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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就这么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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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几天之后,冷千山发现了一件事。
这具傀儡的日常轨迹,和他生前的作息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梳洗,什么时辰打坐,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躺下,
连清晨打坐时喜欢面朝东方的习惯都一样。
他以前住在仙府里的时候,每天清晨会在那棵老树下打坐,面朝东方,等太阳升起来。傀儡也是这样。
他以前喜欢在打坐之前先梳头,把头发束好,再用发带扎起来。傀儡也是这样。
他以前吃饭的时候习惯先喝一口茶,再动筷子。傀儡也是这样。
冷千山看着这具身体重复着他做了几百年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菅人寿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他的?
观察了多久?才能把他的作息习惯摸得这么清楚,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些事,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这么清楚。
冷千山想起那些被收集起来的东西,他的剑、他的玉佩等。
想起这座洞府,那棵被移栽过来的老树,那盆他养了十几年的兰草。
就是个出气包兼情绪垃圾桶,至于吗?
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菅人寿是魔尊,手下那么多人,想虐待谁找不到?
非得费这么大劲,炼一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复刻一座和他仙府一模一样的地方,连作息都要按他的来。
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冷千山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骂完之后,他又忍不住想:菅人寿以前在他手底下吃了多少亏?
三百年,打了无数次。他赢了大多数,菅人寿输了大多数。
每次打完,菅人寿都是看了他一眼就走,什么都没说过。
那时候他以为菅人寿是输得起。
现在看来,菅人寿恨极了他,恨得非常深。深到要炼一具和他的傀儡,深到要复刻他的仙府,深到要把他的作息习惯全部复刻出来。
然后呢?然后等哪天心情不好了,就把这傀儡拉出来,把以前吃的亏全找回来。
冷千山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同情这具傀儡。
它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替我承受菅人寿三百年的恨意。
然而他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这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没有伤痕,没有淤青,皮肤完好得像新的一样。
不对。如果菅人寿已经虐待过了,这具傀儡身上应该有伤才对。
冷千山想了想,明白了。肯定是用了很好的灵药。
先打,打完了用最好的药治好,治好了再打。
这样循环往复,既能出气,又不会把玩具弄坏。
冷千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菅人寿啊菅人寿,你这心眼也太小了。
他正想着,傀儡又动了。
今天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它没有去老树下打坐,而是站起来,走向了门口。
冷千山愣了一下。这是要去哪儿?
傀儡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段。
回廊两侧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冷千山看着周围的景色,渐渐认出来了,这是往菅人寿寝殿的方向。
他以前来过,虽然是来找事的,所以对着魔宫也算熟悉。
冷千山脑子里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要动手了。
他紧张地盯着前方,等着傀儡走进那扇门。
结果傀儡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从里面推开。菅人寿站在门口,看着傀儡。
“来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冷千山:???
他还没想明白,傀儡已经走了进去。
菅人寿的寝殿比他想象的要大,大到有些空旷。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案、几把椅子,什么都没有。
傀儡走到屋子中间站定。菅人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傀儡。
“出招吧。”他说。
冷千山:出招?????这傀儡和菅人寿经常打架?
傀儡挽了个剑花。
右手抬起,手腕轻转,一道弧线划破空气,剑尖稳稳地指向地面。
冷千山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惯用的起手式,每一次练剑、每一次对敌,都是这个动作起手。
和他以前一模一样。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一个人,一棵树,一把剑,从清晨练到日暮。
菅人寿连这个都复刻了?
菅人寿看见那个起手式,笑了一下。
然后出招了。
傀儡接招。两道人影在空旷的寝殿里交错。
冷千山被迫看着这场“打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菅人寿的每一招都留了余地,明明是能伤人的招式,到他手里就变成了轻飘飘的试探。
剑锋到了傀儡面前就收住,掌风到了傀儡身侧就化开。
傀儡出招的时候,他甚至会故意放慢速度,让傀儡跟上他的节奏。
冷千山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打架。这是在喂招。菅人寿这像是在陪这具傀儡练功。
他为什么要陪一具傀儡练功?难道不该是使出最残忍的杀招出气吗?
他只能继续看着,看着傀儡一招一式地出招,看着菅人寿一招一式地拆解。
打了大概一刻钟,傀儡收了招。菅人寿也收了招。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傀儡的脸。
冷千山浑身一僵。
菅人寿的手指从傀儡的眉骨滑下来,经过眼睑、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下颌。
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停在傀儡的下颌,轻轻抬起来,让傀儡看着他的眼睛。
“你今天,特别像他。”菅人寿说,声音很低。
冷千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谁?像他冷千山?还是像那个“白月光”?
难道他认错了,这个傀儡确实是菅人寿的白月光,只不过他和这个所谓的白月光长的一模一样罢了。
难道他有什么遗落在外的孪生兄弟?
菅人寿看着傀儡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冷千山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叫出白月光的名字。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算了,你不是他。”他说。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向桌案。
冷千山看见菅人寿从桌案上拿起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瓷瓶,白釉,圆腹,瓶口用木塞封着。
菅人寿拧开木塞,倒出一点什么东西在手心里,然后走回来,拉起傀儡的手。
冷千山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是什么?毒药?腐蚀液?还是什么能让人痛不欲生的东西?
菅人寿把傀儡的手翻过来,露出指节。然后他用手心里的东西,轻轻涂在傀儡的指节上。
冷千山愣住。
那是一层薄薄的膏体,带着淡淡的药香,涂在傀儡的指节上,冰冰凉凉的。
是药膏。
不是毒药,不是腐蚀液,是药膏。
菅人寿涂得很仔细,每一个指节都涂到了。
冷千山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刚才打架的时候,傀儡的指节确实有些发红。
这傀儡真的和人没什么区别,握剑握久了,关节处也会磨得发红,需要上药养护。
所以菅人寿不是在虐待他。是在给他上药。
冷千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菅人寿不是应该虐待他吗?怎么打起架来留手,打完还给他上药?
不过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推测,先打,再治好,再打,循环往复。
果然是这样。
留手是为了不把玩具打坏,上药是为了尽快修好,这样才能继续打下去。
冷千山看着菅人寿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只认真涂药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菅人寿。
菅人寿涂完药,松开了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外袍。
青色的外袍,面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被保管得很好。
冷千山看着那件外袍,愣住了。那是他的外袍。
他几百年前的那件。他以为早就丢了。为什么在这?
菅人寿把外袍展开,走到傀儡面前,给它披上。
外袍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
冷千山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是他以前最喜欢用的一款熏香,兰草的幽香。
菅人寿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把翻出来的边角塞进去,把皱褶抚平。
“天冷了。”他说。
冷千山看着那件外袍,都丢了几十上百年了,菅人寿怎么连这个都有。
菅人寿整理完衣领,退后一步,看着傀儡。
“好看。”他说。和那天梳完头说的一模一样。
冷千山被迫看着菅人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他想了一万遍的虐待欲。
“明天见。”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冷千山一个人站在那儿,傀儡暂时还没有启动下一个预设轨迹,就那样站着。
他想起那些被收集起来的东西,想起那座被复刻的仙府,想起那棵被移栽的老树,想起那些被他丢掉的旧物。
想起菅人寿每天来,每天对着傀儡说话,每天那样看着他。想起那句“你不是他”和那句“你特别像他”。
冷千山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儿,心里那个被压了一万次的念头又冒出来了:那个“白月光”,不会真的是他吧?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青色的外袍上。
傀儡终于动了。它转过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回到那座复刻的仙府里。躺下。闭上眼睛。
世界又回到了一片安静,冷千山也又回到了那片黑暗里。
他闭着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菅人寿的白月光,到底是谁?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