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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冷千山发现 ...

  •   冷千山发现,当傀儡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无聊。
      或者说是无能为力。
      他只能看。
      看这具身体按时起床,按时梳洗,按时走到那棵老树下打坐,按时回寝殿躺着。
      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默剧。
      而他是这默剧里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演员,虽然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天亮的时候,傀儡又走到铜镜前。
      冷千山被迫看着镜子里那张空洞的脸。
      那张脸明明是他的,眉眼口鼻,分毫不差,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没有活着的人该有的一切。
      他盯着那双眼睛,越看越觉得瘆人。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嗒,嗒,嗒。”
      那个声音他这两天已经听熟了。
      是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菅人寿来了。
      冷千山立刻打起精神,菅人寿不会要来找他出去了吧。
      门被推开。
      菅人寿走进来,在傀儡身后站定。冷千山透过铜镜,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手。
      菅人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伸过来,从傀儡手里轻轻拿走了梳子。
      冷千山:?
      菅人寿拿起梳子,开始给傀儡梳头。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
      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梳齿划过头皮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这双手不是在梳头,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冷千山愣住。
      这什么情况?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梳头……梳头能干什么?
      菅人寿肯定不是单纯来梳头的。
      这梳子上是不是抹了什么毒药?
      毒药通过头皮渗进去,慢慢腐蚀他的神魂?
      还是说,他是在用梳子练习什么魔功?
      对,有可能。
      他听说魔界有一种功法,是通过接触头皮来控制人的身体的。
      冷千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紧张地盯着那只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等了一刻钟,结果那只手只是继续梳着,一下又一下。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头发被梳得比他自己梳的还顺。
      然后菅人寿把梳子放下,从桌上的匣子里拿出一根发带,开始给他束发。
      冷千山:???
      菅人寿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把头发拢起来,用发带绑好,最后轻轻整理了一下垂落的发尾。
      冷千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不对啊。
      菅人寿不是应该虐待他吗?怎么给梳起头来了?
      菅人寿看着镜中的傀儡,轻轻笑了一下。
      “好看。”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个笑也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很快又收了回去。
      冷千山:……
      虽然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是作为宿敌,你夸我好看不合适吧。
      转念一想,菅人寿怎么可能觉得他好看。肯定是讽刺。对,讽刺。
      冷千山盯着镜子里那个束好发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以前自己束发的时候,就喜欢用青色的发带。
      他喜欢青色,因为像山,像水,像他小时候住的那座山上的松针。
      菅人寿观察这么仔细的吗。
      他甚至都不记得菅人寿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
      菅人寿为什么要给他梳头?为什么要给他束发?为什么要夸他好看?
      虽然他确实天下第一好看。
      ---
      菅人寿走后,傀儡继续它的日常。
      打坐,走动,然后到点了,它走回寝殿,躺下闭眼睡觉。
      冷千山又回到了那片黑暗里。
      他以为今天就这样了。
      结果没过多久,菅人寿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又来了?
      门被推开。
      接着床铺陷下去一点,冷千山能感觉到他的重量,能感觉到他坐下来的那个位置。
      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菅人寿身上的气息。
      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味道,像是山间带着松叶气息的风。
      冷千山等着他说话。
      但菅人寿只是坐着,看着傀儡。
      冷千山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过了很久,菅人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菅人寿说。
      冷千山心里咯噔一下。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他什么都没做啊?
      这傀儡不是一直全自动运行着吗?怎么会有不一样?
      难道这就被发现了?
      菅人寿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
      “想多了。”他说。
      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了。
      冷千山躺在黑暗里,心跳还没平复。当然,如果他有心跳的话。
      菅人寿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自己视线控制得太明显了?还是哪次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不对,不可能。他一直装得很好,什么都没做。
      菅人寿不可能发现。
      对,不可能。
      ---
      第二天,菅人寿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茶。
      粥是用灵米熬的,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小菜是几碟清淡的素菜,但是那食材......。
      冷千山定睛一看,哇哦,全是高阶的灵草。
      配粥喝?他在天衡宗当掌门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奢侈。
      冷千山看着那个托盘,心里反而警铃大作。
      他盯着那碗粥,又看看菅人寿的脸。
      菅人寿的表情很平静,和每天一样。
      越是平静,越有问题。
      冷千山在心里把魔界所有能想到的毒药都过了一遍,什么断肠散、噬魂粉、化骨水......
      菅人寿绝对不可能这么好心。
      他肯定是要动手了。
      这粥里肯定有毒。
      菅人寿肯定是想看他喝完粥之后满地打滚、七窍流血的样子。
      然后再用那些小菜给他疗伤,这样就能再次利用了。
      冷千山紧张地盯着那碗粥,等着菅人寿把它灌进傀儡嘴里。
      结果菅人寿把托盘放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然后,
      自己吃了。
      冷千山:?
      菅人寿把那勺粥咽下去,等了片刻,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然后递到傀儡嘴边。
      冷千山:???
      傀儡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下去。
      冷千山被迫感受着那勺粥从喉咙滑下去。
      温的,不烫,米油滑过舌面的时候带着一点甜,是熬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甜。
      味道很淡,但很香,像是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
      没毒?
      每喂一勺之前,菅人寿都先自己尝一口。
      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尝。
      粥太烫了他也会吹一吹,太稠了会搅一搅,像是在对待一个真正需要被照顾的人。
      冷千山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菅人寿不是应该虐待他吗?怎么喂起饭来了?
      那些小菜他也尝了,确实是品质非常好的高阶灵草,甚至还有能够让他神魂更加凝实的品种。
      他看着菅人寿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只握着勺子的手,看着那个认真吹粥的动作。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是虐待,那被虐待的人也太幸福了。
      但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冷千山,你在想什么。菅人寿肯定是在养肥了再杀。
      对,就是这样。
      先把他喂胖,养得白白胖胖的,然后再慢慢折磨。
      魔界的折磨手段多了去了,剥皮抽筋、千刀万剐,他肯定是在准备更狠的。
      他这么想着,菅人寿又喂完了一勺。
      然后菅人寿放下碗,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菅人寿收拾好托盘,站起来,走了。
      只留冷千山一个人坐在那儿,思绪如一团乱麻。
      ---
      傍晚的时候,菅人寿又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来。
      冷千山有点麻木了。
      魔尊这个工作这么闲的吗?魔界没有要事处理吗?那些手下不会造反吗?
      算了,看就看吧,反正他也没办法反抗。
      菅人寿这次没说话,也没喂饭,也没梳头。
      他只是在傀儡旁边坐着,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只埙。陶制的,通体乌黑,表面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被把玩了很久。
      菅人寿把埙放到唇边,开始吹。
      曲子很慢,很轻,像是某种古老的调子。
      夜色里听来,有点苍凉,又有点温柔。
      埙声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山谷,像水流过石缝,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就是让人想听。
      冷千山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这首曲子。
      他也会。师父教的。说这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曲子,叫《归去来》。
      他学了很久才学会,指法复杂,气息要稳,他练了整整一个夏天。
      后来不怎么吹了,几百年过去,渐渐就忘了。
      但此刻埙声一响,那些音符又回来了,一个接一个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一只手推了上来。
      菅人寿怎么会吹这首曲子?
      菅人寿吹完一遍,停了一会儿,又吹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更轻,有些地方拖长了音,有些地方停顿得更久,像是在回味什么。
      冷千山听着,想起了师父。想起了小时候。
      然后他听见菅人寿说:
      “这首曲子,是他教我的。”
      冷千山愣住。
      他?
      谁?
      我吗?
      哦不,应该是菅人寿的白月光。
      这首曲子,他教过很多人。师父教了他,他又教了几个有缘人。
      几百年来,零零散散传出去,会吹的人应该不少。
      菅人寿的白月光会吹,也没什么奇怪的。
      菅人寿看来不仅把这个傀儡当出气筒,大概还当个情绪垃圾桶吧。
      毕竟他这么大个魔尊,也没什么人能诉诉衷肠,他懂!
      菅人寿把埙收起来,但没有走。
      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傀儡。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
      冷千山看着那张脸,这张他看了三百年的脸,每次见面都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这么安静地看过。
      菅人寿长得……其实不难看。
      不,不是不难看。是好看。
      月光把他的眉眼洗得很淡,淡到几乎不像是一个满身杀气的魔头,倒像是山间的清泉、石上的寒月。
      冷千山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死。
      冷千山,你在想什么。他是魔尊,是你的宿敌。
      但是,真好看啊。
      菅人寿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打仗,只是看着傀儡,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傀儡的头发。
      接着菅人寿收回手,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明天再来看你。”
      冷千山目送他远去,他的背影被灯笼拉得很长,很快拐过弯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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