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钢笔引发的事件》不知春夜

6、12/9-周日 痛就痛吧，

　　周日卓亦清请了假没来上自习，于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王蓁蓁从申灏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冷哼一声，“要不就一直别来了，烦得要死。”

　　“老师跟我说他感冒所以请假了，估计明天就来上课了。”

　　“他反正也不想念书，干脆直接回家打工，还能挣点钱呢，非要来学校干嘛？”

　　申灏没法接话，她也觉得卓亦清讨厌，但这种话她却说不出来，也回不上来，她只能说：“蓁蓁，别说他了，快去坐好，马上打铃了。”

　　谢文情坐在位子上，一如既往，只是一张数学卷子写了一个多小时都还在第一面，此事无人发觉，只有谢文情独自盯着试卷。

　　她的每一步都没有出错，应当不会让他受伤到需要请假。

　　唔，下次不要挑雨天了。

　　好不容易捱过了第一节自习，一到下课，学生们就开始互相交谈玩闹起来，只有谢文情的身边像是真空层，没什么人找她说话，就连有人想要问题目都不怎么去找这个第一名。

　　这独自一人的静谧却没有能享受太久，谢文情右边的窗户被敲响，随即有个人探进头来，“嘿，小谢学霸，你要不要去接水？”

　　是叶寻。谢文情回头望她，摇了摇头，而后便转过头去，叶寻也不恼，嘻嘻笑着说了句“好吧”，便往后走去。

　　叶寻的自来熟不是一时兴起，她每次看到谢文情的时候都会冲她打招呼，谢文情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点一下头算是回应，在普通高中生里，这样的回应总会让人觉得这人过于不好相处。

　　但谢文情不在乎。

　　叶寻也不在乎。

　　谢文情这会儿似乎理解了一点卓亦清为什么让她离叶寻远点——确实，像狗皮膏药。

　　门口叶寻被申灏喊住，两个人便就站在那里说话，说了些什么不太清楚，但只看见申灏神色还有些忧虑，叶寻却完全不烦恼，仔细听去，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句“他也是欺软怕硬的那种人。”

　　谢文情默不作声，手指摩挲着白色的钢笔帽。

　　卓亦清与叶寻之间发生过什么，所以叶寻很讨厌卓亦清，卓亦清也很烦叶寻。

　　好讨厌。洋娃娃的归属权只能属于一个人。

　　周一的大课间需要升旗，点名很严，没有请假过却缺勤的全部通报，当然，雨雪天气不举行升旗仪式。

　　卓亦清早上倒是来了，只是脸色明显不好，眼下两道青黑配着他阴沉的表情，让他那张漂亮的脸变得有点鬼气森森，他的头发有点湿，看着像是淋了点雨，有同学看到他便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卓亦清没理。同学只能咕哝一声走了。

　　他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随便翻了本课本放在桌上，就不再说话。

　　他的视线偶尔抬起，便会看到坐在他右前方的谢文情。

　　他几乎每天都会看到那么一个背影。今天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卓亦清却忽然觉得班级里的灯光太亮，眩得他头晕，他觉得前面那人的背影开始变得张牙舞爪。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颤动，是那种只有自己能感知的、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的细微震颤。

　　他猛地握住自己发抖的那只手，手腕处的灼伤还隐隐作痛着，提醒着前天下午并非是一场梦。

　　那些伤痕、那些痛楚，还有那些照片……

　　她会怎么做。

　　卓亦清不知道，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谢文情，他知道她家境好、成绩好、但性格沉闷长相普通，虽然个子高挑但没什么曲线，性格也不算好，喜欢忽视别人……

　　但他不知道她会那么疯，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冬日连绵的阴雨天气让高二的学生们都觉得压抑起来，本来高中学业就重，天气又这么差，连下课时同学间的谈话都透着一股烦躁。

　　这几日卓亦清都显得很是沉默，因着下雨，周二的体育课也改成了自习，打不了球，卓亦清也没找其他活动，就这么坐在位置上，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发呆，看得跟他关系好的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上自习前他们班需要换位子，学校出于公平考虑，要求每个班级每隔半个月就要换一次位置，每个人向左向后移一个位置，卓亦清便轮到了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一抬眼右边就是讲台，晚自习前，申灏照例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一抬头就跟卓亦清大眼瞪小眼。

　　申灏顿时不知所措，她很快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他。

　　卓亦清这一周沉闷得过分，这一点总是观察谢文情的申灏也发现了，她觉得这是好事，毕竟她跟叶寻都去找班主任了，这还管不了卓亦清那她也真是没招了。

　　但，卓亦清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

　　班主任也不能威胁他把他吓成这样吧？

　　申灏满头问号，但看到谢文情安稳地坐在位置上写着作业，顿时又将那些事情抛诸脑后。卓亦清能不去找谢文情麻烦真是太好了，谢文情那么安静、不会拒绝别人，她才不应该被卓亦清那么对待呢。

　　对于现在这个状况她很满意。

　　但谢文情不够满意。

　　周五的天已经不再下雨，虽未放晴，但好歹不再那么阴暗，可谢文情抬眼看着前面那个身影，抿起嘴角，有点不太高兴。

　　卓亦清退缩得太快，大大减少了和她的交流。

　　在她的计划里虽然有设计这样的可能，但这并不是好事，她不希望事情脱离理想的轨道。她心中的怒火已经冒了火星。

　　她才不允许卓亦清就这样退缩。

　　于是在晚自习结束后，谢文情拿着那支刚买不久，吸满了墨水的钢笔走到卓亦清的旁边。

　　“满墨的。”她说着把钢笔递了过去。

　　有病吧——卓亦清看到谢文情的瞬间愣了一下，腹部、手腕以及颈处一下子都开始灼痛起来，他下意识往后靠了下，随即恶狠狠地问她：“你干嘛？！”

　　班级里剩的学生不多，但都是在闲聊着准备一起回家，卓亦清的话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可目光中心的两人却没有受到影响。

　　谢文情说：“给你。”

　　所以说有病吧，给他钢笔干嘛——她想要我欠她更多，她会来报复——有病吧！卓亦清头皮一下子刺痛起来，像是感受到了危险一般，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东西也不带了，直接用力地一把推开谢文情，而后大步走出了班级。

　　谢文情的腰撞上了身后的桌子，那张放满了课本和习题的桌子往后移了十几厘米，歪歪斜斜的，谢文情握住了钢笔，沉默着将桌子摆好。

　　她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他会是这个态度。

　　显得过于软弱与退缩。

　　时间仿佛回到了两周之前，至少对于关注卓亦清或是谢文情的人来说是这样，有细心的人发现卓亦清甚至比之前还要漠视谢文情。

　　因此除了喜欢看热闹以及讨厌这两人的人之外，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最起码不用再时不时担心卓亦清会发疯。

　　当然，谢文情最近不太开心。

　　可是她绝对不会提出。

　　卓亦清的怯懦让她的计划出现了裂痕，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结果。

　　但正如她不喜欢阴天一样，既没有太阳也没有雨水，她却无法改变这一点。但她不会放弃，优秀的猎人不会如此轻易就放弃猎物。

　　卓亦清若是知道谢文情的想法，想必会觉得大怒，他再次被迫感觉到了无力反抗的恐怖，恐惧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起来，他好不容易把那些感觉压下去，可从那天起一看到谢文情他就觉得发怵，身上也会随之疼痛起来，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会觉得痛，可就是开始痛。

　　周五晚上他很久都没睡，等到母亲下夜班回来，他还坐在客厅里，老旧的小区出租屋内，客厅也没有像样的沙发，他就坐在木制的椅子上，盯着门的方向，直到它被打开。

　　“他联系你了吗？”卓亦清问。

　　他看到母亲的脸上只有熬夜的疲惫，她把雨伞随手放到一边，水滴便滴到了水泥地面上，不一会儿汇聚成了一摊小水流。

　　“你问这个干什么？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要上课吗？”

　　一连三个问题，卓亦清却一个都没回答，他低下了头，捏紧了拳头又放开，如此几次后，他站起来，“没事，我去睡觉了。”

　　“你不都要准备准备上学了吗？”

　　“那就去学校睡。”

　　卓亦清说完便回了房间，完全不管母亲在身后的反应，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这段时间的情绪，语文成绩堪堪及格的他做阅读理解都得不了多少分，在分析自己的情绪时也是如此。

　　他只觉得烦躁。

　　这阴雨天气时间怎么那么长。

　　周六的自习卓亦清又想请假了，可这话说出来后他没了不去学校的理由，当然也能逃课，只是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从谢文情那里拿的那点钱也早就花光。

　　不去的话他妈也会说他。所以还是要去。

　　卓亦清心里抗拒着，可他家离学校不远，吊儿郎当地在路上走着，不多时也就到了，不过很奇怪的是，他在班级里见到与往日别无二致的谢文情时，忽然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他们都一样，人前都是好人。

　　昨天的那起由谢文情引发的冲突，没有给今日的他们带来任何影响。

　　瞧，她看起来什么事情都没做过，还是那个孤僻的好学生。

　　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都是正常的没有污点的人，由他们营造出了一个安全的空间，不会对其他人造成伤害。可脱离了被许多人注视的环境，白日里为了维持体面所积攒的压力，便忽然没了枷锁，因而可以随便地释放出来。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卓亦清嗤之以鼻。

　　他走到位置坐下，谢文情依旧低头不语。

　　书包里还有一支钢笔，放在那里许久，卓亦清摸到的时候愣了下，然后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谢文情的那些行为，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点谢文情的想法，可随即立刻把那些猜测抛诸脑后，干嘛要想那么恶心的事情。

　　周六虽然放晴了，可地上的水渍还没有干，夏珏不甘寂寞地喊卓亦清去玩，卓亦清随口拒绝，一回头就看到谢文情站在他的身后，他应激般的手先一步动作，用力推开了谢文情。

　　谢文情也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腰狠狠撞到了桌子后又疼痛难忍地蹲了下来。

　　那张冷漠的、总是让人觉得阴森的脸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像他一样。

　　瞧，她也是会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