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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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晖去翠微阁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翠微阁里点了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软烟罗帐子，洒在地上。卢漩芷靠在临窗的软榻边，几个近身伺候的围坐在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给死气沉沉的院子添了几分活气。
软榻边摆着个小巧的冰盆，里头镇着两三块切好的甜瓜，雪球蜷缩在卢漩芷的膝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裙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弘晖脚步很轻，又没让小顺子通报，直到走到廊下，才被眼尖的青枝瞧见。
“太子爷来了！”
卢漩芷忙起身，心里嘀咕了一声这位太子爷果真奇怪，不好别的，就好悄无声息地“偷袭”。
她忙欠了欠身，笑呵呵道：“太子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弘晖自觉地挨着她在软榻上坐下，指尖无意间触到榻面，竟是凉的。
青枝手脚麻利地奉上一碗冰镇酸梅汤，白瓷碗壁上还凝着水珠，弘晖不喜欢过酸，便特意多放了些冰糖，还撒了几粒梅子，瞧着便清爽。
“刚处理完公务，过来坐坐。”弘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连带着近些时候心里积攒的烦闷都淡了几分。
他抬眼扫过小几上的瓜果点心，目光最终落在那半块甜瓜上，“倒是会享福。”
卢漩芷笑了笑，伸手拿起银签子，扎了一块甜瓜递给他：“天热，妾就好这些解解暑了。太子爷尝尝？这是膳房今日刚送来的，甜得很。”
弘晖张嘴接过，果肉清甜多汁，确实爽口。
他咽下后，才问道：“今日宫里赏了荔枝，尝了吗？”
提起荔枝，卢漩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头道：“太子爷惦记着，妾自然尝过了。清甜多汁，早听闻是难得的好东西。娘娘按位份分赏，后院诸位姐妹都分到了，人人有份，皆大欢喜。”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半分不满，只一句“公允”。可弘晖却想起方才在端和殿时，小顺子悄悄禀报的那些话，东宫各处都安插着他的人，后院女子多，难免有嚼舌根的。
今日皇上赏下二十六颗荔枝，太子妃按位份分配，孟氏和祁氏各五颗，卢漩芷与陈氏、乌雅氏各三颗，这本是合乎规矩的事，却被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开来。
那些闲话里，有说卢氏得宠却依旧与旁人一样的，说太子爷的宠爱不过是表面功夫。也有说卢氏定是心里不满，只是不敢表露，暗地里指不定怎么怨怼太子妃。更有甚者，借着这事讥讽卢氏出身低微，即便得宠，也终究越不过位份的规矩去。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透着酸意，显然是有人见不得她得宠，故意挑拨是非。
弘晖指尖摩挲着碗，语气沉了下来：“太子妃按规矩行事是正理，只是有些人，总爱拿些小事嚼舌根，若是让孤知道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自当发落了去。”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显然是动了气的。
在他看来，卢漩芷性子温婉，安分守己，从未主动招惹旁人，却总被人算计，这让他心里很是不快。
谁知卢漩芷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压根没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轻松道：“后院里，每日嚼舌根的人还少吗？只要没闹到跟前来，上下嘴皮子一搭的事便都是耳旁风，听过就罢了。若真动气还如了旁人的愿。”
她顿了顿，拿起案上最后一颗荔枝，递到弘晖面前，荔枝的果皮鲜红饱满，还带着淡淡的果香。
“再说，几颗果子罢了，纵然珍贵，却实在犯不着为此置气。能得皇上赏赐，已是天大的殊荣，妾能分到三颗尝个鲜，便已心满意足了。”
她的指尖带着凉意，触到弘晖掌心。弘晖看着她眼底纯粹的笑意，心里忽然有些动容。
弘晖接过荔枝，却没吃，只握在掌心。
他看着卢漩芷恬静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
“你素来看得开。”弘晖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心疼。
他知道，也许她并非真的不在乎，只是不愿让这些琐事扰了自己的心境，也不愿让他为这些小事伤神。
卢漩芷转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语气诚恳道：“爷日理万机，要操心朝堂大事，要为江山社稷着想，哪能让后院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占用您的心思。妾只愿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给太子爷添麻烦便是了。”
场面话是这么说，卢漩芷自觉这番话已经很有含金量了。毕竟她现在的人设就是温婉通透的解语花，哪能较真呢？摆正位置，佛系躺平快活。
她抚了抚雪球柔顺的毛，小家伙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蹭了蹭她的手，发出软糯的呼噜声来。
卢漩芷语气愈发柔和道：“再说，爷待妾的好，妾心里都记着。便说雪球，它像通人性一样，知道是爷赏的，每日都黏着妾，有它在，院子里也热闹了许多。”
弘晖心头微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触手冰凉，卢漩芷身子一僵，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爷？”她抬眸望他，还有些慌。
这是哪句不对忽然氛围就不对了啊。
弘晖没有说话，拉着她往内室去。内室的床榻换了柔软的锦褥，帐子早已换成了清凉的软烟罗。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夜深了，歇息吧。”
翌日天蒙蒙亮，弘晖便精神抖擞地上朝了，朝会散了，他径直往永寿宫去。
每隔几日便要去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只有他一个儿子，他自然要时常去陪着说话的。
永寿宫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梧桐树，刚走到宫门处，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弘晖脚步一顿，小顺子立刻上前通报：“太子爷到！”
弘晖抬步进正殿，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下首站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是前些时候大婚的四阿哥弘历和他的嫡福晋富察氏。
弘历身着宝蓝色常服，眉目俊朗，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富察氏则穿一身月白色旗装，发髻上只插了一支东珠簪子，清雅端庄，一副名门闺秀的模样。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弘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弘历夫妇，语气平和。
皇后连忙抬手，语气慈爱道：“起来吧，赐座。”
她又看向起身的弘历和富察氏，笑道：“你们也坐下，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谨。”
弘历和富察氏谢过，永寿宫的宫女又奉上茶水。
弘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恭敬，笑吟吟道：“我今日带福晋入宫给皇额娘请安，凑巧与皇兄碰上了。前几日听闻皇兄在朝堂上为河工之事建言，皇阿玛虽然没有即刻准奏，也赞皇兄心思缜密。”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带着几分试探。弘历刚大婚，正是急于在皇阿玛面前表现的时候，河工之事关乎民生，是朝堂大事，弘历自然不想落了弘晖后。
宫里阿哥少，三阿哥弘时胸无大志，五阿哥弘昼不堪大用，便只有弘晖与弘历这两位阿哥可以相较量了，因此兄弟之间颇有些暗流汹涌。
弘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声道：“为皇阿玛分忧是我得本分。河工之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皇阿玛的考量自然比我们周全。”
他没接过弘历的话茬，不居功，也不贬低，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锋芒。
皇后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弘晖沉稳持重，虽然二人表面和睦，暗地里却免不了有几分比较。
她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福晋入府也有月余了，后院的事可都打理妥当了？”
富察氏连忙起身回话，声音温婉道：“劳皇额娘挂心，儿臣府里的事都已妥当。身为嫡福晋，当以打理好后院为要，儿臣定然不让四阿哥为琐事分心。”
她说话时微微垂眸，姿态谦卑，充分显露出对皇后的敬重。
弘晖望向她，皇阿玛为老四选一位这样的嫡福晋，富察氏出身镶黄旗沙济富察氏，家族显赫。看来皇阿玛虽然倚重他，早早封了太子，可这皇室继承的博弈中，未必早早落下序幕。
又坐了片刻，弘历和富察氏都起身告退，还要去给熹妃请安。
弘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趟看似是寻常请安，实则处处藏着试探。弘历新婚燕尔，急于在皇阿玛面前表现，往后怕是越发不平静了。
殿内只剩下皇后和弘晖母子二人，气氛缓和了许多。
皇后让宫女都退下，只留下贴身嬷嬷在一旁伺候，语气温和了许多：“弘晖，你性子沉稳聪慧，皇额娘向来放心。但是东宫后院的安稳也关乎你的名声，不可不慎。”
弘晖颔首道：“儿臣明白皇额娘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皇后叹了口气，“太子妃出身西林觉罗氏，家世不俗，你对太子妃应是相敬如宾，相互敬重。后院的妾室们，有安分的，自然也有心思活络的，你要一碗水端平，也要守住规矩，莫要让旁人抓住把柄。”
“皇额娘听闻府里那位卢格格，性子温婉，颇得你欢心？”
弘晖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提起卢漩芷，他微微一怔，随即如实回道：“是，她入府虽然时日不长，性子还算安分，也懂得进退。”
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弘晖身上，和声道：“卢氏是汉女出身，位份低微，皇额娘当日择她与乌雅氏入内，瞧中的也是她性子好，本分老实。你既喜欢她，皇额娘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规矩要紧，你莫要让她恃宠而骄，惹出是非来。”
“西林觉罗氏是你的嫡福晋，你万不可因偏爱旁人而冷落了她。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能乱。”
弘晖心里明白，皇后的话句句在理。太子妃的位置稳固，不仅关乎后院的安稳，更关乎朝堂的势力平衡。
“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不让皇额娘操心。”弘晖恭敬地答道。
皇后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你自小聪慧，从来不让皇额娘多操心。皇额娘知道你琐事繁多，后院的事本不想插手，但有些话不得不说。你是储君，不仅要立在朝堂，也要打理好后院，二者缺一不可。”
弘晖应声，皇后便摆了摆手，和声道：“皇额娘让膳房熬了燕窝雪梨羹，留下用午膳吧。”
“多谢皇额娘。”
“跟皇额娘不必客气。”皇后笑道，“皇额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事事盼着你能好的。”
从永寿宫出来，日头已过正午。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八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一言一行都关乎国本，后院的安稳更是重中之重。
他的确喜欢卢漩芷与众不同，和她在一起宽松放心，可恩宠过盛，的确是害了她。
弘晖闭目沉思，入夜，他到了正院。
太子妃一身石青色旗装立在垂花门外候着，满头珠翠，端庄却不张扬，她面上透着几分喜色。
“臣妾恭迎爷。”她福了福身。
弘晖扶起她，目光扫过她素净的容颜：“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正殿陈设依旧素雅，宫女奉上冰镇的绿豆汤，弘晖接过喝了一口。
“近日东宫各院的份例是否都按规矩发放了？”弘晖状似随意地问道。
太子妃微微一怔，随即回道：“回爷，都是按祖制来的，庶福晋与格格们按位分发放，不敢有逾越的。”
弘晖颔首，“往后正院的份例加一成，你是孤的正妻，操持后院，又养育雅尔檀，替孤分忧，理当厚赏。”
太子妃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谢恩道：“谢太子爷体恤。”
她虽然觉着奇怪，但心里清楚，太子这是给她挣脸面，也是在向所有人传递信号，东宫的嫡庶之分不能乱了。
这日弘晖歇在了正院，第二日太子妃目送他的背影上朝，她面色红润，眼底满是笑意。
无论如何，正院地位稳固，于她和西林觉罗家族都是好事。
接下来的日子，弘晖开始践行了“一碗水端平”的原则，除了正院，便轮流去孟氏和陈格格院子里，便是祁氏那边也分到了几回，倒让祁氏颇为受宠若惊。
孟氏是伺候他最久的，又性子爽朗和气，是这阵子最受宠的，连带着孟氏身边下人一扫前些时候颓废。
乌雅格格也得了些恩宠，虽然比不上孟氏，却比先前好多了。她本就骄纵，得了这份恩宠更是得意，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晨昏定省时，言语间总带着几分炫耀。
“前日太子爷还赞妾这身衣裳做得好，衬得人粉嫩呢。”乌雅格格拨弄着发髻上的点翠簪子，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卢漩芷。
孟氏浅笑着附和，祁氏低头不语，卢漩芷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乌雅格格见她这般无动于衷，心里越发不痛快，每次看到卢漩芷从容自在的模样，她就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日请安过后，乌雅格格故意拦住卢漩芷，压低声音道：“太子爷如今可是很少去你院里了，你就不着急吗？”
卢漩芷转头看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乌雅姐姐说笑了。太子爷日理万机，妾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敢奢求太多。”
“安安稳稳？”乌雅格格嗤笑一声，“你出身低微，又无家族撑腰，如今太子爷对你冷淡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卢漩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想跟她多费口舌了。
“乌雅姐姐若是真有闲心，不如多琢磨琢磨如何伺候好太子爷，如何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舒心，而不是在这里落井下石，没事找事。”
“乌雅姐姐若是没别的事，妾先回去了。”卢漩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毕竟，妾可不像乌雅姐姐这般清闲，有功夫在这里说三道四。
乌雅格格看着卢漩芷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卢漩芷离去，心里又气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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