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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2/15-周六 她选择宽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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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于疼痛的耐受度因个体的差异而有所不同,但对痛苦的表情表达却大抵类似。
五官会瞬间扭曲,眉头皱起,嘴巴也会张开。
那样吊诡的谢文情痛起来也是这副样子。
谢文情忍着痛意捂着被撞到的地方抬眼看着卓亦清,她微微弯着腰,仰视着卓亦清,他看着依旧疲惫得很,那张漂亮的脸也显得落拓起来。
这是什么?他又从自己的壳里面探出触角来了?
她的迷惑萦绕在心间,卓亦清却不管那么多,他伸手拉住了谢文情的胳膊,假笑道:“不好意思啊,你站那儿吓我一跳,我没注意,你没有哪里受伤吧?”
他嘴上说得那么温和,手上却用了劲儿,捏得没防备的谢文情眉头又是一皱。
他很熟悉这个表情,但谢文情却没有接上他更熟悉的愤怒,而是声音里听不出感情地说:“没事。”
卓亦清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他放开了谢文情,转头跟夏珏说话的时候便改了口:“玉玉,走吧,说去哪儿玩?”
他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整个人却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夏珏也吓了一跳,不懂为什么就这一会儿卓亦清就改口了,连给人的感觉都变了。
卓亦清眉头一挑,语气瞬间差了下来:“去哪儿啊?没定下来?”
夏珏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说:“去打台球。”
“行。”
卓亦清越过了正在把桌子摆正的谢文情,径自去自己的位置拿了书包,夏珏便偷偷看了眼谢文情。女生垂着眸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也让人猜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多想,也去收拾了东西,拉着谭文敏一起,邵纬下午要去他奶奶家,但郑明凯又凑了上来,他们四个收拾东西去了台球厅,班级里便又只剩下几个女生。
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谢文情说的话比往常多,关注谢文情的人有了种谢文情似乎软了些的感觉,于是又开始和她说话。
申灏一步一顿地走到谢文情身边,说话声音也小小的,“哎,谢文情,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谢文情转过头看她一眼,回答:“不用。”
“可是……”
申灏还没有说完,谢文情已经转身走了,留着申灏站在原地,不由得讪讪笑了一下。王蓁蓁此刻走到申灏的身边,跟申灏一起望着谢文情的身影,冷笑了一声:“叫你烂好心,看吧,她根本没变,就是那副样子。”
“哎,但是她对谁都是那副样子,也不是单单针对我。”申灏辩解着,却又听王蓁蓁又冷笑一声:“你确定?你没看见她之前还跟卓亦清主动说话吗?”
“也许是被逼的呢,毕竟卓亦清那个人……”
“你是M吧,那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你那么喜欢谢文情?”
“我、我是班长啊,所以、所以我要帮助同学——”
“得了吧,你只是班长又不是什么救世主,谢文情那样的需要谁去救啊?”王蓁蓁翻了个白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她望着好友那副不要钱的样子,忍不住打断申灏接下来想说的,“别说了,别跟我说谢文情的事了,你跟叶寻去找老师说这个事,已经是帮了她很多了,你要继续帮她我也没意见,但是我不想听到这两个人的任何消息!”
王蓁蓁说得斩钉截铁,申灏也不好再说,只是看着谢文情就是强迫症一般地收拾好东西后,离开了教室。
学校旁边有一家连锁的台球厅,充卡后十块钱一小时,在桐城来说算是比较平价的,所以人也比较多。卓亦清他们来的时候正是饭点,台球厅还有一半的空桌,卓亦清就把书包扔在一边,坐到沙发上望着谭文敏他们开球。
他跟郑明凯一组,听他喋喋不休地说些没什么意思的话,卓亦清偶尔回应一句,搞得郑明凯有点尴尬。
他努力找着话题,忽然灵光一闪,冲着卓亦清揶揄:“卓哥,最近那白骨精老看着你,她不是喜欢你吗?她有跟你告白吗?”
卓亦清的思绪忽然集中起来,他冷冷地看着郑明凯,看得郑明凯头皮发麻,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卓亦清却忽然发了火,一脚踹在旁边的凳子上,巨大的声响吓得正在摆球的夏珏差点弄完那些球。
“卓哥,你怎么啦!”夏珏喊。
卓亦清睨了眼郑明凯,才回夏珏:“没事。”说完又冲着郑明凯道:“少跟我提那傻X的事情。”
他们开了两个小时的台,最后算下来比分夏珏和谭文这队赢了,于是今天开台的费用都是卓亦清和郑明凯出,卓亦清掏了张十块钱扔到桌子上,这还是他的中饭钱。
亏了。卓亦清撇撇嘴,走出台球厅的时候,他心里却忽然又想起之前找谢文情要钱的事情。
按照谢文情的理论,他现在可是欠谢文情不少钱。
而且他今天又欺负了她。
要不然就继续找她要点钱好了。
既然作恶都有固定的代价,那他又何必顾及。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吗?
反正他跑也跑不掉。
卓亦清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起来,谢文情那一类人在人前是不会暴露自己的劣根性的——虽然她的性格怎么说也算不得好,说不定学校里讨厌谢文情的人比讨厌他的人还要多呢。
他们四个出了台球厅,郑明凯和夏珏要回家吃饭,四人就分开了,谢文情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走着走着却忽然想到谢文情。
她不会又在哪里等他吧?
卓亦清鸡皮疙瘩起了不少,他强自镇定下来,经过学校的时候暗自戒备着,今天确是无事发生。
那狗东西今天有事?卓亦清想着,把心放回肚子里,慢慢走回了家。
谢文情在自习课上就已经把所有的作业写完了,她这会儿正在自己的工作室中,手里拿着一个U盘沉默不语,这间工作室东西很多却很整齐,谢文情坐在其中,有点像小说或动漫里说的那种天才少年。
谢文情也许是的。因为她与那些天资聪颖但对感情并不理解的天才也有一定的相似之感。
U盘里面是那天她录下来的视频,卓亦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的恐惧、他的挣扎被全部记录了下来。
这是卓亦清眼中握在谢文情手中的把柄,也是谢文情手中捏着的筹码。
她慢慢摊开了自己的黑色笔记本,一笔一画地用吸满了墨蓝色墨水的钢笔在本子上写了今日与卓亦清相处的纪录。
写到他掐了自己的时候,谢文情有些疑惑,她其实不太清楚自己好几天为之苦恼的事情,为什么会忽然解决,卓亦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总会知道。
12月16日,周日,天气放了晴,可温度却降了不少,那几天连绵的雨把气温打下来之后便再也没升上去,卓亦清穿得单薄,走到教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谢文情一向来得准时,似乎每天都是同一个时间点来,卓亦清直接走到谢文情面前,冲着她颐指气使地说:“明天给我去买早餐。”
卓亦清没有等谢文情说话,继续说:“不止明天,下周都给我买。”
说完卓亦清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也不听谢文情说话。
他笃信谢文情会遵守。
毕竟她就是这样一个怪胎。
她的清单上面写了一堆东西,卓亦清知道自己对她所做的事情都会付出代价,但那些又算得了什么,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些都是可以轻易跨过去的坎。
卓亦清坐在椅子上,懒懒散散的,望见谢文情回来,朝她招了招手,谢文情视若无睹。
“这算什么?反抗吗?”坐在夏珏旁边的王蓁蓁不爽地自语,夏珏耳朵灵,听到就忍不住插嘴:“没有吧,找谢文情得到她面前找,不然她一律当没看见!”
“你怎么那么清楚?”王蓁蓁狐疑。
夏珏却很得意,“那当然是我观察力出众啊。”
王蓁蓁冷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预习课本,夏珏却不开心了,扒拉了一下王蓁蓁,说:“你不赞同我的话?”
“我哪句话说了不赞同了?”
“那你怎么不夸我?”
王蓁蓁无语住了,“你以为你是三岁小宝吗?说句话都能让人哄着夸半天?!”
“哎——王蓁蓁,你怎么那么冲啊——我知道了!”夏珏的表情从委屈变到了了然,他趴在桌子上偷偷摸摸地对王蓁蓁说:“你是不是要来月经了?”
“夏珏!你是变态吗?!”王蓁蓁怒吼,“你们这种人就没一个好东西!不许再跟我讲话!”
夏珏摸摸鼻子又坐下了,心里寻思着王蓁蓁怎么这么善变,以及“这种人”是哪种人。
“哎,果然我还是喜欢文静的女生。”夏珏喃喃自语。
下课时间总是嘈杂的,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却也没有吸引多少人的视线,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有特意去关注别人的时候,才会在这喧闹的声音中努力提取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申灏回头看着卓亦清,他喊了一句“谢文情”,谢文情没理。
申灏很担心卓亦清会发飙,但她又诡异地觉得有点安慰:谢文情不是不理她,谢文情是谁都不理。
太好了,她肯定没被讨厌。申灏心满意足地继续担心卓亦清会发飙,同时站了起来。
她观察他们好几天了。
她觉得那些行为有点过火。
手腕忽然被抓住,与之同来的是谭文敏的声音,“我这道题不会,教一下我。”
申灏的目光还在中后排那块儿,极快地应付一句:“等会儿等会儿!”
“干嘛啊?昨天还保证对我好呢,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得到了想要的就要把我踹了?”谭文敏耍无赖似的不撒手,申灏这才瞥她一眼,也感受到了四周的同学诧异的目光,她这才意识到谭文敏讲话怪怪的,也无暇顾及其他人,马上甩开了谭文敏的手,指责道:“你讲话怎么那么奇怪啊?什么叫把你踹了?不是说等会儿给你讲题吗?!”
“那不就是现在把我踹了等会儿再把我捡回来的意思吗?”
“啊?”申灏傻眼。
砰——
桌子被踢倒时发生的响声忽然统治了班级里所有的声音,以这一声响声为界,好一会儿班级都是安静的,跟老师坐堂的自习课一样。
只有制造声响的主人,才可以不受影响地打破这寂静。
“叫你你没听见吗?耳朵不好?那现在能听见了吗?”他又踢了一下桌子,铁制的桌子发出的声音异常刺耳,卓亦清却不管,他瞪着谢文情,谢文情也抬眼看他。
邵纬走进班级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幅场景,卓亦清和谢文情两个看上去完全玩不到一起去的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愤怒一个冷漠,但在这种情况下有点不妙。
邵纬走到谭文敏边上,看这个形势摸摸下巴说:“卓哥怎么啦,怎么感觉最近他跟谢文情杠上了,对了,卓哥不打女的吧?”
申灏立刻瞪大眼睛,谭文伟则是翻了个白眼,“说不定呢,不过卓哥不喜欢别人不理他,所以他很讨厌谢文情吧。”
“谢文情那人不是谁都不理吗?卓哥是要挑战是他更厉害还是谢文情更倔强?”
邵纬事不关己地猜测着,申灏却急得不行,又扒拉过来:“卓亦清真的打女生吗?!”
“一般不吧。”谭文敏不太肯定地回答,申灏顿时绷不住了,迈开步子就想往外跑,又被谭文敏拉住,“不至于不至于,卓哥没那么暴力地要在班级里打架。又不是大事。”
谢文情的桌子被踹了两脚,东西都有点移位,她几不可察地皱眉,开始一个一个地将自己的东西放回原位,刚放好几个又被人伸手弄乱。
谢文情终于抬眼。
“嗯。”她突然说。
张瑜愉一直在看他们这边,有点害怕的样子,但她手上握着折叠雨伞,虽然不一定有用,但她也做好了准备。
谢文情这一声让其他人都感觉到莫名,卓亦清却诡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在回应刚刚自己的话。
卓亦清忽然笑了,被气笑的。
“你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这话说得很有找茬的意思,其实也可以说就算找茬也说不出来这种话。
谢文情望着他,神情应当是在思索的。
卓亦清的身上产生了一种变化,谢文情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从那支钢笔坏掉之后,就开始关注卓亦清,她只关注卓亦清,所以她知道卓亦清有了变化。
这些都没关系,卓亦清所做的一切她都记得。
她只是在试探、在寻找他有这种变化的契机,可是这个过程,她一个人找得很是艰难,谢文情望着卓亦清,看了半天后,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给了卓亦清最完整的回答:“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听到了你叫我,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我的数学卷子并没有写完,我——”
班级里一片寂静,就从谢文情开口后开始。
她选择宽容和接受卓亦清的情绪。
谢文情很难得地一口气讲这么多话,每句话还都是在回答卓亦清之前提的问题,也就是说,她在听卓亦清的每一句话,这可算是个稀奇的事情。
但卓亦清并不在乎这份殊荣,他不耐烦地直接打断:“我告诉你,下次我叫你的时候就给我立马回答,不然——”
他一把抽走谢文情刚刚叠好放在一边的试卷,不客气地撕碎,后面威胁的话他没再说,只有那些试卷碎片被扔在她的桌上。
这场纷争似乎结束了。
谢文情看着桌子上的试卷沉默不语,张瑜愉小心地朝谢文情搭话:“我的卷子还没写,借你复印一份吧?”
没有人回答。
谢文情将桌面上的碎片收拾好,并不悲伤或是愤怒地将他们扔到了垃圾桶。