿）》霁微

12、第12章

　　入夏后，日头一日毒过一日。

　　东宫洒扫宫人一早拎着桶，将井里打上来的水浇在石板路上，好歹能驱散些凉意，待各院的主子们起来了都能觉得凉快些。

　　翠微阁的门窗都换了软烟罗，卢漩芷喜欢雨过天青色，青色的帐子既能挡去夏夜里的蚊虫，又能让穿堂风吹过，远远瞧上去跟烟雾似的，摸上去又滑腻微凉。

　　到了这会，宫里也开始用冰了。太子妃的正院最先起了冰，每日晨昏定省时都能看见大冰盆摆在厅堂的四角，整个内室都透着凉意。

　　东宫一应都有规矩，太子妃的份例不是各院能比的。到了各院妾室这里，份例总不免打了折扣，孟氏和卢漩芷算是得宠的，每日冰也不多，总要省着些用。

　　卢漩芷白日里摆着个小冰盆，一边乘凉，一边镇着些新鲜瓜果，秉承着半点不浪费的原则，物尽其用。

　　因着各院用冰拮据，谁都舍不得浪费，便借着晨昏定省的由头，在太子妃的正院里多坐些时候。

　　孟氏手里捏着素色的团扇，轻轻摇着，笑吟吟道：“在这坐一会儿，浑身的燥意都散了。我院里那点冰，摆着都不敢多动，生怕化得快了，白日里坐着也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陈格格性子直，接过话头便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冰本来就不多，这刚摆上，没半个时辰就化了大半，丫鬟们都不敢往跟前凑。还是娘娘这里舒服，四面摆着冰盆，真是凉快到嗓子眼了。”

　　祁庶福晋性子静，不怎么说话，她院里的冰最少，又素来节俭，不肯吭一声的。乌雅格格近日也安分了不少，想来是天气热更没心思折腾，莫说天热冰少，她用膳胃口也不好，膳房若不使些银钱便没好菜，越想她心里越郁闷。

　　太子妃心里明镜似的，便让依蓝多添些冰镇的酸梅汤和绿豆糕，笑道：“天热，大家都尝尝，解解暑。”

　　众人都纷纷道谢，喝着酸梅汤，再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日头下去了些，众人才依依不舍地告退。

　　各院的夏衣也陆续赶制完分发到各院。

　　太子妃喜欢沉稳些的颜色，青绿色、蜜合色和月白色多，绣线用的是银线和金线，料子选的都是上等的杭绸和缂丝。

　　翠微阁里，青枝和青桦正忙着整理新做的夏衣，卢漩芷得了两件，都是按着身段量身裁的，料子轻薄软和，颜色也鲜亮清新。

　　这日午后，宫里忽然来了旨意，说是皇上赏了东宫一批新鲜的荔枝，统共二十六颗。

　　荔枝本就是稀罕物，千金难买，传旨的太监刚走，太子妃便让人把荔枝端了上来。

　　二十六颗荔枝装在一个粉彩花卉高足盘里，红彤彤的果子裹着翠绿的叶子，看着就喜人。

　　太子妃瞧了一眼，笑道：“荔枝金贵，按规矩分吧，咱们院里留七颗。孟氏和祁氏是庶福晋，每人五颗，卢氏，陈氏和乌雅氏都三颗，你吩咐人送去吧。”

　　依蓝瞥了眼那荔枝，微微蹙眉，低声道：“卢格格颇得太子爷看重，若是同陈格格和乌雅格格一般都是三颗，会不会不好？倒不如给卢格格多添一颗，面子上也过得去。”

　　太子妃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道：“规矩从来不是按谁得宠定的，孟氏和祁氏是庶福晋，位份比卢氏她们高，自然该多些。卢氏虽得宠，可位份摆在那里，若是因着太子爷的几分喜爱，便破了规矩，往后各院岂不是都要争着邀宠，乱了规矩。”

　　依蓝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应道：“奴婢愚钝，还是主子考虑周全。”

　　太子妃素来最看重规矩体统，东宫上下的份例赏罚，从来都是按位份定夺，半点不会因为宠爱偏私，至少明面是这样。

　　遣人送了荔枝到各院，陈格格在孟氏院里，倒省得多跑一回，送荔枝的是太子妃正院的小宫女，手捧着个小食盒，屈膝道：“奴婢给孟庶福晋，陈格格请安，这是皇上赏赐给咱们东宫的荔枝，依着太子妃娘娘的吩咐送到各院来。”

　　孟氏正做女红，手边摆着盏冰镇的莲子羹，见小宫女进来，抬了抬眼，示意身边的丫鬟接了。

　　陈格格性子急，听了有荔枝这稀罕物，早凑了过来，急忙忙问道：“娘娘是怎么分的？”

　　小宫女不敢多言，细声细气回道：“回陈格格的话，娘娘院里留了七颗，孟庶福晋和祁庶福晋各五颗，您和卢格格、乌雅格格各三颗。”

　　这话一出，陈格格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便翘了起来，眼底透着几分幸灾乐祸，连摇团扇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嗤笑道：“太子妃娘娘果真公道，只是有些人，怕是要心里不痛快了。”

　　她说着，语气里不免有些得意。往日里总说卢漩芷得太子爷看重，翠微阁的份例，谁不晓得比旁人强些？如今倒好，一颗荔枝见真章，位份摆在那儿，再得宠，还不是和自己与乌雅格格一样都是三颗。

　　陈格格越说越尽兴，只自顾自道：“我还当娘娘会看在太子爷的面子上，给她多添一颗，没想到娘娘半点偏私都没有。也是，东宫的规矩摆在这里，哪能因着几分宠爱就破了。她怕是盼着多得几颗，这会儿见了荔枝，脸都要绿了吧？”

　　小宫女听得手心冒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孟氏却始终端着温婉的模样，抬手取了颗荔枝，果真圆溜溜的瞧着便讨喜。

　　她听着陈格格的絮叨，先没接话，只轻轻剥了荔枝的外皮，待莹白剔透的果肉露了出来，清甜的果香散了开来，她笑了笑。

　　“陈妹妹慎言。娘娘素来公允，按位份分赏，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卢妹妹虽得宠，却也素来安分，断不会因这些小事争长短的。”

　　陈格格撇了撇嘴，不依不饶道：“孟姐姐是太性。我这个人却喜欢说实话，她那般受宠，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一样？难不成还能真的越了位份去。”

　　孟氏没再搭理她发牢骚，把剥好的荔枝递嘴边，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口生津，她望着食盒里剩下的四颗荔枝，眸光微沉，眼底闪过几分复杂。

　　荔枝金贵，连宫里都不多，皇上赏下的东西，本就不是寻常份例。太子妃按位份分配，表面看是公允至极，挑不出半点错处，实则却是敲打人。

　　东宫之中，谁都晓得卢漩芷最得太子爷欢心，翠微阁的待遇虽没明着逾矩，可暗地里的关照，旁人都看在眼里。

　　太子妃这一手，既守住了自己的规矩，又没让卢漩芷借着宠爱占了上风，既堵了旁人的嘴，又让卢漩芷挑不出理来。

　　毕竟，位份是皇上定的，规矩是东宫立的，卢漩芷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咽下去，若是敢因这事有半分不满，便是失了分寸，落了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而祁氏那边得了五颗荔枝，更是安静，她本来就不得宠，靠着资历成了庶福晋，实则恩宠都比不过陈格格的，因此得了五颗荔枝便觉得很满足了。

　　翠微阁这边，却不是陈格格想象中的卢漩芷绿了脸，她得了赏赐，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早听闻古代荔枝是稀罕物，在现代任凭什么稀罕物，钱总归能买到，可这时候荔枝却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青枝捧着食盒进来，卢漩芷正歪在软榻上翻书。

　　“正院派人送荔枝来了。”青枝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她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在宫里伺候久了，她自然知道荔枝是个好东西。一颗都是十分珍贵的，眼下一数竟有三颗之数。

　　“听正院的小宫女说，皇上赏了东宫二十六颗。孟庶福晋和祁庶福晋五颗，您，陈格格和乌雅格格各三颗。”青枝和声道。

　　卢漩芷放下手里的书，伸手取过一颗荔枝，听青枝说的，她不由得想起现代看过的说法。宫廷就是现代版本的职场，等级森严，规矩大于天，而太子妃就是那个手握分配权，最讲究“一碗水端平”的主管。

　　她指尖摩挲着荔枝的外皮，轻声道：“娘娘分得公道，按位份论赏，本就该如此。”

　　青桦端着一碗冰镇的莲子水进来，闻言也只是轻轻将碗放在小几上，接话道：“这荔枝实在金贵，三颗也够尝个鲜了。听说宫里低位嫔妃能分到一颗都是好的，也是太子爷得皇上器重。”

　　方才送荔枝的小宫女走时，青桦隐约听到提起陈格格在孟庶福晋院里说的闲话，她回来只字未提，怕惹自家格格心烦。

　　在她看来，格格心思通透，哪里会跟陈格格一般见识，倒是那些闲话听了污了耳朵。

　　卢漩芷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笑着道：“出什么事了？”

　　青桦一愣，垂首低声道：“方才正院的小宫女私下跟奴婢说，陈格格在孟庶福晋的院里说，您得太子爷看重，却只分三颗荔枝，定然心里不痛快。”

　　青枝也跟着蹙眉，不悦道：“陈格格也太过分了，一直口无遮拦，分明是瞧着您得宠，心里嫉妒呢！”

　　卢漩芷惬意地眯起眼，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三颗荔枝已是金贵至极，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我得了三颗尝鲜，做什么不痛快。位份不同，又有规矩在前，我若是为此置气，反倒落了恃宠而骄的话柄，那可不值当。”

　　青枝青桦看着自家格格这般豁达，心里的气也渐渐消了，青枝笑道：“是，奴婢想左了。”

　　卢漩芷顿了顿，又吩咐道：“今日天热，把绿豆百合汤放凉了就冰镇着，解解暑。”

　　卢漩芷重新拿起书卷，是本民间话本，讲的是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她看得津津有味。如今虽在宫里，却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倒也知足了。

　　弘晖处理完公务回了东宫，一踏入翠微阁，见里头灯火柔和，穿堂风习习。

　　卢漩芷正和青枝青桦围坐在小几旁，手里拿着团扇轻轻摇着，脸上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