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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能控制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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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控制视线之后,冷千山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虽然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了,但也变得更煎熬了。
以前他只能被动地看着傀儡看见的东西,现在他能自己选择看哪儿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选择不看菅人寿,也可以选择……看。
他选择不看。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视线往上移,怕菅人寿发现这具傀儡的眼睛在跟着他转。
那具空洞的、没有灵魂的傀儡眼睛,如果突然活过来似的盯着人看,菅人寿会怎么想?会怎么反应?
如果菅人寿发现了他藏在里面的灵魂,再用什么摄魂的法术把他搞出来。
到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冷千山不敢想。
所以他每次感觉到菅人寿靠近,就紧盯着地面,或者菅人寿的胸口,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就是不敢往上移。
菅人寿来梳头的时候,他看梳子。
菅人寿来喂饭的时候,他看碗。
菅人寿只是坐着不说话的时候,他看自己的手。
反正不看菅人寿的脸。
不看就不会被发现,不被发现就能继续装,继续装就能等到机会逃出去。
对,就是这样。
他把这个信念在心里念了一百遍,像念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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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菅人寿又来梳头。
冷千山紧紧地看着梳子。
梳子是桃木的,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菅人寿的手指就握在那里。
“你今天很安静。”菅人寿忽然说。
冷千山心里咯噔一下。他哪天不安静?他是傀儡,傀儡当然安静。
菅人寿这话什么意思?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赶紧检查自己的视线,没动。
呼吸?他控制不了傀儡的呼吸。
心跳?他也控制不了。
他什么都没做,菅人寿凭什么说这话?
菅人寿没解释,只是继续梳头。
“他以前也很安静。”他说,“打坐的时候,能一整天不说话。”
冷千山松了口气。
“我那时候就想,他在想什么呢?一个人坐那么久,不闷吗?”
菅人寿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带着薄茧的触感。
“后来我知道了,他说他在想天上的云,云好看。”
冷千山适时点评,你这白月光真的和我很像。
他也觉得云好看。
他以前打坐的时候,喜欢看云。
师父说他心不静,他说云好看。
师父拿他没办法,说你这辈子就毁在“好看”两个字上了。
他那时候还笑,说好看的东西多看两眼,不亏。
“后来每次看见云,就会想起他。”菅人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冷千山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弯弯道道,不过他也觉得菅人寿确实用情至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个样子。
菅人寿把发带绑好,轻轻整理了一下发尾与发带。然后才收回去。
“你和他一样,也喜欢看云。”
冷千山一愣。
这傀儡什么时候看云了?他明明一直在看梳子。
不对,他想起来了。
刚穿来的那几天,傀儡在老树下打坐的时候,他确实看过云。
那时候他还不能控制视线,但是傀儡自己会抬起头。
他记得那天的云很白,在天上慢慢地飘,他看了很久,想到小时候躺在山坡上看云的日子,想到师父在旁边打呼噜的声音。
菅人寿注意到了?
冷千山心里一阵紧张。
菅人寿说的“你越来越像他了”,不会就是这个吧?
他是不是一直在观察这具傀儡?
观察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然后拿它和那个白月光比较?
不过也不对,既然白月光喜欢看云,那菅人寿肯定已经在傀儡里刻录了相关符文,这傀儡喜欢看云也是应该的。
菅人寿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走了。
虽然冷千山自觉这白月光不可能是他,但是.....
他喜欢看云,那个白月光也喜欢看云。
他束发用青色发带,那个白月光也用青色发带。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冷千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那个白月光,不会真的是他吧?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冷千山,你清醒一点。
菅人寿说的那些话,都是对那个白月光说的,不是对你。
你只是长得像,所以菅人寿看着你的时候会想起那个人。
仅此而已。
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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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傀儡在仙府里走动。冷千山控制着视线,四处看了看。
他已经在这座复刻的仙府里待了很久,但每次看,还是会有新的发现。
比如今天,他看见窗台上有一本书。
那本书他认得。
是他以前筑基期常翻的那本剑谱,封面都翻烂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一直没舍得扔。
书页上还有他做的批注,字迹潦草。
后来再想找就找不到了。
原来在这儿。
菅人寿到底收集了他多少东西?剑、玉佩、茶杯、外袍、书......
还有什么?是不是连他小时候玩的石子都收起来了?
这菅人寿怎么跟个捡破烂的似的。
他正想着,听见回廊那头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正道那边又在闹了。”
“闹什么?”
“说他们那个仙尊的墓被人盗了,但是费尽千辛万苦一进去,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是说啊。连尸体都没有。”
......
冷千山愣住。
他的墓?
他想了想,明白了。
他死了,徒弟成了天衡宗掌门,肯定要给他立个墓。不然说不过去。
但墓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也说得通。
东西全在这儿呢。在菅人寿手里。
不过他的尸体呢?大概被那白眼狼销毁了吧,毕竟那身上的剑伤,可不是一句渡劫失败就可以解释的。
他正想着,又听见那人说:“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仙尊的尸体消失了。有人说,那个仙尊根本没死,藏在魔界呢,有人在魔宫看见了他。”
“藏在魔界?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要是藏在魔界,早被魔尊给挫骨扬灰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了。
冷千山愣在那里。
有人看见了他?
他想起前几天,菅人寿抱着他穿过回廊,从寝殿走到炼器室。
虽然走的是僻静的路,但魔宫里那么多人,总有人会看见。
看见一个长得像冷千山的傀儡,被菅人寿抱在怀里。
然后传出去,传成“冷千山藏在魔界”。
冷千山苦笑了一下。
挫骨扬灰?
要是那些人知道,他们以为的“挫骨扬灰”,其实是“梳头喂饭”,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算了,反正那些人就算想破了头皮,也不可能想到菅人寿私藏的傀儡居然和他冷千山长得这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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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菅人寿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梳子,也没带吃的。
他只是在傀儡旁边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
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把半边屋子染成橘红色,连菅人寿的侧脸上都镀了一层暖光。
冷千山看着自己的手上,不敢看他。
但手的旁边就是菅人寿的衣袖,衣袖的旁边就是菅人寿的手。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看向地面。
“你知道吗,”菅人寿忽然说,“他以前也喜欢在这个时候打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会面朝西方坐着,他说夕阳好看。”
冷千山点头,他确实喜欢在傍晚面朝西方打坐。
然而不仅仅是因为夕阳好看,是因为那个方向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能看到他小时候跟师父住的那座山。
看来他和那个白月光还是有点区别的。
菅人寿沉默了一会儿。
“你越来越像他了。”他说,“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像。”
冷千山大气不敢出,心脏怦怦跳,虽然只是他的感觉,毕竟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任何部分,除了视线。
“以前你只是一个壳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你坐在那儿,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回来了。”
顿了顿,最后叹了口气摇头。
“但是再像,你终归也不是他。”
冷千山点点头。
不是他。
对,不是他。
不是你的白月光。
他是冷千山,是正道仙尊,是菅人寿打了三百年的宿敌。
不是那个“白月光”,不是那个让菅人寿等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傀儡里的魂魄,一个迟早要逃出去的人。
菅人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冷千山看向了地面,不敢移动视线。
地上的石板缝里长着一株小草,绿油油的,在这个全是石头和木头的地方,显得格外鲜活。他盯着那株小草,数它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菅人寿伸出手,顿了下,却又收回去了。
“明天再来。”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
冷千山看着地上菅人寿留下的影子。
那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然后影子慢慢缩短,慢慢变淡,最后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融在一起,消失了。
冷千山这才放松了自己。
只有在菅人寿走后,他才能完全放松自己。
一天天的,和菅人寿斗智斗勇,躲着他,真是太累了。
窗外最后一缕光落下去,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