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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天,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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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菅人寿又来梳头。
冷千山已经把视线控制练得很熟了。
他像个做贼的人,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唯一能动的那点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
菅人寿今天穿了一件薄衫。
一件单薄的、贴身的、几乎能看见底下轮廓的薄衫。
料子是那种极细的丝,月光一照就透,连底下肌肤的颜色都隐约可见。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骨头的形状在薄衫下若隐若现。
菅人寿例行来梳头,梳子从发顶滑下来。
冷千山的视线跟着梳子走。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菅人寿俯身去拿发带。
这个动作让他的衣领往下坠了坠,锁骨下方那片胸膛露出来更多。
薄衫贴着皮肤,勾勒出胸肌的弧度,修长、流畅、像被水磨过的石头一样的线条。
冷千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寸。
就一寸。
从锁骨移到胸口。
他看见了。
薄衫下面,是分明的轮廓。
胸肌的边缘,腹肌起始的那道沟壑,在衣料下面隐隐约约。
菅人寿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那层薄衫就跟着一起一伏,像水面上的波纹。
冷千山连忙叫醒自己,并在心里骂道:
冷千山,虽然你喜欢好看的东西,但是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打了三百年,他身上哪块肉你没见过,
虽然都是被剑砍过的形状。
但是那胸肌的轮廓,腹肌的线条,还有从胸口往下延伸的那道……他冷千山确实喜欢好看的东西。
菅人寿忽然直起身。
冷千山来不及收回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菅人寿低头看着傀儡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落在菅人寿的脸上。
恍惚间,菅人寿感觉这傀儡是活着的。
冷千山拼命想把视线移开,但他做不到。
不是控制不了,是太慌了。
慌到手忙脚乱,慌到脑子里一片空白,慌到那点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控制力全没了。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菅人寿的眼睛。
褐色的,很深,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着冰,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菅人寿也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菅人寿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试探。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不敢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冷千山终于把视线扭开了。他看向了地面,死死地,像钉一颗钉子。
完了完了完了。
是不是被发现了。
菅人寿看见他的眼睛在动了。
一个正常的傀儡不会这样。
他完了。
菅人寿会怎么对他?拆了他?把他扔进炉子里重炼?还是直接一掌劈了?
冷千山等着。
等着菅人寿开口,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动手。
但菅人寿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傀儡,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束发。
手指穿过头发,把发尾拢起来,用发带绑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菅人寿绑好发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像往常一样。
“明天再来。”他说。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咔哒声。
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每一下都像踩在冷千山心口上。
他看见了。
菅人寿一定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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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冷千山过得很煎熬。
他不敢再看菅人寿的脸。
菅人寿来梳头的时候,他看着地面。
菅人寿只是坐着不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床边的帷幔。
菅人寿来喂饭的时候,他看着手腕。菅人寿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青筋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但菅人寿变了。
他说的话变多了。
不是那种自言自语的“今天北境的雪化了”,是那种……像是在问他的语气。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今天的粥合口味吗?”
菅人寿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跟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活的、有喜好的、会挑食的人聊天。
冷千山却愈发不敢乱看了。
菅人寿自顾自地继续喂着,勺子偏了半寸。
粥从冷千山嘴角淌下来,温热的,顺着下巴往下滑。
冷千山无语住了。这一看就是故意的。
他感觉到菅人寿的手指伸过来,指腹擦过他的嘴角,把那滴粥抹去。
菅人寿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慢慢擦干净。
他擦完手之后,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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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冷千山紧张的事情发生在第三天。
菅人寿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更薄的衫。
是一件几乎透明的、大约只在睡觉时才穿的里衣服。
这衣服料子薄得像蝉翼,月光一照,什么都遮不住。
而且菅人寿领口大敞着,从锁骨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一览无余。
腰带松松地系着,像是随手一挽,随时都会散开。
冷千山头都不敢抬,看着地面,恨不得转到地下去。
但地上有什么好看的?石板缝里那株小草他已经数了八百遍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了一寸。就一寸。
菅人寿的腹肌映入眼帘。
就这么明明白白的、毫无遮掩的出现在了冷千山的眼前。
线条分明,沟壑深刻,从胸口一路往下,延伸到腰际,消失在衣带的边缘。
月光落在上面,把每一道阴影都照得很清楚。
腹肌是整齐的八块,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再往下,是人鱼线,斜斜地切入腰侧,像两道弓弦。
冷千山赶紧把视线移开。
又移回来。
又移开。
他在心里骂自己,但他的视线就是不听使唤。
菅人寿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他只是在傀儡旁边坐下,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但他的衣领比平时敞得更开。
所以他俯身的时候,衣领往下坠,胸口几乎全露出来。
冷千山能看见胸肌的边缘,在那里能看见一到疤,很淡,很小。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貌似是他用剑留下的。
他记得那一剑。他出剑的时候带着怒,剑锋偏了一寸。他以为只是划了一道皮肉,并不严重,怎么会留疤呢?
菅人寿直起身,衣领又合上了。
冷千山的视线跟着往上移了一寸,落在他的喉结上。
菅人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冷千山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也有点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今天的菅人寿穿的有点凉快,冷千山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视线像被一根绳子拽着,一次又一次地往那个方向飘。
他控制住了。大部分时候。
但每次控制住之后,又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去。
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不该看,偏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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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冷千山发现自己能动手指了。
并不是傀儡自己动的,而是他用自己的神魂控制的。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小指。动了。
很轻,很慢,只有一点点,但它动了。
指节弯曲的弧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度,但那是他自己控制的,是他冷千山的魂魄在驱动这具身体。
冷千山心里一阵狂喜。
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只能动动手指,但这是一个开始。
也许再过几天,他能控制手腕,能控制手臂,能控制整具身体。
到时候他就能逃了。
他正想着,门开了。菅人寿走进来。
冷千山赶紧把手上的动作停了。
手指僵在原位,一动不动。
右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张,是他合拢到一半来不及收回的姿势。
菅人寿走到他面前,站定。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菅人寿的影子落在上面,长长的,把他的光挡住了。
菅人寿蹲下来。
他的脸出现在冷千山的视野里。
很近,冷千山能看见他眼睫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冷千山想把视线移开,但他不能。
有一次被发现了还好说,再来一次怎么说得清?
他只能让自己的视线不要动,不要飘,不要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但他的视线现在就落在菅人寿的脸上,这本身就很危险啊。
菅人寿看着傀儡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傀儡的脸。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动作,从眉骨滑到下颌。
但他的手指没有停在下颌。而是继续往下,滑过脖颈,停在领口。
冷千山的心跳不止,这对吗,你摸哪呢?
菅人寿的手指勾住领口,轻轻往外拉了拉。露出一小片傀儡的锁骨。
但是突然,菅人寿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明天再来。”他说。
转身走了。
神经病,冷千山暗骂一声。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傀儡本来就是人家菅人寿做的,他自然想怎么摆置就怎么摆置。
他神魂穿进来,恐怕才是打搅了菅人寿。
随他吧。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着那些能动的手指。
菅人寿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应该没有注意到什么不一样吧。
冷千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